張女士賜鑒,
猝然來信也許會使您困擾,還望大度見諒。此信只是晚生稍表敬意,本意絕非打擾您安寧。
晚生並不特別了解張女士,對您的印象止於一生漂泊,有所執著卻難保結實。不太夠禮數的評價,但您看重本質甚於言辭(儘管如此,言辭終是犀利已極),您該希望晚生更誠實些。
猜想張女士收過許多對自己作品的評說,自覺無須再添一筆,或者說些對其他作品的感想更好,晚生平生就愛背後嚼人舌根。您把各種長舌的少奶奶和老太太寫得都那樣刻薄、那樣血肉盡失顏色,想必能寬恕這點小愛好。
張女士可見過近日文壇?想必未有,否則地下還要再氣短一遍。晚生和您說到說道,您有興致的話也來評評理。
您年輕時得過鴛鴦蝴蝶派的指摘吧,要我說鴛鴦蝴蝶還是些富麗美妙的幻影,近來有些東西只能得個苦花鯽魚派的名。鰣魚多刺還是鮮美至極,苦花鯽魚可不這樣,刺多且細如毛,一口吞下扎不穿嗓子只是煩心刮刺,偏生肉質又土,土得人難以下嚥。
隨信還附上幾本書,您見封面格外雅致的那三兩本就是了。醜魚肉總是要配美鱗片的呀,閒暇時可以笑一笑。
不過,剩下那三四本大紅大黑大白,看上去很俗豔,讀兩頁倒是好玩得不得了。剔骨扒皮還要拿人指尖來磨牙,口齒伶俐如地獄裡爬上來的惡鬼,再細看幾次還是玲瓏澈底,不過紅塵態、人間相骯髒至此,何能怪罪這些長著慧眼的弱文人。晚生就最喜歡這般人物,否則也不特意寄信和惡鬼祖奶奶打招呼了,您說是吧?
哎,最後多言一句。您興許聽說過胡先生嘴裡漏出來的那句「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胡先生自言此是您愛語,誰知道呢。要我來說,這句話傳了一世紀之後已經全變了味道。自然,文字還是上佳,不過近來倒不如說「 因為懂得,難以慈悲」。掰扯至今未有誰盡然懂得,慈悲更是天外之譚。如此,奉書一疊,茶八兩,敬請
鈞安
晚輩 OI 謹上
民國一百一十五年六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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