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ya6uyBGw天刚亮透,南阳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我在张辽的护送下来到袁术府邸。府门很高,门楣上的铜钉被擦得锃亮。张辽拴好马,我整了整衣襟,对守门的士兵报了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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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站在廊下,看着我被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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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不大,摆着几张案几,墙上挂着一幅帛书。茶端上来了,我没有喝。我坐在那里等着,背挺得很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开始的时候我没在意,后来那条缝里开始漏出声音——女人的笑声,不止一个,袁术的声音,还有床榻的吱呀声。不是调笑,是刻意的、不加遮掩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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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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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没有停。里面没有要停的意思,也没有人出来告诉我还要等多久。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张辽还站在廊下,看到我出来,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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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事务繁杂,奉先那边需要人手。将军先回营帮忙,这边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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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看着我,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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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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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退回去,把偏厅的门虚掩上,重新坐下来。椅子是硬的,靠着不舒服,我没有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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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门开了。袁术从里面出来,衣冠不整,搂着一个姬妾,身后还跟着两个。他没有看我,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外走。侍从们跟在他后面,没有人停下来向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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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将军要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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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侍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将军要去城外别庄。想见将军就跟着,要不然就滚回去。”他没有等我回答,说完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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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了上去。马车在前面走,不急不慢。我走在后面,裙摆拖在泥地上。路越来越烂,前几天下过的雨积在车辙里,被车轮搅成泥浆。鞋底打滑,我稳住身体,没有摔倒。阳光晒在后颈上,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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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别庄。袁术搂着姬妾进去了。我被拦在门口。门敞着,里面传来酒盏碰撞声和女人的笑声。我站着,没有人让我进去。太阳从两竿高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偏。我的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小团,又慢慢拉长。嘴唇开始发干,裂开细小的纹路。我舔了一下,咽了口口水。亭子里传来姬妾的笑声。有人喊热,袁术命人扇扇子。我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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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没有看我,上车,去下一个地方。我跟在后面。步子慢了半拍,鞋底在泥地上蹭,裙摆上的泥结了厚厚一层,走起来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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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处地方在城西,一处别苑。袁术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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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我被带到了宴会厅门口。里面的饭菜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肉味、鱼味、羹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有人喊“这道鱼真鲜”,有人喊“这肉炖得烂”,声音很大,故意让门外的人听到。我站在门口,胃部发出一声轻响,我把它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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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很久。碗碟撤下去的声音,袁术擦嘴的声音,姬妾撒娇的声音。然后侍从出来说:“将军让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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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去。宴会厅很大,烛火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主位上的案几已经收拾干净,但旁边的残羹剩菜还没撤走——骨头、鱼刺、咬了一半的饼堆在盘子里。袁术歪在榻上,姬妾们偎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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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大厅中间。没有人给我让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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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摆上全是干泥,结成了硬块,走起路来沙沙响。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脸上,上面沾着路边的尘土。脸上的泥渍被太阳晒干了,紧绷绷的。烛光照在我身上,我站在满桌残羹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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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抬起头,看到了我的脸。他从榻上直起身,推开怀里的姬妾,站起来走下去。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把我从大厅中间牵到客座边上:“夫人请坐。”他把我按到座位上,手指在我手背上多停了一瞬,轻轻蹭了一下。“夫人受苦了。吕布何德何能,让夫人受这等苦。夫人若愿留在袁某身边,袁某必以厚礼相待,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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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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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怀里那个最受宠的小妾直起身来。她的眼睛眯起来了,从眯变成了瞪,从瞪变成了烧。她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声音又尖又软:“温侯夫人走了一天,滴水未进,应该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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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起桌上的一根鸡腿,向我扔过来:“来,尝尝这个。”骨头砸在我的肩膀上,弹开,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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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抓起一块啃了一半的蹄髈,油腻的,像丢一件不要的东西一样丢在我胸口:“再尝尝这个嘛。”油渍在深衣上洇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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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动。没有躲,没有擦,没有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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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妾站起来,抄起一盘红烧肉,走到我面前,倒扣在我头顶:“这个可香了,夫人别客气。”酱汁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淌过脸,淌过脖子,淌进衣领。肉块挂在我的头发上。我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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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去端汤,一盆已经凉了的肉羹,浓稠的,带着菜叶和碎肉。她端着盆走回来,举起来,倒扣在我头顶:“汤也喝一点嘛,走了那么远的路。”肉羹从我头发上往下流,糊了满脸,糊了满身。汤汁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锁骨,淌进衣领。菜叶贴在额头上,碎肉挂在耳垂上。我一动不动。肉羹从下巴滴下来,滴在膝上,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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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终于出声了。他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那小妾,语气像在哄一只做完坏事的猫:“哎,不得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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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妾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偎回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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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里,酱汁和肉羹顺着头发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我从怀里取出布包,打开,那匹丝绸在烛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祖母绿安静地躺在丝绸上,金耳坠在旁边,红宝石的光在烛影中像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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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城中粮草充足。温侯军中粮草将尽。妾身愿以此物相换,求将军借粮草二百石,伤病借一处院落安置三日。三日后,温侯即领军北去,秋毫无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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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看着那些东西,没有伸手去碰。“粮草,袁某不缺。”他说。他没有说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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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妾看到了那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拉了拉袁术的袖子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袁术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一百石。院落有。三日。”他没有看我,他看着那小妾把金耳坠从布包里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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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拍了拍手,几个侍从抬进来一只大澡盆,放在宴会厅正中间。水是温的,冒着热气,上面还洒了几片花瓣。“夫人奔波一日,衣衫尽污,”袁术歪在榻上,语气漫不经心,“袁某已备下热水,夫人就在此处沐浴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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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谢将军美意。妾身告退。”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小妾的笑声,尖的,像指甲划过陶器:“哎哟,就这身板,还看不上将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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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府门,暮色已经很深了。我没有回营,找到城外河边。河不宽,水是凉的,流得不急。我蹲在岸边,捧水洗脸。肉羹的油浮在水面上,被月光照成一层彩色的膜。我把那层膜拨开,捧底下的水洗头发。菜叶洗掉了,肉渣洗掉了,油洗不掉。我洗了很久,手指冻得发白。我把那件深衣脱下来,在河里搓,搓了又搓。泥洗掉了,油渍洗不掉。胸口和袖口还留着暗色的印子。我穿上了,没有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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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在城北,离河不远。我走回去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吕布站在营门口,一直在等。他没有迎上来,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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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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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有了。一百石,够吃几天。还有一处院子,伤兵可以安置。”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三天后我们往北走。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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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看着我。我的头发是湿的,衣领上还有洗不掉的油印子,嘴唇上还有干裂过的纹路。但我笑得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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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没有说话,下巴抵在我头顶,抱了很久。我靠在他肩上,笑容还挂在脸上。“会好的。”我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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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期满,拔营北去。全军列队,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匹打着响鼻,粮草车已经上了路。我骑在马上,跟在吕布旁边,正在清点最后一批出营的辎重。朝阳刚升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露水的腥味,还有从远处村庄飘来的炊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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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来了一队人马。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官袍的文士,身后跟着几十个侍从,抬着食盒、挑着担子。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把一股浓烈的肉香送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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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是肉!”“好香!”“袁将军送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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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欢呼起来,从四面八方围过去。有人搓手,有人咽口水,有人踮起脚尖朝那个方向张望。我从马上翻下来,走到吕布身边。来者是客,不管对方是什么来意,礼数不能失。我们并肩上前,在杨弘马前站定,拱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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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长史。”吕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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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侯、温侯夫人。”杨弘笑着下马,拱手还礼,“将军感念贤伉俪辛劳,特命下官前来送行。军中多日粗粝,将军于心不忍,特备薄酒素菜,聊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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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士兵们又欢呼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招呼同伴坐下,有人把碗拿出来在地上排成一排,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掌把面前的泥地拍平当饭桌。杨弘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不必拘礼。将军说了,这是犒劳温侯军士的。坐下,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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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坐下了。围成一个半圆,几百人,一层一层,从里到外。端着空碗,眼巴巴看着那些盖得严严实实的食盒。杨弘站在人群中间,等了一会儿,等到所有人都坐好了,碗都端好了,筷子都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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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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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温侯夫人来南阳,正逢将军与爱姬柳氏行床笫之欢。夫人于偏厅静候,隔帘闻声,端坐不动,神色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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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士兵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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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后来得知夫人已等候多时,心中不安,急欲出迎。怎奈政务繁忙,脱身不得。夫人体恤将军辛劳,主动随行。将军乘车,夫人步行。那日烈日当空,道路泥泞,从府邸到城外别庄,从别庄到西郊别苑,又从别苑回城,所行之路不下数十里。夫人一袭深衣,裙摆尽湿,足下泥泞没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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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弘顿了顿,环顾四周,语气赞叹:“夫人一介女流,面不改色,步履从容。寻常男子走那一路,怕也要腿脚发软。将军深为感佩,说温侯夫人果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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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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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弘拍了拍手。侍从这才打开第一个食盒,端出大盘鸡腿,放到每一堆士兵面前。“那日将军最宠爱的柳姬,见夫人容貌,心生敬慕,以鸡腿相赠。柳姬年幼,手无准头,鸡腿不慎掷于夫人肩上。夫人受之,神色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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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看着碗里的鸡腿,没有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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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弘又拍了拍手。侍从打开第二个食盒,端出蹄髈。“柳姬又以蹄髈相赠,掷于夫人胸前。夫人亦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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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打开第三个食盒。红烧肉上来了,整盘整盘的,油亮亮的。“柳姬担心再掷不准,上前将红烧肉扣于夫人头顶。夫人仍受之,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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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弘的语气愈发赞叹。侍从打开第四个食盒。一大盆肉羹,浓稠的,冒着热气。“柳姬又恐尽给夫人荤腥,过于油腻,遂端来一缸肉羹,从头浇下。夫人从头到脚,皆是羹汤菜叶,然夫人神色未变,端立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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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的手开始抖。他坐在前排,碗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周围的人也不动了。筷子悬在半空,碗端在手里,没有人吃,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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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弘继续说,语气微微一转:“将军心中不安,命人备下热水,就在宴会厅中当众放置浴盆,请夫人沐浴更衣。将军也是一片好意。夫人奔波一日,衣衫尽污,沐浴更衣本是常事。旁边又没有多少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可夫人婉言谢绝,说‘军中将士尚在等待,不敢久留’。将军感其贤德,也不好强留。只是可惜了那盆热水,白白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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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环顾四周。“将军说了,夫人既不肯沐浴,那便多吃些菜。温侯与诸位将士,一路顺风,前程似锦。”他行了个礼,带着侍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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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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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滑落。是张辽猛地站起来,双手攥着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那声碎响在寂静的营地里像一声惊雷。紧接着第二个碗碎了,第三个。此起彼伏的碎响从人群中传来,不是整齐的,像下雨,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有人把碗摔在地上,有人把碗倒扣,有人把碗推开。地上到处是白花花的碎瓷片,混着还没有分到菜的土。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碎的声音。还有哭声。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地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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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手撑着膝盖,肩膀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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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吕布身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张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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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嫂子,我——我不该走——”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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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走,谁帮我看着营里?奉先那边谁盯着?”我的声音很轻,“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做了我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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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碎碗的白茬子在地上闪着光,饭菜还冒着热气,但没有人动筷子。他们看着我,眼睛里都是心疼。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把头别过去,不想让我看到他们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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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哎——这么多好吃的,你们都不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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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最近的一堆饭菜前,蹲下来,拿起一个缺口碗,盛了饭,夹了一块鸡腿,咬了一大口。“好吃!”我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起来,“袁术将军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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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嚼着,一边嚼一边冲他们笑。“你们看什么呀?吃啊。不吃白不吃,吃了才有力气赶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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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士兵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伸手,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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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士兵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眼泪砸进碗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老兵们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嚼得很重,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有人把鸡腿咬得咯吱响,有人把肉羹喝得呼呼响,有人把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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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没有吃。他站着,看着我的笑容。然后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碗,盛了饭,夹了菜,蹲在我旁边,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嚼得很用力,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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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走到吕布面前。他没有动,面前的碗筷没有动过。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伸出手,掌心贴在他脸上。他的脸是凉的。我用拇指慢慢擦过他的颧骨,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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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意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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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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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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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也不吃?”我的声音带着笑,又夹了一块,跟着他的头转过去,“张将军都吃了,你不吃?我喂你你还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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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把肉又往前送了送。“吃嘛。你不吃,他们怎么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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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我的眼睛里有笑意,有阳光。他张开嘴,把那块肉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我又夹了一块,递过来。他又吃了。嚼得很慢,像在咽什么很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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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自己也开始吃。“好吃吗?”“……嗯。”“那你再吃点。你都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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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移动了。前面的骑兵上了路,粮草车吱吱呀呀地往前。张辽翻身上马,没有回头。他的眼角还挂着泪,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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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碗,站起来。赤兔马在晨光中喷着鼻息,鬃毛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翻身上马,弯下腰把手伸给我。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把我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后。他的手环过来握着缰绳,指尖擦过我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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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兔马朝北走去,蹄声嗒嗒的。南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杨弘带走的侍从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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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一小队人。穿着便服,站在土坡上,看到队伍过来,他们开始喊。声音很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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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侯温侯,靠妇求食。南阳走狗,剩饭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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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的手按上了刀柄。吕布没有看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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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兔马加快了步子。我跟上来,骑在他旁边。那几个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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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侯温侯,靠妇求食。南阳走狗,剩饭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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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后面灌过来,把最后几个字吹散了,听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像一只苍蝇被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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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很稳,一根一根地嵌进我的指缝里,攥紧了。我没有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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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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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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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骗呀。”我说,声音带着笑,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人没事,粮草也来了。你哪里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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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马蹄声嗒嗒的,一下一下,像在替我们数着和南阳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你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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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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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头靠在他背上,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衣料下面微微绷着。他在生气。不是气我,是气他自己。气他让我一个人去,气他只能站在营门口等我回来,气他从头到尾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我的手,听我说“会好的”。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料里,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后背随着呼吸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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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好的。”我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他背上,比刚才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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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但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松开了一下,翻过来,重新握住了——这次掌心朝上,把我的手指扣进他的掌心里,像在收一件不能再丢的东西。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收割后的气息,干爽的,凉的。晨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赤兔马鬃毛上,落在前面那条还没有走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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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路,是北方的路,是袁绍,是下一扇不知道会不会关上的门。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8KQSEaVn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