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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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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泥泞难行,车轮陷进泥里,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出来。士兵们的衣甲湿透了,贴在身上,走起路来沉甸甸的。没有人抱怨,但也没有人说话——从长安逃出来的人,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闭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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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骑在马上,雨水顺着颧骨往下淌,抬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药囊用油布裹了一层,放在胸前,没有被淋湿。我一路都在算——干粮还剩多少,每天的口粮配额还能撑几天,掉头去南阳要多走多少路。算了一路,数字没有变过:不够到河北,只够到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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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雨停了。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彻底放晴了——云层散开,天空像被雨水洗透了一样,蓝得发亮。阳光落在身上,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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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白河边的时候,我勒住了马。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光,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水草。两岸的草木被雨水泡透了,绿得发亮,野花开了满地,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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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对吕布说:“在这儿休整一天吧。大家需要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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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队伍。没有人说话,但我能看到士兵们脸上的东西——疲惫,还有一点点被阳光照出来的、不敢轻易承认的轻松。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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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扎营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些——有人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晾在灌木上,有人蹲在河边捧水洗脸,有人靠着一棵树坐着,闭着眼睛晒太阳。一个年轻士兵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脚边,仰头看天,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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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自己的马旁边,从行囊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吕布正从我身后经过,看到我蹲在那里层层打开那布包,露出里面一只扁扁的钱袋。我把它整个倒过来——铜钱和几块碎银子哗啦啦落在手心里。不多,但在这一天,够办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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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你什么时候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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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时候。看病收的诊费,留了一部分没有交上去。”我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脸上,“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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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高顺招手。他走过来,我把手心里的钱全倒进他掌心里:“去附近找村子,买酒。能买多少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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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低头看着满手的铜钱和碎银:“夫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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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花掉。”我说,“一天之内,全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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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没有再问,收拢掌心,把那把钱攥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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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看了一眼高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我空空的掌心。他没有说话,但伸出手,把我肩上蹭的一点泥屑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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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和张辽进了树林。张辽说:“一只。”吕布说:“两只。”张辽说:“三只。”吕布没接话,已经搭箭了。半个时辰后,吕布扛着一头野猪回来——不是射死的,是追上一刀封喉的。野猪比他壮,被他从肩到肋整个劈开。张辽拎着三只野鸡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你那个不算,你那是蛮力。”吕布没理他,把野猪往地上一放,转头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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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河岸边的树林。刚下过雨,蘑菇长得快,我蹲在树下,一只手拨开腐叶,另一只手把露出来的蘑菇摘下来放进布袋里。我的眼睛比常人快——能在一瞬间扫完一大片地面,分辨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布袋很快装了半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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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完蘑菇之后我没有急着回去。蹲在溪边洗手,水凉凉的,流过指缝的时候带着细小的阻力。溪水对面有一片紫色的野花,高到人腰间,花穗密密地挤在一起,在风里轻轻摇着,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被日头一晒才慢慢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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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踩过溪水走过去,蹲下来摘了一把,又摘了一把。花穗柔软,没有刺,叶片带着细绒毛,捏在手里不扎手。我编了一个松松的花环,不太圆,几朵花垂在一边,紫色的穗子歪歪地晃着。把它扣在头上,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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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的时候,吕布正在处理那头野猪。他抬头看到我,目光在我头顶停了一下。我弯着腰笑了一下,花穗从耳边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好看。”他说。我蹲下来帮他把野猪腿卸开,花环垂下来晃了他一脸,他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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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白河对岸去了。天空烧成一片橘红,然后慢慢沉下去,变成暗紫色的薄暮。火堆升起来,火光照着围坐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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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上刷了油,野猪排切成长条铺在石板上,滋滋地响着。旁边的大陶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野鸡蘑菇汤,汤已经熬白了,浓稠的,浮着一层油花。张辽蹲在锅旁边,手里拿着长柄木勺,搅了一下,吹了吹气,喝了一小口,半天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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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旁边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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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沉默了一会儿,末了挤出一句:“……我忘了长安是什么味儿了。这口汤让我想起来了。”旁边的人笑了,笑完了,也端了一碗,埋头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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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也到了。高顺天黑前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一人扛着一坛,一共三坛。浊酒,村酿的,烈,但管够。分下去之后,气氛松得更开了。有人端着碗唱起并州的调子,调子粗犷,唱得也不算好听,但火光照着每一张脸,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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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夫人,玩点什么吧!难得高兴!”旁边的人跟着应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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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玩击鼓传花。”我把头上那个歪歪的花环解下来,举在手里,“花环在谁手里停了,谁就要答应我一件事。不敢答应——就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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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哄然叫好。吕布被推去击鼓。他坐在火堆侧面,手里捡了一根木棒,敲着一只空陶罐——声音不太响,闷闷的,但在安静的夜里有种跳动的节奏感。花环从第一个人手里传出去:一个老兵传给一个新兵,新兵手一抖差点掉进火里,旁边的人一把捞住塞进下一个人手里。花环在火光中穿过几十双手,像一串传递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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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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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环落在高顺手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圈歪歪扭扭的花环,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他说:“……末将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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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你亲吕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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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高将军!”,有人在敲碗。高顺站起来,花环还攥在手里,一咬牙:“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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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已经站起来了。他后退了一步——不是那种冷静的、从容的后退,是真的在躲,手里的木棒都不知道往哪放了:“高伯平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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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已经走过去了。士兵们笑得更欢了,有人拍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在喊“温侯别跑”。高顺一手把花环扣在自己头上,一手抓住吕布的肩膀,凑过去,嘴唇在他颧骨上碰了一下——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然后退开,转身坐回原位,声音瓮声瓮气的:“……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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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笑疯了。有人笑得捂着肚子,有人笑得打翻了碗。吕布站在原地,捂着半边脸颊,耳朵通红。他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对面的我,我用手里那段草茎掩着半张脸——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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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散了之后,花环不知传到了谁手里、散了。草茎断了,花也蔫了,几根残骸被放在一块石头边上。火堆慢慢暗下去,士兵们各自歇下了,帐篷外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和低低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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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堆快燃尽的炭火。吕布走到我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石头边上那堆散了的花环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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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去找点花吧。”他说,“你戴花环的样子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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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已经暗了,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我站起来,伸出手。他也站起来,牵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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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离开了营地——不远,但够我们听不见帐篷那边的鼾声。白河水声在夜色里细细地响着,不急不慢的。我在河岸附近找到了那片紫色野花,月光下它们比白天更深了一些,紫色的穗子被月光浸透了,像一层被夜色染过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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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开始摘花。手指穿过草茎和花穗,比上一次编得更慢一些——不急,不需要赶时间。他坐在旁边,没有动手帮忙,只是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落在我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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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环编好了。比上一个稍微圆一些,穗子垂得匀称。我把它戴在头上,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怎么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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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目光移不开的那种看。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抿了一下嘴,笑了——嘴角弯着,睫毛垂着,紫色花穗从耳边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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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低头的动作让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倾身过来,把我倒进了花丛里。花穗在身下铺开,被压弯了又弹起来,紫色碎花簌簌地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锁骨凹陷处。月光从花穗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我仰起的下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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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背上有伤。虽然那些伤已经全部愈合了——拖行时磨烂的皮肤、擦伤、血痂,在传送后不久就被修复了——但他记得。他让我趴着,从肩胛骨开始吻。很慢,像在数那些他已经看不到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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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我背上。皮肤光滑完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嘴唇落在那片已经愈合的皮肤上,动作很轻,像在用嘴唇丈量一件他已经记不清轮廓的东西。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腿弯,到脚踝,到脚背。他吻过每一寸,但有一瞬间他的嘴唇停了一下——停在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那个地方他亲眼见过被碎石磨烂,此刻摸上去光滑完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嘴唇停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他顿了顿,像有话想问,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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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从我的腰侧滑下去,落在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袜,他的掌心贴着我的皮肤,像在确认那层织物还在。他的拇指沿着丝袜的边缘慢慢划了一道弧线,从腰际划到大腿外侧——光滑的,微凉的,在月光下泛着极细的光。他把它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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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翻过来,让我面朝他。紫色碎花从我发间滑落,在月光下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雨。他低头,嘴唇贴上我的眉心。我仰头接住了他的气息。花穗在两个人周围轻轻擦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风在替我们把这一刻盖起来,像大地在替我们藏好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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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了。月光还在。他仰面躺在花丛里,我枕在他臂弯里。紫色花穗从我头顶垂下来,轻轻蹭着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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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开口:“如果我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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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追问“选什么”。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我头顶。“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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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队伍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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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花丛边上,把那个新花环取下来,弯下腰,放在花丛旁边的地上。它和那些还在枝头上的花并排放着,像一个被还回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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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没有再看它。队伍沿着白河继续向南。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骑在马上,摸了一下药囊系带——空的。我记得那枝石榴花断口处的那滴汁液是凉的。但我没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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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策马走到我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他伸出手,把我的一只手从缰绳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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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南阳了。我知道那扇门不会为我打开,但此刻手心里有他的温度,耳边的马蹄声和白河的水声叠在一起,阳光落在膝盖上,暖的。我把手翻过来,回握住他的手指。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kvF03jY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