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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我就醒了。他还没醒,手臂搭在我腰侧,呼吸沉而平稳,像一扇关着但没锁上的门。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从榻上坐起来,把那件红色的深衣披在身上。吕布说太红了,我说就是要红。不是为了讨好王允,是为了让他看见我,看见一个他不该轻易打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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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好,把那卷帛书叠好塞进袖口——引经据典,分析了西凉军的结构,分化之策,前朝旧事,写了整整两天。铜戒指还在脖子上,贴着锁骨下方,硌着衣领的边缘。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翻了个身,手臂落在我刚躺过的地方,像是在找我。然后我走了出去,穿过回廊,穿过那道门,走进长安城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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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司徒府的路上,我的脑子没闲着。系统在后台推演:目标,说服王允赦免西凉军。历史数据参考,公元192年,王允拒绝赦免,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当前变量,我方提前预知结局。劣势,身份是女人。王允性格数据,刚愎自用,轻视武将,尤其轻视吕布。系统评估说服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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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步子没慢下来。我知道概率低,但还是要去。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如果连试都不试就准备撤退,那我把史书写进脑子里就只是为了提前逃跑而已。系统提示建议停止当前行动,成功率低于阈值。我关掉了它,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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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府的门又高又厚,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攥着袖中那卷帛书,把要说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报了名号。守门士兵看了我一眼,进去通报了。我被引到偏厅等候,茶端上来了,我没有喝。我坐在那里等着,背挺得很直。阳光从窗棂的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投在地上的影子换了方向。茶换了一盏,又凉了。后台系统在记录时间,等待时长,四十二分钟。未被接见的可能原因,王允有意晾着。概率高。确实公务繁忙,概率低。目的:展示轻视。我知道他在让我等。他在用这段时间告诉我:你来了,你求我,你得等着。等着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才会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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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分钟的时候,王允终于出现。白须,清瘦,目光像刀子。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我,他先看了看窗外,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然后才把目光移到我脸上。他没有问“等久了吧”,也没有欠身。他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把茶沫撇了撇,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温侯夫人,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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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行了个礼,把帛书呈上去。他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那卷帛书,目光从它的边缘扫过去,像在看一件他不确定值不值得碰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吕布,一个武夫罢了。仗着几分蛮力,杀了董卓,便以为天下人都要听他。”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让那句话落下去,让它的重量在安静中散开,落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他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脸上。“你有这个心,还不如回去教教他做人。省得他日后——再做出什么让天下人耻笑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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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大人,西凉军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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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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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字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从里面插上了门栓。我站在那里,手还攥着那卷帛书。王允没有再看我,他放下茶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珠帘后面,珠帘晃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偏厅里只剩下我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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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走。系统在后台运行了第二次推演:尝试方案二,以维护朝廷威望的角度重新切入。评估结果,王允不会改变立场。核心判断是“吕布不可靠”,所有论据都会被此判断覆盖。效果,无。第三次推演,尝试方案三,引入外部威胁,用李傕郭汜的反叛可能施压。评估结果,王允认为西凉军不足为惧,反而会认为她在危言耸听。效果,负向。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当前目标下所有可行策略均已评估。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建议:终止当前行动,转为执行备用计划。我关掉了那条提示,但我的手松开了那卷帛书,没有把它再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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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府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又高又厚,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从街巷里灌过来,吹得我手里的帛书哗哗响。我站在门口,把帛书叠好,重新塞回袖中,转身往回走。我的脑子里安静了。系统没有再弹出任何提示,因为它已经把所有可能的路径都推演完了,每一条都在那扇门前面断掉。我已经确认了,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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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温侯府。吕布已回来了,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昨晚我用过的药臼——空的,在等我回来。他看到我手里的帛书还在,没有说话。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阳光落在我们身上,照在他的膝盖上、我的手背上。衣袖里那卷帛书硌着手腕,那些字我写了两天,一个字也没有被人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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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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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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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想的一样。”他说,“他看不起你,也看不起我。两条路都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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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说,“你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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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他不听,为什么还要去?”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他还是想听我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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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我不打算告诉他“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试过了”。那不是真的原因,至少不是全部的原因。我开口时,语气像在念一份报告:“根据王允过往的决策模式分析,他接受建议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但有两个变量值得一试:第一,他当时的情绪状态可能影响判断;第二,我携带的历史数据中有他从未接触过的信息维度。如果那百分之五中的任何一个变量成立,就有可能改变整个长安的结局。成本:两天时间、一卷帛书、一次等待。潜在收益:避免西凉军反攻,保住这座城。从风险收益比来看,这个行动值得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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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说:“我知道概率很低,但我不能因为它低就不做。”他沉默了很久。他听不太懂那些词,但他听得很认真。他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地放在脑子里,像在辨认一堆他没见过的东西。他没有问我风险收益比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变量是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他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我已经走完了那条我明知道走不通的路,现在回来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院里的石榴树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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