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骨灰色的崩塌點
天空是鉛灰色的。
這不是一種形容詞,而是物理意義上的灰——那是數以萬噸計的建築殘骸、衣物、紙張甚至人體,在帝國的高熱輻射炮下瞬间蒸發後的灰燼。它們飄浮在平流層,經年不散,將太陽濾成了一個蒼白而毫無溫度的圓斑。
我就站在這片灰燼之中。
「我是誰?」
這個問題像是一顆生鏽的鐵釘,死死地釘在我的意識深處。每當我想轉動記憶的齒輪,大腦裡就會傳來一片沙沙作響的白噪聲,像是斷訊的舊式電視機。我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手背的皮膚白皙得有些病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不該是一雙在廢墟中掙扎求生的人的手。這裡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甚至連空氣中的焦味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這裡曾經是一座名為「奧瑞恩」的繁華城市,現在只剩下扭曲的鋼筋,像從地獄伸出來的焦黑手指,徒勞地抓向天空。
「爸爸……媽媽……求求你們醒醒……」
一聲嘶啞的、帶著血腥味的哭喊穿透了冷冽的風聲。
在距離我五十公尺遠的一座傾斜公寓下,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跪在那裡。那是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女孩,頭髮乾枯如亂草,臉上的汙垢被淚水沖刷出兩道刺眼的白痕。她正瘋狂地挖掘著一堆瓦礫。
她的手指已經磨破了,露出暗紅色的肉,指甲翻開,鮮血混入灰燼,變成了黑色的泥。
我走過去,蹲在她身邊。那一刻,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吸力,彷彿我這抹游魂終於找到了在這世界上唯一的錨點。
「妳還好嗎?」我問。
她猛地抬頭,眼神像是一隻受驚的幼獸。那雙紅腫的眼球裡倒映著我的臉。她先是驚恐,隨後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撲過來,卻撞在了瓦礫上。
「幫幫我……求求你,幫我把這個抬起來,爸爸在下面,他還在叫我……」她指著一塊壓在最上層的、重達數百公斤的混凝土橫樑。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我試圖將手插進橫樑底下的縫隙。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當我的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石塊表面時,我沒有感覺到應有的冰冷與堅硬。我的手竟然「陷」了進去,像是伸進了一團霧氣。
我愣住了。女孩焦急地看著我:「快點啊!求求你!」
我咬著牙,再次嘗試。這一次,我感覺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阻力,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在推動重物。我拼盡全力,額頭滲出汗水。在女孩的視線中,那根橫樑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在我看來,那更像是我意志的幻覺。
「對不起,我……我使不上力。」我頹然地垂下手,看著自己完好無損、連灰塵都沒沾上的掌心。
女孩眼中的光熄滅了。她重新低下頭,用那雙血肉模糊的手繼續挖掘。
「沒用的,小姑娘。」一個低沈、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我們身後的陰影中傳來。
一個穿著深綠色戰術背心、半邊臉埋在鬍渣裡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手持一把槍管發燙的卡賓槍,眼神冷酷得沒有溫度。
女孩驚叫一聲,下意識地躲到了我的身後。我張開雙臂護住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
男人走近了。他經過我身邊時,肩頭甚至直接擦過了我的胸膛——我沒有感覺到碰撞,只感覺到一陣冰冷的風穿透了我的身體。
他站在女孩面前,蹲下身。
「他們已經死了。」男人指著橫樑下露出的、已經開始僵硬的蒼白手掌,「這就是戰爭。妳的眼淚救不了他們,只能讓妳脫水。」
「他是誰?」女孩指著我,顫抖著問男人。
男人——雷恩,反抗軍的領袖——順著女孩的手指看過來。他的目光直接穿過了我,看向了我身後的廢墟。
「誰?」雷恩皺眉,「這裡除了妳和我,只有幾具正在變冷的屍體。小姑娘,妳的腦子被爆炸震壞了。」
「他在這裡!他就站在這裡!」女孩激動地站起來,抓著我的衣角。
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手指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袖,有一種真實的觸感。但雷恩只是冷笑一聲,站起身。
「隨便妳怎麼想。這片區域帝國的巡邏隊十分鐘後就會回來。妳想留下來給妳父母陪葬,還是跟我走,去學會怎麼殺掉那些把這裡變成地獄的人?」
雷恩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女孩看著我,又看向雷恩的背影。
「跟我走吧。」我對她說。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知道,如果不跟著她,我會在這片灰燼中徹底消散。
女孩點了點頭,跌跌撞撞地跟上了雷恩。她自始至終都沒發現,雷恩在前方走著,對著通訊器輕聲說:「發現一個倖存者,年齡約13,疑似患有嚴重的創傷後視覺障礙……是的,她對著空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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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地下蜂巢與「三人」宿舍
反抗軍的基地隱藏在奧瑞恩城市下方那蜘蛛網般的古老地鐵系統中。這裡被擴建成了迷宮般的地下蜂巢,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機油、發霉的水汽與廉價抗生素的味道。
女孩被帶到了一個窄小的鐵門前。
「進去吧,這是404宿舍。」領路的士兵冷冷地說,「從今天起,妳的名字叫『幽靈』。妳的過去已經跟那些死人一起埋了。」
推開鐵門,裡面擺著兩張高聳的三層鐵床。房間裡本來就坐著兩個年齡相仿的女孩。
一個留著利落短髮、正在用磨刀石蹭著匕首的女孩叫塔莉雅,她的眼神尖銳得像一把錐子;另一個縮在角落、戴著巨大耳機在調試報廢電台的女孩叫「小貓」。
幽靈拖著沈重的軍用行李箱走了進來。那箱子裡裝滿了配發的防彈插板和訓練服,足足有三十公斤重。
「我來幫妳。」我走到行李箱的另一側,伸手握住提把。
幽靈對我感激地笑了笑,轉頭對盯著她的塔莉雅說:「我朋友幫我抬一邊就好,謝謝。」
塔莉雅停下了手上的磨刀石,眉頭緊緊鎖起。在塔莉雅和小貓的眼裡,這個新來的、滿身塵土的瘦弱女孩,正對著一片空氣說話。接著,幽靈一個人咬緊牙關、手臂上的青筋暴突,硬生生把那個巨大的箱子提到了空置的下舖上。
「真是個怪胎。」塔莉雅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去繼續磨刀。
當晚,基地熄燈了。
地底的排風扇發出死水般的嗡嗡聲。幽靈躺在下舖,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坐在一旁多出來的那張空床板上,看著冰冷的水泥天花板。
「你說……我們真的能復仇嗎?」幽靈看著上方,聲音在漆黑的宿舍裡顯得無比清晰。
「能的。」我轉過頭看著她,「妳會成為最強的特工,我會一直看著妳。」
「好,那我們拉勾。」幽靈在黑暗中伸出了右手小指,對著上方的虛空晃了晃。
上舖的塔莉雅猛地睜開眼。在微弱的緊急出口指示燈下,她看到下舖那個叫幽靈的女孩,正對著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虛空伸出手,臉上還帶著一抹毛骨悚然的溫柔微笑。
塔莉雅打了個寒顫,悄悄把藏在枕頭下的匕首握得更緊了。這棟地底蜂巢裡,每個人都有創傷,但新來的這一個,顯然瘋得最厲害。
第三章:404號寢室的防禦機制
地下基地的排風扇永遠在發出死水般的低鳴,像是某種巨大金屬昆蟲的呼吸。
404宿舍是一間用舊地鐵儲藏室改建的狹窄空間,牆壁上還殘留著幾十年前被火燒過的漆黑痕跡。兩張三層鐵床頂天立地地塞在兩側,中間只留下一條勉強能讓兩個人側身開過的走道。空氣裡混雜著劣質防腐劑、潮濕的鐵鏽,以及從通風管道里漏出來的硝煙味。
對幽靈來說,這是她失去家園後的第一個「家」。但對塔莉雅和小貓來說,這個新來的女孩更像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精神炸彈。
「妳睡最上舖。」
塔莉雅一邊用油布擦拭著大口徑狙擊彈的彈殼,一邊冷冷地用下巴點了點左側最靠近排風口的位置。她的語氣沒有惡意,但也沒有一絲溫度,這是地底倖存者特有的、用來保護自己的硬殼。
「好的,謝謝。」幽靈抱著沉重的軍用毛毯,對塔莉雅笑了笑。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角落裡傳來一聲細弱蚊蚋的聲音。那是小貓,她正把自己縮在一堆散落的電路板和焊接工具裡,那頭亂糟糟的長髮幾乎蓋住了整張臉,只有一雙神經質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我不會碰的。」幽靈溫和地回應。她轉過頭,看著站在她身邊的我。
『你睡哪裡?』她在心裡,或者說,用那只有我能聽見的微弱氣音問我。
「我不需要睡覺,妳知道的。」我坐在空置的中舖邊緣,晃蕩著兩條沒有實體重量的腿,「我就在這裡看著妳。」
幽靈點了點頭,有些笨拙地踩著鐵梯爬上了最上舖。當她把毛毯鋪好時,她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在窄小的單人鐵床上硬是空出了一半的位置,彷彿那裡正躺著另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年。
坐在對面床舖的塔莉雅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擦拭彈殼的手微微頓了頓。
在塔莉雅的視角裡,這個新來的、叫幽靈的孤兒,在鋪床時像是跟身邊的虛空商量著什麼。接著,幽靈把多出來的半邊枕頭拍得蓬鬆,還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開一角,蓋在了一片空氣上。
「……瘋子。」塔莉雅收回目光,在心裡默默給幽靈貼上了標籤。在反抗軍裡,瘋子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瘋子會在戰場上害死隊友。她決定明天就去找雷恩長官要求更換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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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基地的總電源被切斷,整棟地下蜂巢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只剩下走廊上應急指示燈投射出的慘綠色微光。
鐵床因為地底的微弱震動而發出「吱呀、吱呀」的酸倒聲。
幽靈躺在最上舖,雙眼睜得老大,看著距離自己不到三十公分的粗糙水泥天花板。 「這裡好黑……比廢墟底下還要黑。」她用極其細微的聲音呢喃。
我飄浮在她的上方,將手掌虛懸在她的額頭上。雖然她感受不到任何溫度,但在她的潛意識裡,這能給她帶來短暫的安寧。 「別怕,我在這裡。閉上眼睛,數我的呼吸。」我說。
「你根本沒有呼吸……」幽靈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發出一聲極輕的氣聲。
「那妳就聽妳自己的。」我笑著說。
就在這時,下舖傳來了劇烈的翻身聲。塔莉雅猛地坐起身,床板發出清脆的撞擊。 「喂,新來的。」塔莉雅的聲音在漆黑、密閉的宿舍裡顯得無比尖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與恐懼,「妳從熄燈開始就一直在跟誰說話?這裡除了我們三個,沒有第四個人。妳要是腦袋有病,就滾去醫務室打鎮靜劑,別在這裡裝神弄鬼!」
角落裡的小貓也嚇得瑟縮了一下,把毯子拉過了頭頂。
幽靈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嚇了一跳,她急忙趴在床沿,看著下方那團模糊的黑影:「對不起……我、我只是在跟我的朋友說話。他叫——」
「閉嘴!」塔莉雅粗暴地打斷了她,「雷恩長官帶妳回來的時候,評估報告就寫了,妳這是在廢墟裡被震出來的幻覺。這地底下的死人夠多了,老子不需要一個天天跟死魂靈對話的室友。再讓我聽見妳自言自語一聲,我就把妳的舌頭釘在牆上。」
幽靈沈默了。她默默地縮回了被子裡。
在黑暗中,她用那雙磨得全是血泡的手,在被窩裡悄悄地抓住了我的衣角。那是一種類似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道。
「對不起……」她在心裡對我說,「她們不相信你存在。」
我躺在她身邊那片虛無的位置,看著慘綠色的微光穿透我近乎透明的胸膛,落在她顫抖的肩膀上。心口那裡傳來一陣並不存在、卻又無比真實的絞痛。
「沒關係。」我輕聲安慰她,儘管我知道我的聲音不過是她大腦皮層在絕望中分泌出的回音,「只要妳相信,就夠了。」
那晚,404宿舍裡只有三種聲音:排風扇死水般的轟鳴、塔莉雅憤怒而沉重的呼吸,以及幽靈在被窩裡,因為極力壓抑哭聲而發出的、微弱的痙攣。
第四章:生鐵、斷骨與死角的微光
地底的清晨從來沒有鳥鳴,只有高壓電網通電時發出的刺耳電流聲。
「404號,集體集合!遲到一秒,扣除三天肉類配額!」教官「碎骨者」粗暴的嗓音透過喇叭在走廊上炸開。
幽靈猛地從最上舖彈起來。這時的她來到基地已經半年,原本乾癟的雙頰凹陷得更厲害,但那一雙大眼睛卻亮得有些嚇人。她熟練地套上僵硬的生鐵防彈衣,拉緊戰術靴的鞋帶。
「我在這。」我飄浮在鐵梯旁,對著她微笑。
幽靈對我點了點頭,眼神裡多了一抹有了依靠的安心。她轉身衝出房門,而走在她前方的塔莉雅和小貓故意拉開了距離,彷彿她身上帶著什麼不乾不淨的傳染病。
這半年的集體生活,404宿舍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塔莉雅幾次要求調換寢室,都被雷恩以「基地空間不足」為由冷酷地拒絕。於是,冷暴力變成了防禦機制——她們不和幽靈說話,不在同張桌子吃飯,甚至當幽靈因為格鬥訓練渾身是傷地躺在床上時,她們也只是冷眼旁觀。
「聽著,你們這群廢物!」
碎骨者站在由廢棄地鐵軌道改建的生鐵擂台中央,裸露的上半身佈滿了帝國高熱彈留下的扭曲疤痕。他指著幽靈:
「今天,妳跟塔莉雅對練。規則只有一個:倒下,或者把對方拆了。」
塔莉雅冷笑了一聲,扭了扭脖子,發出清脆的骨節聲。她是狙擊手預備役,但身手在同齡人中也是頂尖的。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想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天天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瘋子」。
兩人站上鐵籠。
「開始!」
塔莉雅一個箭步衝了上來,速度極快,右腿帶著呼嘯的風聲,一記凌厲的側踢直奔幽靈的太陽穴。幽靈顯然有些慌亂,雙臂交叉試圖硬擋。
砰!
沉重的撞擊聲在鐵籠裡迴盪。幽靈整個人被踢得倒退了三步,手臂瞬間腫脹起來,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太慢了!妳的防禦全是漏洞!」碎骨者在場外咆哮。
塔莉雅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緊接著是一記狠辣的左勾拳,直擊幽靈斷過、剛癒合不久的肋骨。
「下蹲!往她的右側盲區滑步!」我猛地飄到塔莉雅的身後,死死盯著她的重心。
我的聲音像是一道直接注入幽靈神經末梢的電流。幽靈幾乎在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的情況下,身體本能地向下一矮,塔莉雅的拳頭貼著她的耳際擦過。
「她的重心全在左腳,用妳的右膝去撞她的膕窩!」我大喊。
幽靈眼中厲芒一閃,矮身滑步的同時,右膝蓄滿全身的力量,狠狠地頂在了塔莉雅左膝後方的凹陷處。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微弱骨節錯位聲。塔莉雅臉色一白,失去平衡,沈重地單膝跪地。
幽靈沒有停手,在我的引導下,她的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場精準的微創手術。她反手扣住塔莉雅的手腕,利用槓桿原理狠狠一扭,將這位高大的室友死死地反關節壓制在生鐵地板上。
「放開我!」塔莉雅咬著牙掙扎,臉部因為劇痛而扭曲,但無論她怎麼用力,幽靈的壓制點都精準得不可思議——那正好是她發力的死角。
場外,碎骨者教官眼中閃過一抹震驚。 「停!」他喊道。
幽靈立刻鬆開手,退後一步,習慣性地轉頭看向我,露出了尋求誇獎的笑容。
塔莉雅狼狽地爬起來,捂著脫臼的手腕,眼神中的憤怒徹底變成了冰冷的恐懼。她看著一臉單純、對著空氣微笑的幽靈,歇斯底里地大喊:
「教官!你看到了嗎?她根本不是靠自己的技術!她打架的時候,眼睛根本不是看著我,她是在聽別人說話!她是個瘋子!雷恩長官到底為什麼要留一個瘋子在隊伍裡?!」
生鐵籠外圍觀的學員們頓時交頭接耳,紛紛往後退了一步。
碎骨者沈默地看著幽靈。他走上前,粗暴地抓起幽靈的手臂,檢查她的肌肉發育。 「妳在跟誰說話?」教官沈重地問。
「我的朋友。」幽靈倔強地抬起頭,指著身旁空無一物的空間,「他剛才告訴我塔莉雅的重心偏了。他看得比誰都準。」
周圍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排風扇死水般的嗡嗡聲在繼續。
碎骨者看著幽靈指著的那片虛無,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深深的悲哀。他放開了幽靈,轉身對所有人大喊:「散了!全體繞著軌道跑二十公里!幽靈,妳留下。」
空曠的訓練場裡,只剩下碎骨者和幽靈。
教官點了一根劣質的捲菸,辛辣的煙霧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看著幽靈,低聲說道: 「幽靈,妳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孩子。但妳大腦裡創造出來的那個影子,是一劑毒藥。現在他能幫妳找到敵人的盲區,但在戰場上,一發流彈就能把妳的腦袋炸碎。到了那時候,妳那看不見的朋友,救不了妳。」
幽靈只是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地說: 「他不是影子。如果沒有他,我半年前就跟爸爸媽媽一起死在奧瑞恩的廢墟底下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自己手指邊緣逐漸被基地廉價燈光穿透、變得日益透明的輪廓。心口那裡傳來一陣並不存在、卻又無比真實的絞痛。
她把所有的生命力都賭在了我這個幻覺身上。 而我,終究只是她靈魂乾涸前,最後的一場迴光返照。
第五章:黑星、盲射與無聲的歌
隨著特工考核日期的逼近,基地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404號,幽靈。進場。」
雷恩長官的聲音從廣播喇叭裡傳出來,不帶一絲情感。幽靈深吸了一口氣,緊了緊身上的戰術背心。這時的她,身高已經抽長,眼神裡的膽怯早已被地底的冰冷磨洗乾淨,只剩下如刀鋒般的銳利。
考核的地點是「百米盲射隧道」。這是一條長達百公尺、被完全漆黑封閉的廢棄地鐵軌道。
「考核規則:」碎骨者教官站在控制台前,手裡拿著一副沉重的光學阻斷眼罩,「戴上它。前方百公尺的黑暗中,會隨機出現移動靶。靶心只有硬幣大小,停留時間不超過三秒。妳有十發子彈的機會,低於九十分,直接淘汰。」
幽靈接過那副黑色的眼罩,沒有猶豫,直接扣在了臉上。世界對她而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這太亂來了。」我飄浮在她的身側,看著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隧道,「這裡的排風扇嗡嗡作響,回音會完全干擾聽覺定位。」
幽靈站在射擊位上,端起了那把沉重的「黑色蝰蛇」狙擊步槍。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但因為四周死寂與未知的壓力,她的槍口正在以極其微小的幅度顫抖著。她找不到任何錨點。
此時,在控制室裡,塔莉雅和小貓正站在雷恩身後。
「長官,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小貓忍不住小聲嘀咕,「在這種干擾音下,連盲射老手都做不到精準定位……」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盯著螢幕。螢幕上,幽靈的身體繃得像一根弦,但代表槍口穩定度的紅點卻在雜亂地晃動。
「別聽那些齒輪的聲音。」我走到幽靈的身前,將臉貼近她的耳畔。我知道她聽不見物理意義上的聲音,但我知道,我的意志能直接在她的腦海裡響起。
「聽我的呼吸。」我說。
我開始模擬人類最平穩、最深沉的呼吸節奏。吸氣,呼氣。
在幽靈的意識世界裡,四周吵雜的排風扇轟鳴、遠處水滴落地的嘀嗒聲,突然像退潮般消散。我的「呼吸聲」變成了一首無聲的歌,在黑暗中為她勾勒出了一條絕對穩定的中軸線。她的槍口奇蹟般地停止了顫抖。
咔噠。
隧道深處傳來極其微弱的齒輪咬合聲。第一個移動靶彈了出來。
「前方九十二公尺,速度向右每秒一點五公尺。風速……地下無風。在兩秒後,靶心會經過第二根鐵軌的交界處。」我的雙眼死死盯著黑暗中的靶子,化身為她最精準的光學傳感器。
「三。」
「二。」
「一……開火。」
砰!
巨大的槍鳴在密閉的隧道內炸開,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滑落。
控制室的電子螢幕上,瞬間跳出了一個鮮紅的數字:100分,正中靶心。
塔莉雅倒吸了一口涼氣,小貓高興得差點叫出來。而雷恩的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咔噠,咔噠。接下來的九發子彈,是一場視覺與幻覺的完美共舞。 「左方八十公尺,斜切角三十度,一秒後開火。」 「上方吊軌,急速下墜,現在。」
砰!砰!砰!
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螢幕上一個刺眼的「100」。當最後一發子彈的硝煙從槍口散出時,整條盲射隧道的得分記錄被徹底刷新。
幽靈摘下眼罩,有些得意地轉過頭看向我站的位置:「你看,我沒讓你丟臉吧?」
雷恩推開控制室的門走了進來,他恰好聽到了這句話。他看著幽靈對著那台正在嗡嗡作響的排風機露出純粹的笑容,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混雜著驚嘆與悲哀的複雜情感。
他走到幽靈面前,從懷裡掏出一枚代表著反抗軍最高特工榮譽的「黑星徽章」,親手別在她的防彈衣上。
「妳畢業了,幽靈。妳的直覺和潛意識已經超越了基地所有訓練過的機器。」雷恩看著她,語氣無比沈重,「但記住,戰場上瞬息萬變。當子彈飛過來的時候,妳脑子裡的那個『引導者』幫不了妳擋子彈。唯有妳手中的槍,和妳自己的肉體,才是真實存在的。」
幽靈只是挺直了脊梁,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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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普羅米修斯之夜
畢業後的第三天,任務毫無預警地降臨。
那是帝國位於聖地牙哥懸崖邊的「生化核心研究所」。反抗軍得到情報,帝國正在那裡研發一種能針對特定基因進行清除的毀滅性武器。幽靈的任務是潛入核心機房,下載一份名為「普羅米修斯」的基因協議。
那是一個暴雨交加的深夜。
巨大的閃電不時撕裂夜空,將整座由黑鐵構築的研究所照亮得如同懸崖上的地獄城堡。暴雨砸在不鏽鋼的外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劈啪聲。
幽靈身穿緊身夜行服,如同真正的幽靈般,卡在防禦外牆的視覺死角中快速移動。我如影隨形地飄浮在她身側,我的視角不受物理限制,能穿透那些厚重的合金鋼板。
「注意,上方三十公尺有熱成像探測器,每隔八秒掃描一次,數到五的時候衝過去。」我提醒道。
幽靈在暴雨中精準地卡著時間點,身形一閃,順利翻越了第一道高壓電網。
我們穿過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一路無聲地解決了三名巡邏兵,終於進入了研究所的核心控制大廳。這裡高達十幾公尺,四周全是散發着幽藍色光芒的服務器陣列。大廳中央,一個防彈玻璃柱內懸浮著一枚金屬數據盤。
幽靈走到控制台前,熟練地將反抗軍的解碼器插進接口。
「數據下載中……10%……30%……」
進度條在螢幕上緩慢地跳動著。
「不對勁,太靜了。」我飄到大廳的上空,當我的視線穿透控制大廳的重型防彈門時,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門外,數十名身穿外骨骼裝甲、手持高熱雷射步槍的帝國突擊兵早已排成了戰術隊形,幾台重型震盪炮已經完成了充能。
「幽靈!這是個陷阱!快拔掉解碼器!」我瘋狂地大喊。
然而,就在進度條跳動到70%的瞬間,大廳的藍光突然毫無預警地熄滅,隨之而來的是刺眼的、如同鮮血般的紅色警報燈!
轟!
重型防彈門被定向炸藥瞬間炸飛。
「警告!未授權訪問!防禦系統已啟動!」電子合成音撕裂了夜空。
無數道高溫雷射光束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瞬間將控制台周圍的神經網路炸成一片火海。幽靈一把扯下尚未下載完畢、但已達到安全臨界點的數據盤,在地上一個狼狽的翻滾,躲過了第一波密集的雷射齊射。
「走安全通道!左邊那扇小門!」我一邊觀察一邊大喊。
幽靈咬著牙,一邊用右手持槍還擊,一邊拼命往左側移動。
「我幫妳擋住他們!」我瘋狂地朝那些突擊兵衝過去。我想去奪他們的槍,我想用拳頭砸碎他們的面罩,我想哪怕能製造一點點動靜也好!
可是,我直接穿透了他們的身體。一具具沉重的鋼鐵裝甲從我透明的身體中穿過,帶來的只有一陣陣冰冷的風。世界的物理法則將我徹底隔絕在外,我什麼都碰不到,什麼都改變不了。
一名帝國指揮官注意到了在掩體後移動的幽靈,他緩緩舉起了右臂的重型震盪炮,對準了幽靈撤退的必經之路。
「不要開槍——!」
我發出絕望的撕喊,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在那個散發著高能微光的炮口前。
轟!
震盪炮發射了。那是一道肉眼可見的空氣衝擊波。它沒有在我的身體上留下任何痕跡,直接穿透了我,狠狠地轟在了幽靈身側的承重牆上。
巨大的爆炸將整面牆壁炸得粉碎。無數的鋼筋與混凝土碎塊像散彈槍一樣激射而出。幽靈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波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遠處的服務器主機上,隨後跌落在地。
「啊……」她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哼。
她的左腿被一根斷裂的粗重鋼筋死死地釘在了水泥地面上,鮮血瞬間染紅了夜行服。更糟糕的是,她的防彈衣在剛才的撞擊中裂開,肋骨顯然斷了幾根,每呼吸一下都在吐著血沫。
帝國兵開始緩緩圍上來,皮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死神逼近的腳步聲。
這不是結束。幽靈被困在了血泊中,而我,只能跪在她的身邊,看著自己越來越透明的雙手,陷入了最深沉的絕望
第七章:骨灰色的眼淚
「不要過來……求求你們,不要過來……」
我瘋狂地用身體去撞擊那些逼近的鋼鐵裝甲,我撕扯著喉嚨大喊,我的拳頭砸在他們的防護面罩上,卻只能一次次穿透過那冰冷的科技造物。世界是如此的真實而殘酷,而我,卻只是一抹連風都帶不動的虛無。
「幽靈!看著我!把手給我!」我跪在血泊中,眼淚終於決堤。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由純粹的絕望凝聚而成的淚水。我伸手去抓她那隻沾滿鮮血的右手,我想把她拉起來,我想替她疼,替她流血!
可是,我的指尖只能穿過她的掌心。我們的手指交錯在一起,沒有絲毫阻力,就像兩團在暴風雨中即將散去的霧氣。
「對不起……對不起!我救不了妳!我什麼都做不到!」我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放聲大哭。我第一次感覺到當一個幻覺是多麼的痛苦,我連在妳死前抱緊妳的資格都沒有。
幽靈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帶帶著內臟碎裂的血塊。她似乎聽到了我的哭聲,渙散的瞳孔努力地想要尋找我的焦點。
「別哭啊……」她微弱地呢喃,沾著血的右手顫抖著,一點一點地往上抬,想要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抹去我臉上的眼淚,「你一哭……這裡……就更疼了……」
就在這時,大廳頂端的防禦照明燈在一陣短路後突然全量爆發,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了血紅色的警報。而在幽靈身側,那一面高達數公尺的巨大主機光學反光鏡面,剎那間清晰無比地映照出了這座修羅場的所有細節。
幽靈的目光,順著白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那面不鏽鋼鏡面上。
那一刻,世界安靜了。
鏡子裡,沒有兩個人。 沒有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白皙少年,沒有那個陪了她三年的唯一依靠。 鏡子裡,只有一個套著破爛夜行服、渾身是血的十三歲女孩,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鋼鐵瓦礫堆中。她的右手高高舉起,五指痙攣地張開,對著前方一片空無一物的空氣,徒勞而絕望地抓握著。
所有的謊言、所有的防禦機制,在這一面冰冷的鏡子面前,被砸得粉碎。
幽靈看著鏡子裡的空虛,又緩緩轉過頭,看著跪在她面前、身體正在迅速化作無數骨灰色光點的我。
她沒有驚恐,沒有憤怒。那一刻,她眼中的迷茫與痛苦突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碎的、極致的溫柔。
「原來……」她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清澈的淚水,洗淨了臉上的血污,聲音細得像是一縷隨風即逝的煙塵,「爸爸說的是對的……奧瑞恩的廢墟底下……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
「不!我是真的!我愛妳是真的啊!」我放聲大哭,我的身體已經消散到了胸口,我拼命地想用最後的一點光芒去貼近她。
「謝謝你……」幽靈看著我正在蒸發的靈魂,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無比淒美、卻又無比滿足的微笑。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隻懸在空中的手狠狠地往前一送,彷彿真的捧住了我那張由光點組成的臉:
「謝謝你……騙了我三年。這段根本不存在的死路……因為有你……我一點都不孤單……」
砰!
帝國指揮官冷漠地扣動了扳機。
雷射貫穿了她的眉心。與此同時,我最後的一顆光點也在空氣中徹底爆裂。
我終於知道我是誰了。我不是少年,我只是她在地獄般的地下蜂巢裡活下去,用絕望與孤獨的靈魂碎片,為自己熬製出的一場最美麗、也最殘酷的迴光返照。
如今,主人的心跳停止了,也靜靜得走了。這場持續了三年的夢,終於在漫天的血色與骨灰色的眼淚中,醒了。
我的淚水如噴泉般湧下,無數的過去浸濕了我的視線,然後再為落第前就像我的軀體一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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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無人的廣場
我叫塔莉雅。當那封蓋著反抗軍最高機密紅戳的「陣亡通知書」被送到404集體宿舍時,地底的排風扇正發出死水般的嗡嗡聲。那時我們剛結束一場長達十四小時的負重拉練,宿舍裡瀰漫著廉價汗酸味與防腐罐頭的油脂氣。
通訊兵「小貓」正抱著她的解碼儀發呆,而我正用油布一下一下地蹭著我的狙擊步槍撞針。
指導員推開門,甚至沒有走進來,方方正正的軍靴踩在門口,只是把那張薄薄的仿生紙放在門口的鐵皮置物櫃上。
「『幽靈』在聖地牙哥科研據點遭遇伏擊。數據已全量回傳,任務判定成功。主體……確認碳化。」
然後像是怕打攪我們似的,指導員「砰!」的把門關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小貓哭得連解碼儀的屏幕都砸碎了。而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看著那張紙,大腦一片空白。震驚像是一劑高濃度的麻醉,先是讓人感覺不到痛,只剩下無盡的荒謬。
「怎麼可能?」小貓揪著自己的頭髮,聲音沙啞得像被沙子磨過,「她是我們這屆最強的特工……百米盲射從不脫靶,潛行課連碎骨者教官都抓不到她。她怎麼會死?她明明……明明在戰場上總能提早避開所有陷阱,就像有人在旁邊牽著她一樣啊!」
我沒說話,走向她的床位——那是緊鄰著我的最上舖。
床上的軍被折得整整齊齊,像一塊冰冷的墓碑。我轉頭看向房間角落那面破裂的鏡子。我突然想起,就在她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她還對著那面鏡子、對著鏡子旁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輕聲說著:「等我回來,我們去吃真正的巧克力。」
那時候,我和小貓在背地裡叫她「瘋子」。因為她總是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總是對著空氣微笑、對著不存在的影子伸手。我們排擠她、舉報她,甚至在半夜被她對著空床鋪呢喃的聲音嚇得整夜不敢闔眼。
可直到這一刻,看著那張陣亡通知書,我才像是被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胸口。
那不是瘋狂。那是一個在十三歲就親眼看著父母被活埋在廢墟裡的女孩,為了不讓自己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基地裡死於孤獨,拼盡全力給自己熬製的一劑毒藥。她創造了一個影子來愛她、保護她、引導她。而我們這群所謂健康的、清醒的活人,卻連她唯一的慰藉都要當成怪物來看待。
她不是死於不夠強大。她是死於這個把孩子逼成瘋子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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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帝國中央議會大廈。
雷射炮轟碎了最後一道合金防禦門,反抗軍的黑星旗幟在硝煙中升上了奧瑞恩城的最高處。我們成功了。我們推翻了那個把平民當作生化電池的暴政,佔領了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中樞。
大廈頂層的元帥辦公室裡,鋪著昂貴的紅地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正在大雨中歡呼、哭泣的人民。
小貓現在是新政府的首席信息官,她穿著筆挺的正式軍裝,手裡拿著主控電腦的接管報告。我卸下了狙擊槍,點了一根菸,站在那面幾乎有一整面牆那麼大的奢華反光鏡前。
「新政府的第一道法令擬好了。」小貓走到我身後,看著鏡子裡我們這群早已滿身傷疤、眼神滄桑的倖存者,聲音有些顫抖,「第一條,全境廢除生化基因改造;第二條……將奧瑞恩地下地鐵站,命名為『幽靈紀念廣場』。」
聽到那個代號,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在戰火中活下來的軍官們,紛紛轉過頭看向窗外。
「如果她還在,今年應該二十八歲了吧?」小貓看著窗外開始放晴的天空,眼眶微紅,「她一定會是新政府最出色的安全局長。她不用再戴著光學阻斷眼罩去聽那些該死的齒輪聲,她可以坐在這裡,曬著真正的太陽。」
我吐出一口青煙。煙霧在空氣中變幻、散開,最後模糊了鏡子裡我的倒影。
「她不在乎這些職位,小貓。」我輕聲說。
我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觸摸在冰冷、毫無瑕疵的巨大鏡面上。
現在的我們,擁有了這座城市最好的鋼鐵、最明亮的鏡子,以及再也沒有硝煙的天空。可那面鏡子裡,除了我們這群踩著同伴屍體爬上來的勝利者,什麼都沒有。
我突然無比地想念她。想念那個在發霉的宿舍裡,對著虛空笨拙地伸出雙手、試圖抓住一絲溫暖的瘋女孩。如果這個世界能早一點亮起來,如果我們那時候能抱一抱她,而不是冷眼觀望,她是不是就不用在死前的那一秒,才絕望地發現自己自始至終都是孤身一人?
「喂,幽靈。」
我對著鏡子裡那片屬於她的虛空,輕輕地彈了彈菸灰。
「我們把太陽奪回來了。妳看見了嗎?」
鏡子裡只有穿堂而過的風,吹散了最後一縷煙霧。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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