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YtQd2d8kq
離開波爾的感覺就像撞車似的,車被撞到空中連翻幾個滾,最後落地不動了,你發現你還活著,從摔癟的車裡鑽出來,這摸摸那看看,哪兒受傷了?傷得重不重?結果呢,腦袋和四肢都在,沒有殘缺,沒有損傷,而破碎的是那滿懷的希望,不久前還像一條鮮花匝地的小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轉眼間了無蹤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也不都是傷心事,經過面試,大學學院外國語培訓部發來錄取信,如願以償,一週十個小時課,用蘇純的話說,太棒啦,可以不打餐館工啦,輕輕鬆鬆,每週兩百英鎊,而且是稅後!
蘇純是在去布萊頓的車上說的這番話。亞歷克斯帶著蘇純、苗苗和與前妻生的女兒到這座著名海濱城市度假,蘇純硬把憶摩也拉著去了。當議論到憶摩已經在大學學院開始教中文時,坐在前座的蘇純偏過頭問正在駕車的亞歷克斯:「憶摩算不算進入了中產階級?」亞歷克斯沒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合攏,舉到額前,如同士兵向長官敬禮那樣一比劃說:「你好,憶摩教授!」後排的苗苗本來一直默不吭聲,這時發出一陣歡呼聲。「你湊什麼熱鬧!」蘇純扭過頭白了她一眼,又轉向亞歷克斯說:「我們在沙灘上曬太陽時,買瓶香檳酒慶祝慶祝。」
這次旅行,蘇純叫上憶摩,主要是想讓她散散心。過去的一個月,在蘇純苦口婆心開導下,心灰意冷的憶摩漸漸又變得躍躍欲試了。但怎樣幫憶摩盡快找到男朋友,蘇純也無良策。畢竟,她在英國交往的人很有限,於是把希望寄託在亞歷克斯身上。
隔三岔五蘇純就問他:「親愛的,我託你的事有點眉目了嗎?」亞歷克斯總是說:「我沒忘。」終於有一次亞歷克斯忍受不了蘇純的催促,不耐煩地說:「你要再催,我就上街隨便抓一個男人回來,你問憶摩要不要?」蘇純又氣又笑地說:「讓你為難了,亞歷克斯,這事有點點緊急,怎麼說呢,我一直因為有顧慮,怕你誤解,就沒把憶摩的真實處境告訴你。」接著蘇純開始講起來,從憶摩被迫放棄學業,打工掙錢還債,一直到和波爾的不幸結局。正當蘇純解釋為什麼憶摩急需結婚時,亞歷克斯突然打斷了她的話,面露慍色地說:「我完全弄不懂你們這些中國人,既然是做母親的,再有多少困難,也應該回去照顧兒子!」
蘇純一聽就發起火來說:「你說話最好用點限制詞,什麼叫『你們這些中國人』?是指十二億中國人,還是指憶摩和我?」亞歷克斯也意識到用詞不當,迅即說了聲「對不起」。蘇純仍餘怒未消地說:「我就怕你會這樣想,真不該講給你聽!」
「這個忙看來我是幫不了了。」亞歷克斯忽然說。
蘇純急得直喊:「你怎麼就不明白,憶摩不是不想回去,她一天也不願再待,但事情起了變化,你要她怎麼辦?」蘇純見亞歷克斯不吱聲了,緩和了一下口氣又說:「你願意幫也好,不願意幫也好,憶摩都要按照她的路走下去。當初我們相識時,你曾問我為什麼把女兒丟在家裡,自己跑出國來。我說我是出來尋找愛和新的生活,你說你能理解。現在憶摩不也跟我一樣嗎?只是她很不幸,經歷了太多波折、痛苦!」
亞歷克斯顯然被觸動了,他和解地笑了笑說:「你是對的,行了吧。」蘇純趁熱打鐵地說:「再努努力嘛,向你的至今還單身的同事們,多宣傳些娶中國女人的好處嘛,溫柔、賢慧、體貼、勤快,燒一手好菜,崇尚家庭價值,而且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年輕得多,像憶摩,雖說快三十三歲了,但在你們的眼裡,恐怕還不到二十,我就聽見好幾個老外稱她『我的小姑娘』。沒人這麼稱呼我的……」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天天這麼稱呼你!」亞歷克斯臉帶微笑說:「憶摩的事,我會放在心上。」
有了老公這一句話,蘇純立刻給憶摩打了一通電話報喜。這次旅行,她希望亞歷克斯能對憶摩有更多瞭解。正如她的預期,亞歷克斯跟憶摩聊得很開心,躺在沙灘上喝香檳酒時,還舉杯祝憶摩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從布萊頓回倫敦後沒過幾天,蘇純喜孜孜地告訴憶摩:「亞歷克斯對你的事已經比我還急了,瞧著吧!用不了多久,準有信兒。」蘇純還說,一般外人總覺得英國人待人冷淡,不喜歡幫忙。其實因人而異,比如像亞歷克斯,只要他真想幫你,那就是誠心誠意的幫,不計得失的幫,賣力的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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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憶摩接到蘇純電話,像傳聖旨似的要她快去。憶摩這時正在為下週的中文課作準備,當即扔下筆就走。緊趕慢趕到了蘇純家,蘇純已站在門口迎接她,壓低嗓音說:「亞歷克斯搜羅來的他公司裡的單身漢名單,都不怎麼樣,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不過你不要著急,我把圓圓也叫來了」
憶摩的心一陣噗噗亂跳,她當然明白蘇純的意思:圓圓是通過婚姻介紹所認識現任丈夫尤斯的。
走進客廳,第一眼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圓圓,正沖她招手。平時跟憶摩交往最多的女友,除蘇純外,就數圓圓了。圓圓屬於自我感覺良好一族,隨時隨刻地顯示自己多麼有能耐,至少是在嘴上。最初圓圓說她是中國某家了不得的大公司派駐倫敦的首席代表,煞有介事地拎著個公文箱,成天都在跟人談判。後來憶摩卻見她在唐人街餐館打工,圓圓輕描淡寫地解釋,那是為了體驗生活,將來寫自傳時要用。就連三十歲的她嫁給六十多歲的尤斯,也是她的本事:像這樣的老頭,既善解人意,又成熟可靠,更加疼你愛你,還有房產加存款等著你繼承,多少女人想攀還攀不上呢!
「尤斯怎麼沒來?」憶摩隨口問道。
「去愛丁堡了,」圓圓說:「跟他的三個前妻聚會。」
憶摩奇怪地問:「你怎麼不去?」
圓圓懶懶地靠著沙發說:「我身體不舒服。」
憶摩訕笑著問:「看你滿臉紅潤潤,有什麼病?」
蘇純一語道破:「只怕你是心病,不願見他的前妻們吧?」
「是這麼回事。」圓圓承認說:「你不覺得我會很尷尬嗎?」
憶摩點了點頭說:「要我也一樣,一看到兒子女兒中有的年齡比你還大得多,再加上孫兒孫女一大堆……」
蘇純打斷憶摩的話說:「根本不用看到,只要一想到我的頭就大了。」
圓圓聽得直笑,忽然轉頭對憶摩說:「叮咚和大胖昨晚來我家。」憶摩苦笑說:「肯定會講我一堆壞話。」圓圓哼了一聲說:「還有挺過火的話,說什麼要替李方報仇。」憶摩氣惱地叫道:「他們到底想怎麼著嘛!」圓圓哎了一聲說:「憶摩,我感覺他們並不知道你和李方分手的真實原因,你曾經要我別說出去,但我還是講給他倆聽了,我要他們閉嘴,說為什麼不先瞭解一下憶摩的無奈再說!雖然兩人還在嘀嘀咕咕,但對你的憤怒估計會慢慢平息下來。再說了,李方一走,你也不會跟他倆來往。」
亞歷克斯這時走進來,蘇純衝他喊:「憶摩來了。」亞歷克斯問憶摩想喝點什麼。憶摩搖了搖頭,說了聲謝謝。亞歷克斯問起了學中文的學生情況。憶摩說她是一對一教學,眼下的學生是個外交官,他很快要去駐北京的大使館工作。蘇純頓時眼珠子發亮地說:「好機會呀!跟他搞近乎些,以後用處大著呢,我的表妹表弟都想出來學英語,將來直接找他去拿簽證!」亞歷克斯一聽,急忙舉起手,像是在議會裡進行表決似的說:「我反對,首先要幫助的,應該是笑笑!」望著亞歷克斯鄭重其事的表情,憶摩開心地笑了。
「笑笑的情況怎麼樣?」亞歷克斯關心地問。憶摩盡量顯得輕鬆地說:「還好,已經重新上小學了。」蘇純接嘴問:「耽誤了半年的功課,現在讀起來很吃力吧?」憶摩歎了口氣:「可不是嗎,弄不好還會留級。」蘇純同情地說:「你父親不知又要操多少心!」一絲擔憂浮上憶摩的臉:「更糟糕的是,因為成績不好,班裡有些同學看不起他,笑笑覺得很沒面子,回到家就找我父親要錢。」亞歷克斯奇怪地問:「要錢幹什麼,難道有了錢笑笑就能挽回面子?」憶摩說:「有了錢就能買好吃的東西,在他班裡,誰請同學吃東西最多,誰就最有面子。」亞歷克斯認真地說:「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依我小時候在學校的經驗,像笑笑這種情況,父親去世,母親又不在身邊,很容易被其他孩子欺負。」憶摩說:「已經出現過了,笑笑班裡有個喜歡支使人的男孩,有一次要笑笑為他做這做那,笑笑不樂意,他就威脅,我爸爸是員警,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就叫他把你抓起來!笑笑嚇壞了,幸虧他的一個好朋友挺身而出說:我爸是公安局長,管你爸的,你要敢叫你爸抓他,我就叫我爸抓你爸!那個男孩以後再也不敢欺負笑笑了!」
眾人全笑了。亞歷克斯猛然想起來了,把手伸進衣袋裡,摸出了一張紙,交給蘇純,邊說:「我盡力啦。」
「一共就兩個,還沒什麼希望。」蘇純手裡捏著這張紙說:「我就不打開念了,看著我就心煩。」
「我想聽聽。」憶摩眼裡閃動著好奇的目光,盯著蘇純說。
「都是老光棍,我還跟他們見過幾面。」蘇純語帶譏諷地說:「一個叫邁科,身高五英尺六英寸,體重十一個半『石頭』[1]。熱愛旅行,喜歡烹飪,在性生活上追求完美……」
蘇純話音未落,圓圓的嘴巴已經像念經似的翻動起來,迅速把英制換算成公制:「個高才一米六八呀,體重八十公斤?啊哈,一個往橫裡長的胖子!」
蘇純繼續往下說,神情中透著幾分憤怒:「我對這人的印象不好,記得在我和亞歷克斯的婚禮上,邁科把亞歷克斯拉到一邊,用手臂搭住他的肩頭悄悄說:『結什麼婚呀,傻瓜蛋!你已經被分掉一半的財產了,你準備再失掉你剩下的那一半的一半嗎?像我多好!』……」
蘇純的話還沒說完,一直靜靜聽著的憶摩忽然開口問:「下一個呢?」
「亞歷克斯的哥們兒,叫彼特,他給我的印象還不錯。」蘇純的聲音變得柔和多了。「金髮碧眼,高個,一表人才,喜歡運動,尤其是駕帆船飄海,每到週末只要天氣允許,必出海遠航。還是調情的高手,很討女人喜歡。」蘇純忽然停了一下,譏諷的語氣又出現了。「彼特有一綽號,叫『怕誤解先生』,因為每當跟他交往的女人開始為他著迷時,他就會立刻說:I do not want misleading you (我不想使你產生誤解)。」
「他是在給自己留退路吧!」憶摩冷笑了一聲說:「能直言不諱,也還算誠實。」
蘇純一臉不屑地說:「既要享受愛,又不想受約束,那女人為什麼要找他?陪他飄海,做他的船員、廚娘、清潔工?再添加點浪漫,陪著他躺在甲板上曬太陽、做愛!」邊說邊把那張紙往垃圾桶裡一扔。「我想你不會對這兩個老光棍有興趣。」
一時間人人都沉默下來。
圓圓忽然站起來說有事要走。臨出門時對憶摩說,如果想試試婚姻介紹所,給她打電話。
亞歷克斯抱歉地笑了笑,就像他負有責任似的說:「現在的英國男人與三十年前大不一樣了,有些人只想放肆地享樂,互相攀比睡過多少女人,用虛榮來掩蓋孤獨,不願承擔任何責任。有的老大不小卻還像個孩子似的,把男女關係中的愛情、尊重和真誠,搞得殘缺不堪。」
蘇純突然站起來,好像深受觸動似的跑過去摟住亞歷克斯的肩說:「還是我家的亞歷克斯好!」亞歷克斯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學著中國人的口氣說:「離人民的要求還差得太遠!」
蘇純笑著用手愛撫般的捋了捋亞歷克斯頭頂上不濃密也不稀疏的金黃色頭髮,邊說:「只怪我沒講清楚,你要幫憶摩找的,不僅是單身漢,最要緊的,是這人想結婚,至少是願意朝這方向發展。」
「有呵,當然有,」亞歷克斯看著蘇純的眼睛說:「他是我的朋友,你也認識的,我前天在酒吧裡剛跟他聊過,他說他已厭倦了單身。」
「誰呀?」蘇純問。
亞歷克斯說:「托比律師,你們見過面。」
蘇純的臉突然紅了,這類顏色向來很少出現在她臉上。
憶摩立刻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因為蘇純的臉剛好正對著她。肯定是那個跟蘇純有過一夜情的律師,曾被吹噓得超過了完美無缺。
「不行!」憶摩脫口叫道。
「你說什麼?」亞歷克斯沒聽清。蘇純就像怕露餡兒似的馬上說:「憶摩想知道托比的具體情況。」一面給憶摩使眼色,憶摩裝著沒看見,又喊一聲:「不行!」這回亞歷克斯聽清了,奇怪地問:「你還沒見著人吧?怎麼就知道不行?」憶摩用肯定的語氣說:「我當然知道。」同時瞟了蘇純一眼,她發覺蘇純的臉色正由紅變白,目光驚懼地盯著她。亞歷克斯追著問:「你知道什麼?」憶摩反問:「你真想知道?」邊擺出一副欲說不說的架式,蘇純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憶摩要把她跟托比過去的關係抖出來,於是來了個緊急切入,想把話題引開。「亞歷克斯,」她說:「憶摩是在逗你玩,她怎麼可能知道托比!」憶摩一聽,嘴更硬了:「我還不能聽人說呀!」亞歷克斯的興趣更濃了,直起身子問憶摩:「你聽誰說了什麼?」憶摩沒有立刻回答,卻把眼光再投向蘇純,只見蘇純面如土色,身體像遭電擊似的索索直抖,神色既畏懼又無奈。憶摩不露聲地笑著對亞歷克斯說:「我是聽你說的。」
蘇純身子的抖動驟然停止了,懸在心窩裡的一口氣讓人不易察覺地緩緩吐出,滿臉的緊張也在如釋重負中消失了,她和顏悅色地問亞歷克斯:「難道你對憶摩說過什麼?」亞歷克斯竭力去回憶:「沒有啊!」憶摩說:「就在剛才,你不是說他『厭倦單身』了嗎?但我覺得他跟邁科和彼特是同類的人。」
「我不這樣認為。」亞歷克斯自信地說。
憶摩仍不吱聲。蘇純就拿自己做例證,指著亞歷克斯說:「當初我們相識時,他剛離婚,發誓賭咒從此不結婚。可我就是愛他,就是想跟他過一輩子,最終我如願以償。托比畢竟過五十歲了,想安定下來。」
憶摩開始東張西望,明顯聽不進去。
蘇純繼續勸說:「憶摩,還是跟托比盡快見一面吧……」
「別說了!」憶摩失聲喊道,她馬上意識到失態了,掩飾說:「我想,我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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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純送憶摩出門,陪著她往車站走。兩人默默行了一段路,忽聽蘇純問:「你不願見托比,是不是因為我?」
憶摩悶悶不樂地搖頭。
「那又是何故?」
「這種男人我信不過!」
蘇純嘲諷說:「別自我感覺太好!我還是那句話,即使見了面,人家還不一定會對你有興趣,如果能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
這話狠狠刺傷了憶摩的自尊心,她氣呼呼地說:「就算我一錢不值,高攀不上,總行了吧?但要我跟他見面,我就是不舒服,有心理障礙!假如他對待我就像當初對你那樣,睡一覺拔腿就走……」
蘇純差點沒跳起來:「誰拔腿就走啦?聽口氣你好像是目擊者,可惜事實並非如你所說,告訴你吧!第二天我和托比去了舉世聞名的『哈若茲』百貨大樓,他買了著名義大利服裝設計師設計的衣服送我,就這麼一件,你知道多少錢嗎?好幾百英鎊呢!中午,我們在附近一家昂貴的法國餐館吃的飯……,算了,說這些真沒意思!」
憶摩從未聽愛吹噓的蘇純提起過這事,倒是牢騷發過不少,抱怨在認識亞歷克斯之前,沒一個男人帶她去昂貴的地方,孰真孰假,憶摩根本弄不清也不想弄清。她不想再兜圈子,歎了口氣說:「說老實話,像托比這樣的男人,我根本就把握不住,不如趁早避開為好。」
蘇純這才弄清憶摩的憂慮所在,她不能不承認憶摩是有道理的,但她又不願憶摩失去這個機會,快走到車站口了,憶摩仍然不肯表態。蘇純不免灰心喪氣地說:「天下沒有比我更傻的人了,當初因為勸你留下,被笑笑姑姑罵了個狗血淋頭,後來又是鼓動你離開李方,差點沒挨大拳頭的揍。如今更可笑,一心為了幫你,也不管托比樂不樂意,就自作主張把人家當成積壓品,硬往不願要的顧客懷裡塞……」
「好了,別再說了。」憶摩停住腳。
蘇純卻不願意停,繼續嘮叨:「你要不去見他,會終身後悔的,眼下他正處在寂寞和孤獨中,渴望著有人能填補他的空虛。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村,就沒那店……」
「我說願意了還不行嗎!」憶摩突然叫起來。
蘇純先是一愣,接著寬心地笑了:「這還差不多!」她伸過頭去,在憶摩的臉頰上貼了一下。
一個星期倏忽而過,蘇純仍未來電話。到星期日夜裡十點半,樓下電話鈴響了。憶摩正躺在床上看那本好像永遠看不完的偵探小說,故事情節開始緊張起來:河灘上發現無頭屍體,野地裡發現四肢殘缺的屍體,草叢中發現性器官失蹤的屍體。當電話鈴響起時,憶摩躺著沒動,想等那些成天都在打電話接電話的房客去接。然而房客們彷彿都抱著跟憶摩同樣的想法,任電話鈴頑強的響著,卻不見有人去接,憶摩只好披衣下床,因為她忽然有個預感:別是蘇純打來的?
果然是她。只聽見蘇純大聲埋怨:「你要再不接,我讓它響一夜!」然後又解釋說,她剛從法國南部度假回來,這已是今年的第三次出國度假:「我真的有些煩了,你不知道有多累,不去又不行,亞歷克斯要在那裡買別墅。對了,將來你和心上人去法國玩,就有地方住了。我們看了好幾處房子,我特別喜歡其中的一棟,帶陽台、游泳池……」
耐著性子聽,總算,蘇純回到正題上:「星期一晚上,也就是明天,有個酒會,你早點過來,我們一起去。在老地方──斯隆廣場,我帶你去過,『哈若茲』百貨大樓就在附近,還有許多世界著名的時裝店,什麼,你不記得了?遺憾!本來我和亞歷克斯星期一有其它安排,但聽說托比也要參加,我們當即把安排取消了,都是為了幫你!」
憶摩遲疑地說:「明天呀!可是……」
蘇純性急地打斷說:「又怎麼啦?你可不能變呵!參加這次酒會的大都是律師,還有社會的各類精英,說不定能碰上大名流、巨闊老。像這種層次的聚會,你要輕易放過了,恐怕今後是再也沒機會、沒可能了。」
憶摩無奈地說:「我得去餐館打工……」
「你還沒有辭掉啊!」蘇純皺了皺眉頭說:「那就告訴姓蔡的,說你有急事。」蘇純平時看不起中餐館的老闆,有錢怎麼啦,沒品味,不入流!偶爾遇見了,她愛理不理,彷彿多說兩句就會降低她的身分,有損她的「阿潑」形象。
憶摩擔憂地說:「要是蔡老闆不同意怎麼辦?」
蘇純逗弄說:「他敢嗎?他不是在暗暗追求你嗎?」
憶摩發愁地說:「近來他對我不大客氣,我強忍著,暫時還不想跟他發生直接衝突。」
蘇純吃驚地問:「到底怎麼回事?」
憶摩說:「有次他上街買貨,要我跟去。在商店裡,他忽然說要送我一個禮物,問我要不要?我說不要。但他還是從貨架上取下一個值兩鎊錢的髮箍,嬉皮笑臉地說,我要買了,你得給我回報。說完把臉湊過來,要我親他。我閃到一邊說,你還是給那些願意吻你的女人買吧!」
蘇純一聲譏笑:「要是換上我,當場掄他一巴掌,也不撒泡尿照照他的人模狗樣!」
憶摩說:「這話也太難聽了,沒那麼嚴重。」
蘇純問:「他就為這事跟你過不去?」
憶摩說:「還有呢,每次收工,他都要我留下陪他看錄影帶,盡是些講老廣話的武打片,開頭幾次我勉為其難,陪就陪吧!就當學說廣東話了。」
蘇純問:「就你們兩人?」
憶摩說:「是呵,在餐館樓上,他的客廳裡。」
蘇純問:「他對你動手動腳了嗎?」
憶摩說:「我時刻提防著,他還算規矩,頂多扭扭捏捏地用指頭觸摸一下我的手背,像羞答答的少男在調情。他只要一碰我,我就叫痛。」
蘇純沒解其意:「叫痛?叫什麼痛?」
憶摩笑起來:「我是在故意裝相,一會兒說頭痛、牙痛,一會兒說腳痛、肚子痛,然後趁機抽身離開。最近我索性不理他了,你想他能高興?正找茬兒呢!像這樣的臨時請假,他要一發怒,會把我立刻炒掉!可我——」憶摩停頓了一下說:「雖然在教中文了,但我還需要打這份餐館工,我想多掙點錢。」
蘇純歎息了一聲說:「這樣吧!我來幫你找個人代替。」
憶摩不放心地說:「來得及嗎?她一定得是熟手,做過樓面。」
蘇純惱火地說:「我看你是擔心太多,到底什麼更重要?你還想不想見托比了?我怎麼感覺你對這事好像一點都不積極。」
憶摩提高嗓門說:「誰說我不積極呀,積極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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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石頭,Stone,英制重量單位。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4hwzsKv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