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二十章死侍篇 2

十月十三日，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皇家區域，死侍宿舍。

布蘭頓從夢中驚醒。

他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冷汗順著額角、鬢角、脖頸淌下來，浸濕了背心。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指節發白。

那雙從不顫抖的手，在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他的視線在顫抖的指尖上聚焦，像是在看什麼陌生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夢。

又是那個夢。

不，不是一個夢。是許多夢的疊加。是所有被他殺死的人，在黑暗中一個一個地站起來，排成一列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的隊伍，向他走來。

他們走得很慢。有些人缺了胳膊，有些人少了半邊腦袋，有些人的身體被從中間劈開，只有一層皮連接著上下兩半。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空白，而是空洞。像是被人挖走了眼睛、鼻子、嘴巴，只留下一張張光滑的、沒有五官的臉。

但他們在說話。

他們在問同一個問題。

「你還記得我們的名字嗎？」

布蘭頓不記得了。

他從來沒有問過他們的名字。

地下競技場，一百七十二場不敗記錄。一百七十二個對手。有些人比他高大，有些人比他靈活，有些人比他更有經驗。但他們都死了。

他活著。

他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家人，不知道他們在死之前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麼。他只記得他們倒下時的姿勢，只記得他們的眼睛在失去光芒前最後一刻的表情，恐懼、憤怒、絕望、或者，解脫。

一百七十二種表情。

他一個都沒有忘記。

但他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布蘭頓從床上站起來，走進盥洗室。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冰冷的流水，澆在臉上。水很冷，冷到他的皮膚發麻，但他沒有停。他一遍又一遍地澆，像是在洗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鏡子。

鏡中的那張臉，年輕的、剛硬的、稜角分明的臉。顴骨高聳，下頜方正，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舊傷疤。那張臉沒有皺紋，沒有鬍渣，沒有任何一個二十四歲男人應該有的滄桑。

但那雙眼睛，深棕色的眼睛，裡面有東西。

「你是工具。」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說，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工具不需要做夢。」

鏡中人沒有回答。

只是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布蘭頓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乾臉。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個需要極大專注力的任務。

然後他回到床上，躺下，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支隊伍還在向他走來。

他們沒有名字的臉，在黑暗中緩慢地浮現，像一張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

布蘭頓咬緊牙關，沒有再睜開眼睛。

他在等待天亮。

工具不需要做夢。

但工具，也需要休息。

十月十四日，皇家區域，訓練場。

布蘭頓站在訓練場中央，手中握著一把制式長劍，劍尖指向地面。他的呼吸平穩，心跳緩慢，眼睛直視前方，那裡站著三個全副武裝的皇家衛兵，每人手中都握著一面厚重的鋼盾。

「開始。」

聲音從訓練場邊緣傳來，不知道是誰下的指令。但布蘭頓的身體在他聽到這個詞之前就已經動了。

他沒有衝鋒。

他邁出一步，向左。身體旋轉，劍鋒從下往上撩起，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三面鋼盾幾乎同時舉起，但它們的速度太慢了。

布蘭頓的劍尖在第一面鋼盾的邊緣輕輕一點，然後滑開，像一條蛇鑽進了盾牌之間的縫隙。劍鋒劃過第一名衛兵的手腕，不是切斷，只是劃破皮膚。那衛兵的手一抖，盾牌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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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頓藉著這個空隙，身體一矮，從盾牌下方鑽了過去。他的劍在身後一掃，第二名衛兵的小腿被劍背拍中，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第三名衛兵的反應最快，盾牌猛地向下砸去，試圖將布蘭頓壓在地上。

布蘭頓沒有躲。

他伸出左手，空手，直接抓住了盾牌的邊緣。

金屬與手掌接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衛兵的眼睛瞪大了，他看到布蘭頓的手指在鋼鐵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凹痕。

然後布蘭頓站了起來。

他沒有用力，只是站了起來。但那個衛兵連同他的盾牌一起被提了起來，雙腳離地，在空中掙扎。

布蘭頓鬆開手。

衛兵摔在地上，盾牌壓在他身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六秒。

訓練場邊緣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但布蘭頓沒有聽到。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隻在鋼鐵上留下凹痕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為用力過度，不是因為受傷。

是因為那個夢。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不是夢中的畫面，而是更早的、更真實的、像是被烙在記憶深處的畫面。

地下競技場，第一百七十三場。

他沒有打第一百七十三場。

因為在一百七十二場之後，皇家的人來了。他們穿著黑色的制服，戴著銀色的骷髏徽章，站在競技場的入口，像一排黑色的墓碑。

「慕斯·布蘭頓。」領頭的人念出了他的名字，「你被徵召了。」

他沒有拒絕。

他從來沒有拒絕過任何人。

從那天起，他從地下競技場的死鬥士，變成了皇家死侍。

從那天起，他殺的人不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命令。

他不知道哪一種更糟糕。

布蘭頓放下劍，走向訓練場邊緣。那裡有一桶清水，他彎下腰，雙手捧起水，澆在臉上。

水很冷。

但他的手還在抖。

他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扭曲的、破碎的、被漣漪撕成碎片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他低聲問水中的人。

水中的人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十月十六日，皇家區域，行政大樓，深夜。

卡利斯不應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但他的文件落在辦公室了，那份關於火種事務所的監視報告，他寫了三個小時，反覆修改了無數遍，最後還是決定重寫。他需要原稿上的幾組數據，那些數據他沒有記在腦子裡，因為他以為自己不需要了。

走廊空空蕩蕩，以太燈發出均勻的、沒有溫度的白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

他加快了腳步。

經過走廊盡頭時，他看到了一扇虛掩的門。

門縫中透出微弱的、昏黃的光。不是以太燈的冷光，而是，燭光。

卡利斯停了下來。

他不應該停下來。他知道那扇門後面是誰的房間。整棟行政大樓，只有一個人會在這個時間、用這種燈光、在虛掩的門後獨處。

皇家死侍長官。

馬科·蘇士達。

卡利斯應該走開。他應該假裝沒有看到那道光，沒有聽到那扇門後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像是有人在嘆息的聲音。

但他沒有走開。

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某種更深的、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衝動，想要知道那張面具下面到底藏著什麼。

他走近了那扇門。

腳步放得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門縫很窄，窄到只有一線。但足夠了。

卡利斯將眼睛湊上去。

燭光搖曳，照亮了一間狹小的、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壁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地圖，不是克洛特鎮的地圖，而是某個卡利斯不認識的地方。

然後他看到了蘇士達。

蘇士達坐在床邊，背對著門。

他沒有穿那件厚重的、覆蓋著暗紅色塗層的軍裝。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雙青白色的、像是血液循環被某種外力改變了的手臂。

他的頭盔，那頂全覆蓋式的、沒有任何五官的暗色面甲，放在書桌上，面朝下，像一顆被砍下的頭顱。

蘇士達的頭，沒有被遮擋。

卡利斯屏住了呼吸。

他看不到蘇士達的臉，因為蘇士達背對著他。但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從蘇士達的頭部，正在散發出黑色的霧氣。

不是煙，不是蒸汽，不是任何一種卡利斯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更濃稠的、更沉重的、像是從傷口中流出的膿血一樣的物質。它在空氣中緩慢地蠕動，纏繞在蘇士達的頸部、肩膀、後腦，像一條條黑色的蛇。

那些黑霧在燭光中跳動，像是活著的。

卡利斯的手在發抖。

他想退開。他的大腦在告訴他退開，離開這裡，當作什麼都沒有看到。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一動不動。

然後蘇士達說話了。

「進來。」

一個詞。兩個音節。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感情的波動。

卡利斯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蘇士達沒有轉身。

他仍然背對著卡利斯，坐在床邊。那些黑霧還在從他的頭部散發出來，在空氣中緩慢地飄散，但始終沒有擴散到距離他身體超過一尺的範圍。

「……對不起。」卡利斯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沙啞，「我無意——」

「你知道你看到了什麼嗎？」蘇士達打斷了他。

卡利斯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蘇士達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轉過來。

卡利斯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那不是一張「臉」。

那是一張被覆蓋在某種東西下面的、勉強可以辨認為人類輪廓的形狀。皮膚，如果那還能叫皮膚的話，是灰白色的，沒有一絲血色，像是被泡在福爾馬林中太久的標本。整張臉被密密麻麻的、如同蜘蛛網一般的黑色紋路覆蓋，那些紋路從額頭開始，向下蔓延到眼眶、鼻樑、嘴唇、下巴，一直延伸到衣領下方。

他的眼睛，那雙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是兩個深陷的、幾乎看不到瞳孔的凹陷。不是空洞，而是被某種黑色的、像是凝固的瀝青一樣的物質填滿了。

那不是人的臉。

那是一張面具，不是戴上去的，而是長出來的。

卡利斯後退了一步。

不是因為恐懼，好吧，有一點恐懼，而是因為他的身體本能地對某種不屬於人類的東西做出了反應。

蘇士達看著他。

不，他沒有「看」。他的眼睛，如果那還能叫眼睛，已經不具備視覺功能了。但他仍然準確地「注視」著卡利斯的方向，像是一隻蝙蝠用聲吶定位獵物。

「傷疤？」卡利斯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的、不像是他的聲音，「那些……不是戰鬥留下的吧？」

蘇士達沉默了一瞬。

「不是。」他說，「是手術。」

他的手抬起來，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那些黑色紋路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他的觸摸。

「你知道成為『無敵』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嗎？」

卡利斯搖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搖頭。也許是因為他不想知道。也許是因為他已經猜到了答案。

「全部的知覺。」

蘇士達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朗讀一份說明書。

「我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溫度。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青白色的、像是死人的手。

「觸覺。味覺。嗅覺。聽覺，我的聽覺只剩下正常人的三成。視覺，你看到了。」

卡利斯看到了。

那些被黑色物質填滿的眼眶。

「……除了什麼？」卡利斯問，「你說『除了』。」

蘇士達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卡利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義務。」他說，「我記得我的義務。」

燭光在他那張被黑色紋路覆蓋的臉上跳動，明暗交替，像是在演一場沒有觀眾的戲。

「我不知道我是誰。」蘇士達說，「我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我記得一件事。」

他抬起頭，那雙被黑色物質填滿的眼眶，對準了卡利斯的方向。

「我必須保護應該被保護的東西。」

卡利斯看著他。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他不知道蘇士達在說什麼。不知道「應該被保護的東西」是什麼。不知道蘇士達是好人還是壞人，是盟友還是敵人，是人的還是不是人的。

但他看到了一件事。

在那張被黑色紋路覆蓋的、不像人類的臉上，在那雙被黑色物質填滿的、不具備視覺功能的眼眶中

他看到了某種東西。

是痛苦。

「……你的義務是誰給你的？」卡利斯問。

蘇士達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向書桌。拿起那頂頭盔，慢慢地、仔細地戴回頭上。暗色面甲遮住了那張臉，遮住了那些黑色紋路，遮住了那雙被填滿的眼眶。

他又變回了那尊雕像。

完美的、沉默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雕像。

「你該走了。」蘇士達說。

卡利斯沒有動。

「長官。」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的義務和你正在做的事情是相反的，你會怎麼做？」

沉默。

長長的、沉重的、像是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的沉默。

蘇士達沒有回答。

卡利斯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觸到門把手時，蘇士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會選擇義務。」

卡利斯停了一瞬。

「哪一個？」他問。

沒有回答。

卡利斯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和來的時候一樣。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楚。

他只是覺得，冷。

不是天氣的冷，不是衣服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血液裡加了冰的冷。

他不知道蘇士達會不會背叛伊索。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人，那個被黑色紋路覆蓋的、沒有知覺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還在尋找答案。

就像他自己一樣。

十月十六日，深夜。

同一個夜晚。

四個不同的房間。

克莉斯汀坐在黑暗中，摸著腹部的舊傷疤，想著那個說「謝謝姐姐」的小女孩。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顫抖。

布蘭頓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夢中的那支隊伍還在向他走來，但他沒有閉眼。他不敢閉眼。

蘇士達站在窗前，如果那扇被厚重窗簾遮住的、看不到外面天空的牆壁也能叫「窗」的話。他戴著頭盔，穿著軍裝，全副武裝。但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卡利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攤開著那份還沒寫完的監視報告。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在想蘇士達的話。

「我會選擇義務。」

哪一個？

他不知道答案。

也許蘇士達也不知道。

也許，他們都在等。

等那個讓他們做出選擇的時刻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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