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然停了。
不,正確來說,是劈頭蓋臉砸在她身上的暴雨,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周芮耳邊鋪天蓋地的雨聲變得有些沉悶,像是隔了一層厚實的屏障。空氣中原本充斥著泥土與汽車尾氣的刺鼻味道,在這一瞬間,卻被一股極其特別的香氣所取代。
那是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混雜著一絲冷冽的雪松與溫暖的乳香。那種味道不屬於年輕浮躁的女孩,也不屬於那些滿身汗臭或廉價古龍水味的膚淺男人。那是屬於成熟、優雅,且對生活有著絕對掌控權的成年女性才會擁有的氣息。
周芮緩緩抬起頭。
視線越過黑色雨傘的邊緣,她看見了一雙黑色的漆皮高跟鞋,優雅地停在與她相距不到三十公分的泥濘地磚上。再往上,是一雙修長、筆直,包裹在極薄黑色絲襪裡的雙腿,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一步裙剛好及膝。
替她撐傘的,是一個女人。
一個看起來大約二十四、五歲,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都市精英氣質的成年女性。她的一頭黑色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與精緻的下顎線。她的五官清冷而立體,宛如大理石雕刻出來的作品,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在夜色與霓虹的折射下,深邃得像是一潭照不進陽光的古泉。
溫思韓剛結束一場疲憊的跨國視訊會議。從公司大樓出來的時候,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她有些心煩。她撐著黑色的長柄雨傘走在路上,原本只想快點回停車場開車回家,卻在十字路口前,看到了倒在雨中的周芮。
那是一個年輕得過分的女孩,看起來頂多十八九歲,身上穿著被雨水泡得半透明的衣服,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流浪貓。更讓溫思韓停下腳步的,是這個女孩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死寂,但緊接著,那雙抬起看向她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令人心驚的、近乎瘋狂的火光。
溫思韓心中微微一動,那顆在商場上早已磨練得冷酷無情的心,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她微微彎下腰,將大半的雨傘傾向周芮那邊,任由自己的左肩暴露在暴雨中。
「小妹妹,大雨天坐在這裡,會生病的。」
溫思韓開口了。她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成年女性特有的沉穩與從容,像是一把大提琴在深夜裡低鳴。
周芮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女人。
從周芮的角度看過去,溫思韓背對著街角的霓虹燈,整個人彷彿被鑲了一圈朦朧的金邊。暴雨在兩人四周築起了高牆,而在這把小小的黑傘下,卻是一個絕對安全、絕對安靜的世界。
溫思韓眉宇間帶著淡淡的、不著痕跡的關切。她從香奈兒包包裡掏出一包紙巾,以及一條摺疊得整整齊齊、帶著相同木質調香氣的純白棉質手帕,遞到了周芮面前。
看著周芮毫無反應、彷彿失魂落魄的模樣,溫思韓無奈地嘆了口氣。她索性蹲下身子,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天大的事,也沒有身體重要。」溫思韓伸出修長、乾淨的手指,指甲上塗著低調的裸色指甲油。她輕柔地用手帕擦拭掉周芮額頭上不斷滑落的水珠,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最後,溫思韓看著周芮那張因為寒冷而毫無血色的小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柔了語氣:
「快回家吧,乖。」
乖。
這一個字,像是一道高壓電流,帶著無法抗拒的毀滅性力量,瞬間擊穿了周芮千瘡百孔、原本已經一片死寂的心臟。
周芮的呼吸一滯,瞳孔劇烈顫抖。
她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人可以用這種眼神看她。那些接近她的男人,眼裡寫滿了佔有欲、色慾、或是虛榮心;那些所謂的朋友,眼裡全是計算與嫉妒。
但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她的眼神是那麼的乾淨,那麼的穩定,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燈塔,矗立在周芮那片狂暴、隨時會翻船的欲海中央。她身上的溫暖是真實的,她散發出來的成熟氣息,對此時極度缺乏安全感、精神瀕臨崩潰的周芮來說,簡直是世界上最具成癮性的毒藥。
周芮的世界在這一秒鐘,重新亮了起來。
但這一次,點燃世界的不是希望,而是燃燒殆盡的執念。
『好乾淨……好溫暖……』
『好想……好想把她揉進我的身體裡。』
『她是我的。這一次,絕對不能再讓任何人搶走。如果她想逃……我就折斷她的翅膀,把她做成標本,永遠藏在我的房間裡。』
一個瘋狂、扭曲、病態到極點的想法,在周芮陰暗的內心深處以幾何級數的速度瘋狂滋長。
一見鍾情?不,這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這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這是信徒看見了降臨的神明。周芮在心中對自己發誓,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這個叫作溫思韓的女人(她瞥見了對方西裝外套口袋上掛著的高級商務出入證,上面寫著「執行長 溫思韓」),這輩子都別想離開她。
「姐姐……」
周芮緩緩接過那條手帕,低下頭。她那濕透的長瀏海垂了下來,完美地遮擋住了她眼中那近乎扭曲的狂熱、貪婪與近乎病態的佔有欲。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眼中的瘋狂已經隱藏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恐懼、無助,以及像受驚小鹿般的脆弱。
她用最顫抖、最惹人憐愛的聲音,怯生生地拉住了溫思韓西裝褲腳的一角,眼淚劈裡啪啦地掉了下來,混著雨水:
「姐姐……我沒有家了……妳能收留我嗎?」
溫思韓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像隻瀕死流浪貓一樣對她露出祈求眼神的女孩,心中那抹罕見的惻隱之心終於徹底決堤。她畢竟是個理性的成年人,原本不該管這種閒事,但看著女孩衣服上隱約透出的傷痕(那是周芮自己掐出來的),以及那雙澄澈卻絕望的眼睛,她終究是沒能狠下心。
「……真是拿妳沒辦法。」溫思韓無奈地笑笑,伸手將周芮從地上扶了起來。「先上我的車吧,這裡太冷了。」
溫思韓解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周芮單薄的肩膀上。
外套上殘留著溫思韓的體溫,以及濃郁的雪松香氣。周芮順從地依偎在溫思韓懷裡,在溫思韓看不見的角度,周芮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套上的味道,臉上露出了病態而滿足的微笑。
此時的溫思韓還不知道。
自己一時的溫柔與憐憫,究竟將一隻怎樣可怕、怎樣至死方休的「美麗怪物」,親手帶回了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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