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髒的東西,不是下水道裡腐爛的廚餘,也不是雨後泥濘路面上泛著油光的積水。
而是人類的嘴。
周芮坐在連鎖速食店最角落的位置,玻璃窗外是一整片被暴雨洗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霓虹。她面前的熱可可早已完全冷透,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死寂的皮。她的右手死死摳著大理石紋的路易威登皮夾,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病態的慘白,甚至在皮革表面留下了幾道深深的、無法抹滅的月牙形凹痕。
手機螢幕就亮在她的膝蓋上,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源源不絕地燙傷她的眼睛。
那是一段影片,一個小時前由一個匿名帳號發到她私訊匣的影片。影片的地點很眼熟,是台北某間走高質感路線的汽車旅館,房間裡點著昏黃曖昧的燈光。畫面裡,那個昨天還牽著她的手、在陽光下信誓旦旦說「芮芮,妳是我這輩子唯一想保護的女孩」的男人,此時正赤裸著上身,將另一個女生壓在白色床單上。
那個女生,是周芮大學通識課分組、甚至一起吃過好幾次飯的「好閨蜜」。
影片裡伴隨著粗重的喘息,還有男人低沉的笑聲:「周芮?她懂什麼?牽個手就臉紅,連碰都不讓人碰,保守得像清朝活下來的老古董。要不是看她長得漂亮、帶出去有面子,老子才沒那個耐心陪她玩純愛家家酒。還是妳聽話,寶貝……」
這段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周芮的心臟上來回拉扯。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兩年前,高三那年。她的初戀,那個陽光、愛打籃球的學長,在私底下跟體育班朋友的群組對賭,看誰能先追到校花。周芮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每天早起幫他做早餐、熬夜幫他整理筆記,最後換來的,是學長在操場上當眾跟別的女生接吻,以及群組截圖裡那句刺眼的:「周芮喔?追到了啊,無聊死了,一點挑戰性都沒有,送你們要不要?」
那時候周芮以為,那只是因為大家都還年輕,不懂得什麼叫責任。她花了整整兩年,把自己關在陰暗的房間裡,一片一片拼湊自己碎掉的尊嚴。好不容易上了大學,好不容易遇到了第二任男友,她以為對方那種成熟、體貼的攻勢是認真的。
結果,只是歷史毫無新意地重演。
「呵呵……哈哈……」
周芮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壓抑的笑聲。隔壁桌的兩位高中生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有些驚恐地轉過頭來看她。周芮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清亮的大眼睛此時佈滿了血絲,眼神冰冷而空洞,像是一口沒有底的深井。高中生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趕緊抓起書包,結帳離開。
男人會說謊,朋友會說謊。
誓言是假的,溫柔是假的,連「愛」這個字本身,都是包裝著腐肉的糖衣。
周芮站起身,任由那支播放著骯髒影片的手機滑落到地上。她沒有去撿,只是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出了速食店。
外面的雨下得極大。2026年梅雨季節的台北,天空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夾雜著雷鳴的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周芮沒有撐傘,她也不想撐傘。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她的雪紡上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走她身上僅存的、微弱的體溫。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敦化南路的林蔭大道上。路旁的行人都撐著傘匆忙趕路,開過的轎車濺起巨大的水花。周芮像是一個遊蕩在人間的幽靈,任由雨水模糊了視線。
她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斷裂了。
「正常的戀愛……根本就不存在。」周芮停下腳步,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前。紅燈在暴雨中泛著血一樣的光芒。
如果口頭的承諾全是謊言,如果人類的本能就是背叛與貪婪……那要怎麼做,才能得到永恆的、不會變質的愛?
答案其實很簡單。
只要徹底的掌控。只要剪斷對方的翅膀,拔掉對方的獠牙,把對方關在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鐵籠子裡。不讓任何人看見,不讓任何人觸碰。
「沒錯……這才是對的……」周芮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病態、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微笑。她單純的靈魂在這一刻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背叛的肥料中滋長出來的、美麗的怪物。
由於極度的精神刺激與低溫,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周芮雙腿一軟,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積水冰冷的地磚上。
膝蓋擦破了皮,鮮血滲了出來,立刻被暴雨沖刷殆盡。她自嘲地閉上眼睛,等待著命運給她最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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