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後有雪 - 第四章｜三日備考-下

第三日，青棠終於讓赤燄完整跑了一遍測試流程。

行禮。

報名。

回答來歷。

示火。

低火保溫。

火線引偏。

災場判斷。

最後是禮制問答。

前面幾項，赤燄都勉強過得去。

到了禮制問答，還是危險。

青棠坐在桌後，裝得很像考官。

赤燄覺得他裝得太像了。

像到很討厭。

青棠問：「若考官要求你展示最大火力，你如何處理？」

赤燄說：「問展示範圍。」

青棠點頭。

「若他說不限？」

「那就是陷阱。」

青棠看他一眼。

「不錯。」

赤燄自己也有點意外。

青棠繼續問：「若測試中有人受傷，而考官未發令，你如何處理？」

赤燄停了一下。

第一反應仍然是：救人。

但他沒有立刻說出口。

他看向桌上的小火燈。

想起藥葉。

想起曬藥棚。

想起青棠那句：先判斷。

「看傷勢。」赤燄慢慢說，「若不立即處理會死，就先穩住，不擅自移動。若不是立即危險，先報告考官。」

青棠沒有立刻說話。

赤燄皺眉。

「又不對？」

「對。」

赤燄看著他。

青棠在薄冊上寫下兩字。

「能用。」

赤燄盯著那兩字。

不知道為什麼，比「很好」還順耳一點。

可能因為青棠這人說「很好」通常也像在嘲諷。

青棠合上薄冊。

「明天去外環。」

赤燄看向桌上的測試牌。

「我會過。」

「你很可能會摔。」

赤燄抬眼。

青棠說：「但摔了也不是死。記住這點。核心天界很多人摔一次，就覺得自己世界塌了。邊境人比較耐摔，這是優點。」

赤燄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前也參加過？」

青棠表情淡了一點。

「參加過。」

「過了？」

「過了。」

「那你為什麼在邊境？」

青棠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用話堵回去。

他只是把桌上的筆收進筆筒，慢慢說：

「因為進去過，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留在裡面。」

赤燄沒有再問。

青棠站起來。

「收拾東西。早點睡。」

赤燄問：「你不是說我睡得像被打暈？」

「那是平常。考前通常會睡不著。」

青棠走到門邊，又補一句：

「睡不著也躺著。身體不休息，火會先替你亂。」

赤燄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說：「青棠。」

青棠停下。

「嗯？」

赤燄看著那枚測試牌。

「如果我進去了，你會回哪裡？」

青棠背對著他。

「採藥。」

「只是採藥？」

青棠笑了一下。

「不然呢？你以為我白天教你不要瞪考官，晚上去拯救天界？」

赤燄想了想。

「不像。」

「很好，你還有判斷力。」

青棠推門出去。

屋裡只剩赤燄和桌上的測試牌。

赤紋牌在燈下微微發亮。

像一小片從核心天界折下來的光。

赤燄伸手拿起來。

它很輕。

但他知道，明天之後，他可能就真的要往更亮的地方走了。

邊境的夜很安靜。

孩子們的笑聲遠了。

火渠穩穩亮著。

他閉上眼。

這一次，腦中先浮起的是小鎮。

阿婆破掉又修好的屋頂。

缺門牙孩子坐在火盆邊笑。

西坡火渠裡一段一段亮起的弱火。

曬藥棚裡被他壓進灰土的一點火舌。

還有青棠說過的話。

人自己選的路，才會走得比較像樣。

赤燄握緊測試牌。

明天，他要自己去選一次。

同一夜。

地獄邊界，失聲風原外側。

風像從喉嚨裡刮出來。

它沒有聲音。

但所有被它吹過的東西都像在發抖。

一只冰鏡皿懸在裂隙邊緣，薄薄的鏡面上浮著淺白光紋。皿中一點殘魂縮成很小一團，像被風撕碎過，剩下還不肯散的一點意識。

白色衣袍的少年站在風原外。

臉覆白面。

指尖垂著數道細冷光線，線端連著冰鏡皿與地面上微微發光的回明草。

他沒有說話。

在這裡，聲音會被風吃掉。

更糟的是，有些聲音會被風學走，再還給你。

旁邊的人低聲道：「左側節點回覆延遲。」

說話的是一名青年，衣襬沾著地獄灰，肩上背著一只裝滿封存片的黑匣。他眼神很利，臉色卻不好看。

洛衡。

他看向遠處裂隙。

「有人動過節點。」

白面醫令沒有回頭。

他指尖微收，冰鏡皿裡的殘魂被拉進安全線。回明草的光壓住風原裡那些無聲尖叫。

下一息，遠處第三節點忽然暗下。

不是熄滅。

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

洛衡臉色一變。

「撤。」

白面醫令沒有動。

洛衡咬牙。

「醫令，撤。」

白面醫令終於抬手。

不是撤退手勢。

是分流手勢。

三只冰鏡皿同時亮起，將仍未完全穩定的殘魂分成三段保護。白面醫令要把能救的先拉回來。

洛衡低聲罵了一句。

「你每次都這樣。」

他衝向第三節點外圍，甩出封存片，強行截住一股從地底冒出的黑紅細火。

那火不像自然地獄火。

更像某種刻意留下的釣線。

專門等救援者伸手。

白面醫令看見那火時，指尖停了一息。

很短。

卻足夠。

黑紅細火猛地刺入冰鏡皿外層。

皿面裂開一道細縫。

殘魂顫抖起來。

白面醫令立刻收線。

不是收回來。

是切斷。

第三節點的光徹底暗下。

洛衡回頭看他。

白面醫令站在原地，白面無聲，手指還保持著切斷的姿勢。

被切斷的那一端，還有一點回明草的光在遠處閃。

很小。

像一盞被風咬住的小燈。

洛衡低聲說：「還有東西在那邊。」

白面醫令沒有回應。

他慢慢放下手。

剩下兩只冰鏡皿被安全拉回。

保住了兩個。

失去了一處節點。

也可能失去了一個仍在求救的殘魂。

地獄風原裡，無聲的風像笑了一下。

回到藥王研究院時，白面醫令幾乎沒有站穩。

他一踏出轉送陣，身上的白色外袍就開始褪去地獄灰。黑髮髮尾短暫泛出一點冷白，像被冰光咬開，又很快被偽裝術式壓回去。紅眼裡殘留的光暗了一瞬，沒等旁人看清，白面下的氣息已重新收斂成少年模樣。

他伸手扶了一下牆。

玄芷已經等在那裡。

沒有問成功幾例。

沒有問節點損失。

第一句是：

「坐下。」

白面醫令抬眼。

玄芷冷冷道：「你再站著，我就鎖外接權限。」

他停了一息。

然後慢慢坐下。

洛衡從後方走出來，把黑匣放到桌上。

「救回兩例，失一處節點。第三節點被動過，像釣線。」

玄芷看向白面醫令的手。

他右手指尖有一條細細的黑紅痕，正在往腕上爬。

玄芷臉色沉下去。

「你被反咬了。」

白面醫令拿起木板。

寫：

【不深。】

玄芷看了一眼。

「病患沒有資格替自己判定傷勢。」

她把木板抽走，按住他的手腕。

冰白醫光覆上去，那條黑紅痕像活物一樣扭了一下，隨即被壓住。

白面醫令沒有出聲。

他甚至低頭去看桌上的救援紀錄。

玄芷直接把紀錄翻過去。

「你現在不是醫令。」

白面醫令抬眼。

玄芷一字一字說：

「你是病患。」

屋內安靜。

洛衡站在旁邊，抱著手臂，語氣很淡：

「他剛才又想把第三節點一起拖回來。」

白面醫令看向他。

洛衡沒有退。

「看我也沒用。我會告狀。」

白面醫令拿回木板，寫：

【還有一例未分類。】

玄芷看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沒笑還冷。

「很好。」

她把醫光壓得更深。

「那你也是未分類病患。先處理自己。」

白面醫令筆尖停住。

門邊傳來另一道很輕的聲音。

「用詞不對。」

玄芷抬眼。

一名面色蒼白的青年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冰封室裡才有的寒氣。他手裡抱著一只病匣，眼神很深，像長期看著殘魂與污染的人。

槐生。

洛衡皺眉：「你怎麼來了？」

槐生沒有回答他，只看向桌上的救援紀錄。

他伸手，指尖點在那句【第三節點失去反應】上。

「不是失去反應。」

玄芷問：「你看見什麼？」

槐生低聲說：「它剛才躲了一下。」

屋內安靜下來。

白面醫令抬眼。

槐生看著他。

「躲痛，不是沒反應。」

「改成仍有避痛反射。」

玄芷看著那行字，沒有反駁。

洛衡低低罵了一句。

「那就是還在。」

槐生說：「可能還在。」

「可能」兩個字落下來，比肯定更重。

白面醫令低頭，指尖微微收緊。

玄芷看了他一眼，立刻把木板抽走。

「不准寫。」

白面醫令：「……」

門外，一盞舊藥燈亮起。

藥王的聲音從燈裡傳來，慢慢的，帶著一點苦藥似的涼意。

「第三節點？」

洛衡答：「被地獄那邊動過。不是自然污染。」

藥王沉默一息。

「有人開始學會等他伸手了。」

玄芷抬頭。

「所以？」

藥王說：「所以白面醫令的路線要改。」

白面醫令垂眼，指尖微微收緊。

藥王像看見了似的，又說：

「不是現在改。」

他的聲音冷下來。

「你今晚只負責睡覺。」

白面醫令立刻伸手去拿木板。

玄芷比他更快，直接把木板抽走。

洛衡順手拿走筆。

藥王在燈裡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你現在連反駁工具都沒有。」

白面醫令：「……」

洛衡看著他，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玄芷沒有笑。

她替白面醫令包好手指，低聲說：

「救回兩例。」

白面醫令垂著眼。

玄芷又說：

「失去一處節點。」

白面醫令的睫毛動了一下。

槐生在旁邊補了一句：

「還有一例可能仍在。」

玄芷看他一眼。

槐生沒有退。

玄芷沉默片刻，拿起筆，在紀錄上改了兩字。

【第三節點失聯。】

不是死亡。

不是失去反應。

只是失聯。

白面醫令看著那兩個字。

很久，才慢慢垂下眼。

屋外，研究院深處傳來細小的腳步聲、藥爐低鳴、遠處病患的咳聲。

這裡不是地獄。

卻也不是乾淨的天界。

它像一座藏在制度邊緣的灰色醫療城，收著那些不能被光直接照見的人，也收著一個總想把自己也歸進工具欄裡的人。

白面醫令低頭看著被包好的手。

黑紅痕被壓下去了。

但還在皮膚下微微發熱。

像地獄伸出來的第一根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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