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高燒的餘熱還殘留在骨髓裡,帶來一陣陣虛弱的空洞感。
雷恩一睜開眼,手本能地往身側一抓——他的礦鎬柄不見了。
「別找了,在外面。」
角落裡傳來一聲沙啞的、用銼刀磨木頭般的聲音。那名自稱「斷契者」的老者坐在一張由碎石和獸皮搭成的矮凳上,手裡正用一柄骨刀,刮著一具死掉的荒原甲蟲外殼。
避風棚內光線昏暗,除了老者,角落裡還躺著三個奄奄一息的人。雷恩敏銳地注意到,那三個人並無外傷,其皮膚表面卻不斷滲出一種亮銀色、如同水銀般的液體,每滲出一滴,他們的肉體就乾癟一分。
「不用看了,那是『聖約戒斷』。我們雖然剜掉了神殿的狗牌,但這副骨頭早就被白銀聖光醃透了。」老者頭也不抬,語氣冷漠得像是在評價一堆即將腐爛的木頭,「來到這片沒有聖光供應的荒野,我們就像離開了水的魚。他們活不過這個星期。」
雷恩撐著身體坐起來,冷冷地看著他:「那你們為什麼要救我?我交不出貢品,也沒有稅金。」
老者停下手下的骨刀,抬起那雙佈滿血絲、周圍全是焦黑剜痕的眼睛,盯著雷恩:
「因為你沒有受過任何聖光污染。在『聖臨日』那天,大聖堂的觀測鏡會鎖定所有流放者的聖光波動,來確認我們是不是死透了。但你是一塊石頭,一團空氣。只要你走在我們前面,聖堂的法眼就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老者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
「我們救你,是想讓你當我們的盾牌。不過,你運氣很好,或者說我們運氣太糟——那三個人快死了,我們的隊伍散了,我已經沒力氣橫渡這片荒原了。」
老者站起身,從腰間解下一個沉甸甸、用粗布包裹著的物件,重重地扔在雷恩眼前的泥地上。粗布散開,露出裡面一本邊緣焦黑、甚至少了一半頁數的破爛手冊。
手冊的封面上隱約可以看見帝國聖職者的暗紋,但已經被尖刀劃得血肉模糊。
「這是那個死在路上的小祭司留下來的『內廷起居注』。」老者冷冷地說,「我們這群沒讀過書的礦工看不懂上面的神聖刻印。但上面有一頁提到了黑水礦區的歷史。我想,這東西對你這個無福者來說,可能比對我們更有用。」
雷恩伸出滿是煤灰的手,將那本殘缺的手冊撿了起來。翻開第一頁,上面是用乾涸的銀色墨水寫下的破碎字句:
『……聖約歷四百一十二年。黑水礦區第三次暴動。罪人三十一萬。聖座宣判:剝奪其「生而為人」之權利,降下【勞碌之骨】。 注意:此批罪人之子嗣,若出現【聖約拒斥反應】,即為不潔之血,必須……(後面的字跡被血跡污損,無法辨認)』
破碎的銀色字跡映入眼簾。雷恩的手指猛地收緊,粗糙的紙頁在他指尖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他的臉部肌肉沒有一絲抽動,眼神卻在昏暗的火光下沉得可怕。他吸了一口氣,將手冊死死揣進了懷裡。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8wVKv1Fkk
他沒有震驚,也沒有憤怒,只是面無表情地將手冊揣進了懷裡。他隱約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是「無福者」,或許根本不是神的懲罰,而是一場帝國在幾百年前就寫好的政治清洗。
「吃完那塊疥狗肉,就滾吧。」老者重新坐回矮凳上,繼續用骨刀刮著甲蟲殼,「往南走。別回頭。如果我們死在這裡,這片荒原就是我們這條殘命的終點了。」
雷恩沒有道謝。在這個世界上,道謝是最廉價也最沒用的東西。他拿起門口生鏽的礦鎬柄,背上自己的行囊,獨自一人走出了這個短暫的避風棚。
他與這群斷契者的交集,到此為止。老者沒有跟來,那三個在戒斷中痛苦抽搐的凡人也沒有發出呼救。這條在荒野中短暫交錯的命運線,就像一根斷掉的琴弦,在濃霧中悄然沉寂。
出發後的第三天,籠罩大地的濃霧終於散去。而呈現在雷恩眼前的,是一幅凡人理智難以承受的宏大畫卷。
那是地圖上的盲區,也是歷史書上被塗黑的篇章。
在帝國的宣傳裡,這片荒原之所以寸草不生,是因為受到了惡魔的詛咒。可當雷恩真正站到那片巨大的斷崖邊時,他才明白什麼叫謊言。
那不是詛咒。那是代價。
前方不知連綿了多少里的黑色大地上,橫亙著幾道巨大得令人絕望的溝壑。那絕非地殼變動形成的峽谷,溝壑的邊緣平滑如鏡,倒像是有人用一柄頂天立地的巨刃,朝著大地上狠狠地鑿了幾下。
那是幾百年前,【穹頂聖座】的兩位神聖存在在此交戰留下的痕跡。
其中一道溝壑的中心,斜斜地倒塌著一具巨大的人形白玉殘骸。
那殘骸太過宏大,以至於雷恩必須極力仰起頭,才能看到它沒入雲霄的肩膀。那似乎是某尊戰死的神聖巨像,或者是一位被剝奪名號的高階天使。祂早已死去千百年,白玉般的「神肉」在歲月風化中碎裂,化為半座山頭大小的碎石,滾落在峽谷兩側。
最諷刺的是,儘管這位存在已經隕落,祂骨血中殘留的聖約餘威,依然蠻橫地扭曲著這片土地的生機。
巨像斷裂的手指垂在一片乾涸的河床上。那根幾百尺長的白玉手指周圍,方圓數里內的所有泥土、岩石、甚至是那些不幸死在附近的野獸枯骨,全都被迫「結晶化」了。在遠方大聖堂隱約透來的微光下,那些結晶折射出冰冷刺眼、毫無生氣的銀輝。
神明死了,但祂的屍毒,將這片土地永遠閹割成了無法耕作的死晶。
這就是凡人與神的距離。祂們的死亡,就是凡人萬世無法翻身的地理浩劫。
「哈……」
雷恩呼出一口白氣,拉低了兜帽,順著陡峭的結晶岩壁,孤身一人走進了這具神明殘骸的陰影之中。
他顯得太小了。在這具連綿如山脈的白玉肋骨下,雷恩就像是一隻在巨人墳墓裡爬行的螞蟻。他必須無比小心,因為這些結晶化的地面極其鋒利,且散發著殘餘的精神威壓——任何擁有哪怕一絲微弱祝福的平民來到這裡,腦袋都會在瞬間被殘留的神諭生生撐爆。
但雷恩走得很穩。他體內那片「絕對的空無」,此時成了他最冰冷的凡骨鐵甲。神明的餘威找不到可以共鳴的印記,只能任由這個渺小的凡人,用那雙長滿老繭的腳,踩在祂們高貴的屍骨上。
雷恩在巨像那空洞如天坑的胸腔裡,尋找著凡人的生路。
這裡沒有乾淨的水,但他發現,在巨像心臟部位碎裂的白玉縫隙間,正緩慢地滲透出一種黏稠、墨綠色、帶著強烈凡俗腥味的液體。
那股味道極其沉重,散發著和雷恩身上一模一樣的鐵鏽腥臭。那不是聖光,那是被聖約強行抹煞、掩蓋的凡血。
原來褪去那一層白玉外殼,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很久很久以前,體內流淌的也是如此凡俗、如此卑賤的液體。祂們只是奪取了聖約的權柄,才把自己包裝成了不可直視的白玉。
雷恩蹲下身,看著那池墨綠色的黏液。
在黏液的中央,漂浮著一個半沉半浮的青銅物件。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鐘錶內部的「制動齒輪」,直徑約有一尺,上面雕刻著極其複雜、連大聖堂都不曾見過的古老刻度。這顯然是當初殺死這尊巨像的政敵,為了封印祂的本質而留下的法器。
歷經數百年,這個青銅齒輪依然在緩慢地、發出極其微弱的「喀、喀」聲,壓制著底下那池墨綠色的凡血。
雷恩站在齒輪旁,看著這個維持了數百年的歷史平衡。
他本該離開。他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流放者,神明的秘密與他無關。
但當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腰間那個斷契者送的、同樣生鏽且布滿裂痕的黃銅羅盤時,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羅盤本已失效,但在靠近這個巨大青銅齒輪的瞬間,裡面那根固執指向南方的凡人指針,突然瘋狂地旋轉了起來,發出尖銳的蜂鳴。
凡火的引導,與古老神物的殘留,在這一刻產生了物理上的微弱共振。
雷恩沒有思考太久。他面無表情地解下黃銅羅盤,伸出手,將這個凡人的小玩意,極其精準地卡進了那具巨大青銅齒輪正在嚙合的兩枚齒葉之間。
「喀啦。」
一聲清脆的、凡俗金屬碎裂的聲音。
生鏽的羅盤瞬間被巨大的神物力量咬碎,化為無數黃銅碎片。但與此同時,那枚維持了數百年、精密無比的青銅封印齒輪,也因為這塊突如其來的「凡俗雜質」,硬生生地停滯了萬分之一寸。
齒輪沒有崩壞,封印也沒有解除。
雷恩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瀾。他撿起旁邊的礦鎬柄,轉身穿過巨像宏大的肋骨,繼續走向荒原更深處的未知。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只是隨手扔掉了一個壞掉的羅盤。
他不知道的是,遠在萬里之外、那座高聳入雲的奧古斯都大聖堂正中央。
一具連接著整座帝國聖約運轉、被無數聖職者日夜跪拜的「命運天平」,在這一刻,其中一端的核心樞紐,毫無預兆地……
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不和諧的摩擦聲。
神明打架留下的殘渣,在數百年後,被一隻飢餓的螞蟻塞進了一粒沙子。
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以一種連神明都無法察覺的姿態,悄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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