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商的輕撫早已悄無聲息的從珣城消失，離輕暄的新芽不遠了。

深夜的時間總是過得比需要的還少，至少許迤呈從沒有在半夜完成過給自己定的目標。

房裡的時鐘已經被拆了，因為看了厭煩，特別是做曲子思路卡住了，下意識的往牆上一瞥，只看到已經跨上了3的時針和自己瞪眼，看著就想給砸了。

桌上雜物不多，但看上去卻顯得有些雜亂。筆電擺在了桌機螢幕旁，上頭還接著錄音介面的傳輸線，外加一台keyboard顫顫巍巍的立在書桌旁，時不時還會在許迤呈敲過去幾顆音的時候像是表達反抗一樣搖個幾下。

而手機螢幕還亮著，攤在一旁，上頭還停在聊天軟體介面，不停地蹦出新訊息。

奧赫瑪第一救世主大人：哥我說啊，你那曲子搗鼓多久了，現在還沒睡啊

許迤呈瞥向了震動的手機，右手食指輕敲了幾下桌面，嘖了一聲，隨後將手機拿了過來。

住嘴：？你不也沒睡

奧赫瑪第一救世主大人：那能一樣麼，我又不是會做曲子做到連飯都捨不得吃的ボカロ曲魔

住嘴：。那行吧

奧赫瑪第一救世主大人：行了要去睡啊哥

廢話看了煩，許迤呈索性摁熄了手機，隨手甩到了一旁。

桌上的螢幕還停在混音剪輯介面，上頭是幾個音軌錯雜的小節。

許迤呈皺著眉，下意識的咬了下嘴唇，思考著這個小節聽起來蹩腳的原由，手在擱在電腦桌側邊的keyboard上游移了一會兒，零稀的彈了幾顆音。

不對。

他嘖的一聲，把剛輸進去的音符全部刪掉了。

「艸……」

又做不出來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作曲上陷入困境了，但在一個小節停滯不前了接近一個禮拜倒是前所未見。

以往的他只會惱著揉下頭髮，在房間四處走走，期待靈感能在某個渺小的角落裡被挖掘出來。

但現在，已經在房間走完了全馬的他，卻還是不見靈感的蛛絲馬跡。

他有些不耐煩的重複往keyboard上面胡亂敲音，接著再嘆著氣慍怒的刪除，好似這樣就能想出什麼來。

最後，他兩手一攤放棄了。連續按了三下儲存後，他關掉軟體，拿著一旁的手機就重重的往床上撲了下去。

「不行啊，這曲子已經擱了快三個月了，再不好好寫完就要浪費了啊……」 他略帶失望的低語，想讓腦子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但沒有太多的時間讓他懊惱，手機就自顧自地響了起來。慌亂的抓起手機，他也沒看是誰，手指一動就把電話接了起來。

「喂？」

「呈呈啊，你怎麼還沒睡？」 莊艷驚悚的問話順著電話線鑽進了許迤呈的耳窩。

「……你不也還沒睡。」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找藉口。

「我這兒是美國，跟你差了半天的時差啊……哎算了，我打電話來是要跟你說，差不多要開學了。」

「……這我知道，但我想你打來不是為了講這事兒。」

「哎你這崽子挺聰明呢，我是要說，開學了之後會有一個人要住你同一間公寓，是媽媽認識的朋友的孩子。」

「？」

聲音好像跳出話筒搧了他一耳光一樣，給他搧懵了。

他頓了半秒，實在不是很想聽清剛剛他媽媽講了什麼，於是開始思考現在裝傻然後火速掛掉電話還來得來不及。

「沒有事先跟你講，對不起，因為這事來得有些突然，但為了那個孩子的安全，媽媽就讓他跟你住一間了，我記得你那兒有間空著的臥室對吧，就讓他住那兒吧，裡面床還空著。」 一整段話毫無讓人打斷的空隙，像連珠炮一樣全部甩了出來。

「？？？」

這下來不及了。

「啊，時間不夠了，媽媽先掛了啊，愛你。」 

看許迤呈還在消化剛剛的那段話，莊艷就迅速的進入結尾，不到三秒鐘就掛斷了電話，結束了這回合。

「哎你等等……！」

眼疾手快，電話在另一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掛斷了，留下了許迤呈孤零零的身影和還沒轉過來的腦子。

這人怎麼這樣呢？許迤呈第八百三十七次問了自己這個問題。

「哎呀艸……」

一想到明天會來一個他連名字都沒頭緒的人來打亂他的生活，他就嘆了口氣，就恨不得現在把自己撞牆上。

於是，想著明天要怎麼找理由拒絕這個「客人」進到家門，許迤呈徹夜未眠。

●

一大清早，雪花就灑滿了天空，好似還不夠冷一樣，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連教室都被浸滿了窗外透來的冷意。

「許哥啊，你昨晚又幹麼了？不會又沒睡了吧？」白詻看見一道身影從後門鑽進，轉過頭來問。

許迤呈迅速坐到位子上，頭低著不語，還微微的喘著氣。他抬了抬眼，朝前座瞥了眼，目光中帶著殺意。

這位奧赫瑪第一救世主瞎嗎，看也知道沒睡吧，許迤呈這麼在心中吐槽。

就為了這突如其來的「同居人」，他又熬穿了一整夜，導致了早餐因為沒有胃口而放了，還差點在餐桌前昏睡過去，最後只能用盡了一整年的運動量奔到學校，踩點進了教室。

真操蛋

。

為了緩解怨意，他往窗外眺了眼。

外頭的雪正踏著細碎的步伐，向坐在窗旁座位的許迤呈襲來，頓時傳來一陣冷意。眼看雪晶的碎片就要越過窗戶溢到他垂在桌旁的手臂，他無情的掩上了窗，拒絕了銀白色的邀請。

再不補點眠，今天就是真的不用學了。

於是隨意應付了白詻，他就趴在了桌子上，打算伴著雪落下的聲音入睡。

但沒過幾會兒，教室外高跟鞋的叩聲就迅速襲來，一步一步的接近教室，最後停在了講台上。

「許迤呈別趴著，起來。」 簡怡站在講台上喊。

真操蛋。

艱難的爬起，許迤呈皺眉應了聲嗯，輕舔過了嘴唇，眼都沒張開的坐正了。

看許迤呈痛苦的樣子，簡怡也沒再刁難他，清了清喉嚨對全班道，「雖然現在是學期中，但咱班也是迎來了一位轉學生。」

班上稀稀落落的傳出了幾聲耳語，但大部分的人都見怪不怪。

簡怡似乎對這群孩子的冷漠了若指掌，「完全不驚訝嗎？看起來消息挺靈通的啊，你說是吧，白詻同學。」

一語方落，全班都爆出了鬨笑，其中幾個男生在笑鬧中玩笑似的開始互相吐槽，班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除了許迤呈，因為他還在睡。

「啊，老師過獎了，過獎了。」 白詻微微拱手，裝出了謙虛的模樣。

「哎你們真是，反正那位同學差不多要來了，我看看時間……」

教室的門叩叩的響了幾下。

「啊，來了。」簡怡急忙走下講台，拉開了門，「請進。」

門外的少年低著頭，微微能瞥見平直的嘴形，垂下的瀏海在眉間參差，蓋住了一部分眼睛，渾身給著人冷漠的氣息。

那人一語不發的走到了台上，簡怡示意了下，請這位新同學來個自我介紹。

在講台上站定後，他的頭抬起了些微，使人可以大致用目光略過他的臉，但不足以看清楚面部全貌，特別是完全被瀏海遮擋住的眼睛。

接著，微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大家好，我是紀寧曜，從隔壁高中轉來的，大家請多指教。」 那人微微低著頭，看不太清眼睛，但聲音確確實實的傳到了教室的每一方。

完全不如看上去那麼生人勿近，聲音中帶著朝氣，就像冬日裡的火爐一樣，散發暖意但不會過於熱情。

聲音一落，班上幾個女生就開始小聲的交頭接耳，似乎已經討論好要怎麼進攻了。男生們也開始眉來眼去，無聲地討論著跟這位哥拉近關係的鬼點子。

沒辦法，帥哥讓人無法自拔。

但在輕喧中，卻有個角落特別安靜，毫無任何反應。

因為那是許迤呈，他還在睡。

「看剩瞌睡蟲隔壁沒人了，你去坐那邊吧。」

簡怡見事情差不多處理完成，便朝著窗邊的位置指了指。

紀寧曜順著方向看去，是一個角落的連坐桌，窗邊的。隔壁有個直著身體坐著，眼皮卻沒開的男生。

紀寧曜走了過去，輕手輕腳的拉開了椅子，在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坐了下來。隔壁的男生似乎沒有動靜，眼睛依然沒有張開。

「安頓好了的話就先來看看這學期上寫啥吧，課本掏出來了孩子們。」 簡怡看眼下沒什麼問題了，便開口。

紀寧曜愣了一下。

課本？

他可沒有這種東西，他才進教室一分鐘，除了一顆對新環境感到有些陌生的心以外，什麼都沒有。

簡怡好像想起了什麼，向紀寧曜說，「啊差點兒忘了，寧曜你跟許迤呈一起看吧，將就下，你的課本等等再去拿。」

紀寧曜又愣了一下。

許迤呈是誰？

紀寧曜以一種疑惑萬分的眼神看向了簡怡，但簡怡顯然沒想起來他沒跟紀寧曜說過她所稱的「瞌睡蟲」究竟是何方神聖，轉過頭就在黑板上振筆疾書了起來。

而許迤呈也沒出面解釋簡怡說的是他，因為他還在睡。

於是紀寧曜決定算了，偏過了頭，端詳起隔壁這位似乎是沉睡中的少年。

他雖然坐著，但眼卻沒張開，垂著頭，頭髮微長，整體看上去有些卷，略微凌亂的散開。睫毛稍長，襯著眉形為白皙的臉龐增添了不少優雅。在少年的左方就是窗戶，外頭還正落著亮銀色的霙，繪出了一片雪白。那人的唇抿著，隱隱透出了朱紅，在銀白色裡格外顯眼。

盯了許久，紀寧曜發現他好像在緩緩往前傾。但應是因為還在睡，那人沒有察覺自己的動靜，就這麼一點一點的往前倒。

這人多累？

過了五秒鐘，紀寧曜就發現這人沒要停下來的意思，頭就要直直和桌子硬幹了。

情急之下，紀寧曜頓時坐直了身，一隻手就往那頭伸去，頂在了少年的額頭前，阻止了這大災難。

察覺到了觸摸，那人惺忪的張開了眼，緩緩地將頭從手上抬起，轉了過來。臉上的睡意還沒甩落，他緩緩張口。

「謝謝。」 聲音大概是因為沒睡飽，裡頭夾雜著些許慵懶。

「沒事。你叫許迤呈對吧？」 紀寧曜目視著這位名副其實的「瞌睡蟲」的臉龐，把手伸了回來。

「對，我是。但你是不是走錯班了？沒看過你呢。」

「噗。」坐在前座的白詻聽到了全部，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忽然想起許迤呈「銳利」的一面，又瞬間不敢笑了。

「我是轉學生，剛剛有自我介紹的呢。」 紀寧曜道，順便給了個微笑。

這下許迤呈頓然清醒，愣住了。

哇我幹什麼睡覺呢，啥都沒聽到啊這下。

「哦，你好。」 許迤呈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沒有慌亂的樣子。但他也發現自己沒啥能講了，問名字又顯得很沒禮貌，只能擠出非常官方的幾個字，期待對方會再自我介紹一次。

紀寧曜察覺到了對方大概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自我介紹，便再重複了一次。「我叫紀寧曜，隔壁高中轉過來的，然後班導叫我跟你看一本教材，他說我的等等再拿。」

「哦，行吧，給你，」 許迤呈暗鬆了一口氣，低下頭在桌肚找了會兒，終於掏出了本英文。「你看就行，拿去吧。」

「你不用看嗎？」 紀寧曜疑惑道。

這時白詻轉了過來，一臉就沒什麼好茬的驕傲道，「你許哥的英文裸考都能滿分，英文課本一整個學期拿出來不超過三次的。」

許迤呈瞪了白詻一眼，對方嬉皮笑臉地轉了回去。「沒那麼好，就單純比較會寫卷子而已。」 許迤呈解釋道，他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即便他知道自己就是這麼牛。

「真厲害呢。」

許迤呈懷疑對方在陰陽怪氣，但他沒有證據。所以他轉向了紀寧曜，懟著他眼裡瞅。

對方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也沒有閃躲，就這樣盯了回去。

許迤呈首先看到的是暗紅色的瞳，其中夾雜了些許如山茶花般的鮮紅，在眸裡游移。他的眼尾有些上翹，看起來很放鬆。

挺好看的。

兩人就這麼盯著對方許久。

「你的眼睛很好看呢。」 紀寧曜突然開口。

「哦，天生的。」 許迤呈回過神來不以為意回道，視線稍微和紀寧曜錯開了會兒。

許迤呈是異瞳，一邊是黃的，一邊是灰的。這雙眼睛從小就特別引人矚目，吸引了不少人，當然，這些人不一定都是帶著好意的。總的來說，許迤呈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不要有這雙眼會好點。

「像太陽和月亮。」

話一脫口，紀寧曜就像是雕像一樣定在原地了。

……啥？我說啥？

嘴總是在大腦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放出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謝謝。」 稱讚來得太突然，許迤呈不知道該說什麼，下意識的舔了下嘴唇，隨便丟了句話。「專心上課吧。」

聞言，紀寧曜連忙僵硬移開了視線，轉了回去，看向黑板。他感覺到自己的耳根爬上了一陣熱，臉也被火辣掃過。

對剛見面的同學說什麼呢，有病啊你，人家還是男的，搞得現在不知道怎麼講話了。

遲來的害臊爬上了紀寧曜的手指，手上為了轉移注意力而轉著的筆也掉在了桌上。

紀寧曜繼續懊惱，許迤呈倒頭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