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荒野的風,是碎的。
沒有了【奧古斯都大聖堂】那道恆溫、純淨的聖約結界庇護,邊境的空氣粗糙得像摻了沙子。暴風雨在後半夜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黏稠而死寂的濃霧。
雷恩正拖著剛砸死疥狗、沾滿黑血的生鏽礦鎬,走在泥濘裡,每走一步,腳踝都會陷進腐爛的苔蘚中。
他已經走了三個小時。
如果此時有任何一個帝國的平民在這裡,恐怕早就因為恐懼而發瘋了。在帝國的教科書裡,「聖約之外,皆為永夜」,荒野被描述成一個充滿了不可名狀之魔物、只要踏入就會靈魂消融的詛咒之地。
但雷恩走得很平穩。他身上沒有任何祝福,意味著他沒有可以被荒野「消融」的神聖能量。他只是單純地感到冷。
那種冷是真實的,是利刃切開皮膚般的肉體痛苦,而不是神殿裡那些「為了考驗虔誠」而由幻術編織出的神聖寒冷。
走著走著,雷恩的腳尖踢到了一個硬物。
一聲沉悶的撞擊。在濃霧中,那東西滾了幾圈,停在一株形狀扭曲的灌木旁。
那是一具骷髏。
雷恩停下腳步,蹲了下來。在黑水礦區,死人是最常見的風景,他對屍體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麻木的習慣。
這具骨骸已經不知道在這裡躺了多少年,皮肉早已被荒野的食腐蟲啃食乾淨,只剩下灰白色的骨架。然而,這具骨頭的姿勢卻極其詭異——它的左半邊身體蜷縮著,呈現正常的腐朽狀態;但它的右臂、右肩、以及半邊肋骨,卻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僵硬姿態,死死地向前挺直,五根指骨緊緊抓著虛無的空氣。
當雷恩的手指觸碰那截骨頭時,那具死寂多年的指骨,彷彿感應到了無福者的逆謀,竟又神經質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是【永動之剗】的殘留。
雷恩收回手,面無表情。他認得這個祝福。這是黑水礦區最常見的低階祝福之一,通常由小鎮的副祭司親自施捨給那些最順從的熟練礦工。得到這個祝福的右手,在揮舞礦鎬時永遠不會感到疲倦。
多麼神聖的恩賜。
這個神聖的烙印,甚至在宿主死後都沒有放過他。這具骨骸生前顯然也是個被流放的「罪人」,或者只是個單純在荒野迷路的倒楣鬼。當他的靈魂燃盡、左半邊身體因極度疲憊而崩潰倒下時,被神明祝福過的右臂卻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自顧自揮舞、挖掘,直到把自己的關節生生磨碎,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在執行著「為領主工作」的指令。
骨頭一邊粗,一邊細;一邊是凡人,一邊是神奴。
這就是帝國最崇高的『法理公義』。
雷恩站起身,沒有去搜刮這具可憐的骨骸,因為上面沒有任何一個凡人活下去需要的東西——沒有乾淨的水,沒有能果腹的青苔。
他繼續向前走。隨著他漸漸深入荒野,地表上的骷髏變多了。
有斷了腿卻依然呈跪拜姿勢的骨架、有頭顱已經碎裂但下顎骨仍死死咬合著聖約徽章的殘骸。這些被帝國驅逐、甚至主動逃離的凡人們,哪怕到了生命的盡頭,體內那些微薄的祝福依然在強制操控著他們的肉體,向著奧古斯都大聖堂的方向致敬。
這是一場無聲的瘟疫,深入骨髓,無藥可醫。
「呼……」
雷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荒野的空氣混雜著泥土與腐敗的腥味,刺得他的肺部隱隱作痛。
但這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吸到沒有摻雜「聖香油」與「讚美詩梵音」的空氣。
他的步伐越來越慢,衣服已經被霜雪打濕,沉重地貼在背上。沒有【不休之肢】的凡人肉體,在連續跋涉四個小時後,終於向大腦發出了抗議的哀鳴。肌肉在痙攣,心臟像一面上了發條、卻快要鬆脫的破鼓……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
雷恩在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下坐了下來。
他抱著膝蓋,將頭埋進雙臂之間,任由牙齒因為寒冷而劇烈打顫。
這就是凡骨的重量。沒有神明的加持,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價,每活一秒都要向大自然乞討。
朦朧的濃霧中,極遠處的夜空突然亮起了一道極其微弱、幾不可察的銀色光暈。那是百里之外,奧古斯都大聖堂的穹頂在例行散發著照亮夜空的聖光。那光芒是如此溫暖、如此耀眼,彷彿在對荒野中所有受苦的生靈招手,呼喚著他們回去下跪、回去順從、回去交出靈魂。
雷恩將臉埋得更深了。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聽著自己沙啞、沉重,卻無比清晰的呼吸聲。
一聲。
又一聲。
那不是聖約的梵音,那是凡人的心跳。
隨著高燒的蔓延,雷恩的意識開始在清醒與譫妄之間劇烈拉扯。
那是所有被帝國流放的人都必須經歷的生理死線。在奧古斯都大聖堂的教條裡,這被稱為「罪孽的溢出」,聖職者們宣稱,這是背叛聖約之人體內的汙血在自我毀滅。
雷恩的肺部像有烈火在燒。沒有了聖堂中那股終年不散的聖香油味,他的身體開始瘋狂抽搐、痙攣。那是帝國刻在每個人骨子裡的毒癮——他們用神聖的氣味馴化家畜,而現在,斷了供給的肉體正在對他進行最殘酷的報復。
「呃……啊……」
雷恩死死扣著眼前的黑色岩石,指甲在岩壁上磨出了血痕。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他看見黑水礦區那些死去的工友,排著隊走進熔岩滾燙的深淵,他們每個人都面帶微笑,因為他們的頭頂正懸浮著主教賜予的【心靈平靜】;他看見自己的母親,在被執法官以「褻瀆罪」拖走鞭笞時,周圍的鄰居非但沒有幫忙,反而爭先恐後地撿起地上的石頭砸向她,只為了向執法官展示自己對聖約的絕對忠誠。
那些狂熱的面孔、聖潔的白光、扭曲的教條,在暗淡的濃霧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試圖將他再次拖回那座金碧輝煌的囚籠。
『跪下……只要跪下……聖光就會治好你……』 一個虛幻而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
「滾……開……」
雷恩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沙啞的低吼。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的額頭狠狠地撞向眼前的黑岩。
砰!
劇烈的震動與額頭傳來的真實痛覺,像一柄重錘,硬生生將那些由聖光殘留引發的幻覺砸得粉碎。鮮血順著他的眉心流下,模糊了視線,但也帶走了那陣致命的恍惚。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將他破爛的衣服全部浸透。
就在此時,原本黏稠的濃霧中,泛起了一股異樣的波動。
雷恩那雙沒有被【敏銳之眼】或【夜視之兆】污染過的純粹雙眼,在這一刻,捕捉到了荒野中真正屬於「凡人」的動態。
在前方不遠處的亂石堆裡,一星微弱、暗淡,甚至有些搖晃的橘黃色火光,在霧氣中隱現。
那不是大聖堂那種冰冷、神聖的白銀不滅火。 那是木材燃燒時,夾雜著黑煙、劈啪作響,隨時可能被夜風吹熄的凡火。
緊接著,在風聲的掩護下,腳步聲在亂石間猛地一頓。濃霧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拔刀聲」,隨後是壓得極低的男聲:「頭兒,有血腥味。剛才這邊好像有疥狗的叫聲……」
岩石陰影下,雷恩死死咬著舌尖,用疼痛對抗陣陣襲來的高燒。他手心全是冷汗,五指卻一寸寸地扣緊了那根生鏽的鐵鎬柄。
「小聲點,別把附近的『食光者』引過來。」另一個沉穩、年長的聲音低斥道,「這附近有熱泉的氣味,疥狗可能死在裡面了。看看有沒有能用的皮毛或狗肉,動作快。」
雷恩屏住呼吸,將身體死死縮進黑岩的陰影中。他的右手在泥濘裡摸索,重新握住那根沾滿黑血、生鏽的鐵質礦鎬柄——那是他剛才用來擊殺野獸的武器。
肌肉因為高燒與脫水而在顫抖,但他握著廢鐵的指節卻因用力而發白。
他不知道來者是帝國邊境的巡邏緝私隊,還是荒野上的亡命之徒。在這個沒有聖約律法約束的地方,兩者同樣致命。
腳步聲越來越近。
橘黃色的火光終於穿透濃霧,照亮了水坑邊那具倒在血泊中的疥狗屍體。
「等等,頭兒,這不對勁!」先前的那個年輕聲音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中的火把劇烈晃動了一下,「這隻疥狗……不是被魔法或聖光打死的。牠的脖子是被硬物活生生戳爛的,骨頭都碎了。」
那名被稱作「頭兒」的年長男子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探了探狗屍的溫度,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環顧四周漆黑的岩石陰影,沉聲道:
「血還是熱的。動手的人沒有祝福力量,全靠一股狠勁和蠻力……他還在附近。出來吧,朋友,我們沒有惡意。」
回應他們的,只有荒野冰冷的夜風,以及濃霧中雷恩那壓抑到極致的微弱呼吸。
雷恩沒有動。在黑水礦區長大的他明白一個道理:統治者的仁慈是誘餌,而陌生人的「沒有惡意」,通常意味著他還沒找到最適合下手的位置。
「頭兒,該不會是……」年輕人嚥了嚥口水,聲音有些發顫,「今天是『聖臨日』。大聖堂那邊……今年放逐下來的『那個東西』?」
聽到這句話,年長男子的身體明顯震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隨後緩緩將手中的火把高舉,試圖照亮四周的黑暗,同時放高了音量:
「如果你是今天被奧古斯都大聖堂扔出來的『無福者』,你不需要躲著我們。我們和你一樣,身上都沒有那些該死的烙印。」
說著,年長男子解開了自己厚重的皮袍,露出了赤裸的胸膛。
在搖曳的橘黃色火光下,雷恩透過岩石縫隙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胸口、肩膀上,全是一道道焦黑、醜陋的疤痕。那些疤痕的形狀極其特殊,隱約可以看出是某種神聖符文被強行用熱油或尖刀剜去後留下的爛肉。
這是「劓刑」。
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那人胸前焦黑的爛肉,那形狀極其特殊,像是用熱油強行剜去了某種神聖符文。
雷恩瞳孔微縮。他在黑水礦區聽過這個傳聞——有些瘋子會用凡鐵割裂神明的祝福。
「我們叫自己『斷契者』。」年長男子看著四周的黑暗,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這裡不是帝國宣稱的永夜地獄。雖然這裡一無所有,但至少……諸神在這裡聽不見我們的詛咒。」
雷恩死死盯著那人胸口焦黑的疤痕。
高燒讓他的大腦一片混沌,但他的直覺告訴他,眼前的這兩個人,是他能在這片被神遺忘的荒原上,抓到的第一根稻草。
他緩緩鬆開了握著礦鎬柄的手,因為體力不支,他的身體順著岩壁滑落,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在那邊!」
火光迅速朝著雷恩的陰影處移來。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雷恩看到了那兩張在橘黃色火光照耀下、雖然粗糙布滿風霜,卻沒有沾染半點銀色聖光的凡人面孔。
那火焰的溫度,比奧古斯都大聖堂的萬道聖光,還要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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