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光落下的時候,並不溫暖。它更像是一種灼熱的烙鐵,將【至高聖約】的意志生生燙進人的骨髓裡。
那是『聖臨日』的尾聲。
【奧古斯都大聖堂】的穹頂高達百尺,純白玉石鑄造的神像正源源不絕地向外散發著【穹頂聖座】的恩澤。在牧師激昂的頌咒聲中,成千上萬的信徒跪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狂熱地抬起頭,迎接著今年神明對凡間的定量配給。
「——讚美聖約!讚美秩序!」
隨著光芒拂過,跪在前排的伯爵繼承人發出了一聲舒適的嘆息。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如同水銀般流轉的銀輝。那是他的第三十二個祝福,名為【無垢之軀】。這道祝福能讓他免疫凡間百病、刀槍難入,更是他身為天生統治者的神聖證明。
而跪在後排、穿著粗布麻衣的平民們,也分到了一點聖光的碎屑。
一個老礦工的雙手突然亮起微弱的白光,他粗糙的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喀聲,原本因長年勞作而勾僂的脊椎,竟然硬生生地挺直了幾分。
「喔……喔!神沒有忘記我!」老礦工激動得流下眼淚,不斷用頭猛撞地面,「【不休之肢】!感謝神賜予我神聖的耐力,明天開始,我一天能多鑿六個小時的礦了!感謝主教!感謝領主大人!」
周圍的平民紛紛投去羨慕的目光。在這個世界,神明是仁慈的,只要你按時繳納高昂的「功德稅」,神就會賜予你活下去的力氣。雖然這力氣通常只夠讓你為領主工作到死,但對老百姓來說,這就是最崇高的救贖。
除了雷恩。
雷恩跪在最陰暗的角落。當那道神聖的聖約光雨落在、或者說是「穿過」他的身體時,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光輝、沒有神蹟、沒有骨骼重塑的微鳴。
空氣中只有一片死寂。
「……喂,你快看那個人。」旁邊一個剛獲得【敏銳之眼】祝福的平民,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戳了戳身旁的人。
「他身上……怎麼一絲聖約的反應都沒有?」
「天啊,他是個『無福者』?」
竊竊私語聲像瘟疫一樣在後排迅速蔓延開來。原本狂熱虔誠的氣氛瞬間變了質,無數道目光投向雷恩,那眼神裡不再是同胞的溫情,而是夾雜著恐懼、厭惡、以及彷彿看到痲瘋病人般的仇恨。
在這個沐浴在【至高聖約】下的帝國,沒有祝福,不單單意味著弱小。
它意味著罪孽。 意味著背叛。 意味著你是個連神都唾棄的政治寄生蟲。
「肅靜!」
神壇上,身穿繁複金絲法袍的主教緩緩睜開眼。他的雙眼正因體內高達六十多個祝福而散發著刺眼的白光。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雷恩,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大理石地板上一抹擦不掉的污漬。
「雷恩。」主教的聲音在神聖的迴音法術加持下,如同雷霆般轟鳴,「今年,你依然未能獲得任何聖約之兆。這說明你的靈魂深處,依舊藏匿著對帝國不忠的逆謀之思。」
「我每天都在礦場工作十六個小時,主教大人。」雷恩低著頭,聲音沙啞。因為沒有任何祝福加持,他的肉體早已疲憊到了極點,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淨的黑煤灰,「我繳納了所有的稅,我沒有逆謀。」
「大膽!」
一聲怒喝。開口的不是主教,而是剛剛那個獲得了「多鑿六小時礦」祝福的老礦工。他猛地跳了起來,指著雷恩的鼻子破口大罵:
「主教大人明察!這個無福的雜種一定是偷偷加入了反抗軍!聖約是絕對公正的,如果你真的虔誠,神怎麼可能連一絲一毫的『耐勞祝福』都不施捨給你?你沒拿到祝福,就是因為你心存反骨!你想害死我們整個教區嗎?!」
「沒錯!把它抓起來!」 「處死無福者!淨化聖殿!」
平民們群情激憤。那些平日裡被貴族壓榨得喘不過氣、連麵包都吃不飽的老百姓,此時此刻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們瘋狂地揮舞著拳頭,爭先恐後地向神殿展現自己的「忠誠」,彷彿只要踩死眼前這個毫無祝福的同類,他們自己身上的奴隸枷鎖就能變得更高尚一些。
看著這群面目猙獰的同胞,雷恩沒有反駁,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上層用祝福壟斷權力與力量,下層用微薄的祝福自我閹割,並主動成為統治者的獵犬,去撕咬那些拒絕下跪的人。
「聖約的秩序,不容玷污。」
主教悲憐地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兩名全身重甲、身上疊加了【巨力】與【鋼鐵意志】的聖騎士大步走上前,像死狗一樣將雷恩架了起來。
「剝奪其公民之權,沒收其所有凡俗財產,將此逆犯流放至『無光荒野』。任其自生自滅。」主教宣判。
大堂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歡呼。
雷恩被拖著往外走。他的雙腳在光潔的地板上拖出兩道黑色的煤灰痕跡。在即將被扔出大門的那一刻,他最後一次抬起頭,看著那尊高高在上的白玉神像。
神像在笑。 慈悲,而殘忍。
『沒有祝福,意味著我不在祂們的聖約之內。』 『祂們看不見我,猜不透我,亦無法用神諭詛咒我。』
大門在背後沉重地關上,將白銀的光芒與凡人的狂熱隔絕在內。雷恩跌進了冰冷的暴風雨中。
雨水混著泥濘砸在他毫無祝福、毫無保護的赤裸肌膚上,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他撐著泥地站起來,回頭望向那座在暴雨中依然巍峨、連一滴雨水都未能沾染的奧古斯都大聖堂。
雷恩抬起手,擦掉嘴角被打出的血。血是燙的,也是腥的。在這個所有人的血液都被聖光馴化成銀色的世界裡,唯有他的血,依舊是凡人最初的深紅。
他沒有回頭,轉身走入了無光的漆黑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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