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倍人生 - 第四章：老婆的呼喚

「起風了，兩位。」

懸浮在半空中的趙子矽冷冷一笑。此時的他，雖然只是個沒有實體的靈魂，但他發現溫蒂這具身體周遭的磁場異常黏稠，只要他集中意念，就能勉強牽動周圍的物質世界。

他將視線鎖定在浴室那根早已斷電、死寂的日光燈管上。

那裡正凝聚著這間老舊公寓長年累積的陰冷死氣。趙子矽深吸一口氣，將靈魂能量化作一道引信，狠狠撞向那股死氣。

『滋……滋滋……』

原本已經徹底斷電的浴室裡，突然毫無預兆地亮起了一抹慘白、詭異的微光。那根報廢的燈管開始以一種令人心慌的頻率劇烈閃爍起來，將兩個黑道大漢的影子拉扯得又長又扭曲，活像在牆壁上瘋狂亂舞的鬼魅。

「呃、大哥……」嚼口香糖的黑人嚇得倒退一步，原本正要放進口袋的現鈔差點掉在地上，「這房子不是停電了嗎？」

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趙子矽轉向客廳那扇關不緊的窗戶，意念一動。

『碰！』

一聲巨響，原本緊閉的窗戶猛然被一股憑空出現的狂風暴力推開。冰冷的曼哈頓狂風夾雜著細雨，如野獸般灌進狹小的客廳，吹得客廳中央的吊燈瘋狂搖晃，發出刺耳的「嘎吱、嘎吱」聲。

在忽明忽暗的慘白燈光與淒厲的風聲中，躺在地上、本該是一具屍體的「溫蒂」，其肥厚的手指突然神經質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法克！這地方有古怪！走！快走！」

光頭男再也顧不上什麼五萬美元的債務，臉色慘白地大吼一聲，轉身連滾帶爬地衝出公寓大門。後方的黑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口袋裡的現鈔不小心掉出了幾張都沒發現，踩著光頭男的腳跟一路狂奔下樓，沉重的腳步聲驚恐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盡頭。

看著落荒而逃的兩人，懸浮在空中的趙子矽鬆了一口氣。

「呼……總算把這兩個瘟神嚇跑了。」

他緩緩降落，靈魂重新對準躺在地上那具冰冷、沉重的一百二十公斤肉體。雖然這台「砂石車」開起來無比痛苦，但現在外面安全了，他必須再次「進站」接管，把大門鎖好，然後安穩地熬到台灣的天亮。

正當趙子矽張開雙臂，準備像前幾次一樣，讓靈魂再度沉入溫蒂的肉體時——

一陣無法言喻、排山倒海般的劇烈震動，突然毫無預兆地從靈魂深處爆發開來！

那是台北的方向。

『轟隆隆隆——！』

那不是紐約公寓裡的風聲，而是一種類似地殼深處變動、伴隨著悶雷般的巨大轟鳴。趙子矽忽感一陣劇烈搖晃，眼前的紐約客廳、地上的溫蒂肉體、甚至整座曼哈頓的夜景，都在瞬間變得像訊號不良的舊電視畫面，瘋狂地扭曲、撕裂、產生大量密密麻麻的雪花訊號。

「怎麼回事？！地震？！」

趙子矽大驚失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台北主臥室裡那具原本處於「深度睡眠、熄火狀態」的本體肉體，此時正被一股外力瘋狂地搖晃著。

因為本體受到了劇烈的物理干擾，一股恐怖的拉力瞬間穿越了大半個地球，像一條繃緊到極限的鋼索，揪住他，不由分說地往後猛烈一拽！

『啪！』

眼前的紐約景色徹底粉碎。

大腦一陣強烈的失重感與耳鳴，緊接著，是熟悉的溫暖、沉重，以及棉被壓在胸口的厚實觸感。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搏動，帶動著屬於四十二歲科技主管的血液奔流。

趙子矽「哇」地一聲，猛然睜開眼睛，整個人從台北主臥室的床上驚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右手下意識地抬起——映入眼簾的是那隻修長、乾淨、帶著薄繭的熟悉男人的手。

他回到了台北。

窗外，台北的深夜正下著連綿細雨，安靜得只有遠方高架橋偶爾駛過的車聲。沒有黑道，沒有爆裂的窗戶，也沒有一百二十公斤的贅肉。

「呼……呼……只是、只是本體被搖醒了……」趙子矽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然而，還沒等他的心跳平復下來，一陣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卻在寂靜黑暗中顯得無比清晰的女人聲音，幽幽地從身旁傳來：

「老公……你醒啦？」

趙子矽全身的肌肉瞬間僵硬。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躺在身旁的老婆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借著窗外微弱的街燈，老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此時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她的一隻手還搭在趙子矽的手臂上，剛才，就是這隻手把他的本體搖醒的。

「老婆……抱歉，我翻身太大意，吵醒妳了？」趙子矽強顏歡笑，試圖用平日裡那副溫和、略帶歉疚的丈夫面具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老婆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被打擾睡眠的憤怒，也沒有平時的嘮叨，反而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隨後，老婆微微撐起身體，伸手溫柔地替趙子矽整理了一下因為冷汗而黏在額頭上的濕髮。

她的手指異常冰冷。那種冰冷，讓趙子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老婆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微妙、甚至帶著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用一種輕柔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的聲音，幽幽地問了一句：

「你剛剛……是不是跑太遠了？」

『咚。』

趙子矽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整間主臥室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凝固。

跑太遠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是看出了自己剛才靈魂不在體內？還是她知道自己剛剛橫跨了一萬多公里，去了紐約的三樓公寓？

「老、老婆，妳在說什麼啊？我一直在床上啊，開什麼玩笑……」趙子矽乾笑著，試圖用開玩笑的語氣帶過，但他的聲音卻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老婆看著他恐懼的眼神，嘴角的微笑依然完美而精緻。她緩緩躺回枕頭上，拉了拉棉被，閉上眼睛，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柔與平淡：

「沒什麼，開個玩笑。剛剛有地震，我以為你做噩夢嚇到了。快睡吧，明天你還要早起去公司開會呢。」

身旁的老婆很快又傳出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但躺回床上的趙子矽，卻徹底失眠了。他睜大雙眼盯著泛黃的天花板，只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腳底板一路直衝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離體」是他獨享了四十二年的終極秘密，是他逃避中年危機的唯一溫室。

但現在，看著身旁熟睡的老婆，趙子矽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同床共枕了十年的枕邊人，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比紐約命案還要恐怖、還要深不可測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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