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第三部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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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道光年間，台灣府城的城牆建得又高又厚。

　　城牆裡面鋪著乾淨的花崗岩石板，有大官的轎子走過，也有穿著綢緞的商人進出。

　　城牆外面卻是另一個世界。

　　那裡沒有石板路，只有一條條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的泥巴路，路邊搭滿了用竹子和稻草蓋成的破爛棚子。

　　這裡就是府城的貧民窟。

　　這裡住著許多乞丐、殘廢的流浪漢，以及沒有田地的流民。

　　他們每天在垃圾堆裡找東西吃，或者跪在城門口向路過的人討要一兩文銅錢。

　　在這些乞丐當中，有一個身材特別瘦小的孩子。

　　大家都叫她「小泥子」。

　　她沒有名字，也沒有父母，從有記憶開始，她就在這片爛泥地裡討生活。

　　小泥子很聰明，她知道在這個地方，一個小女孩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她每天清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地上最黑、最濕的泥巴塗滿自己的臉和脖子。

　　她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爛男裝，長度一直垂到腳踝。

　　她用一根粗糙的草繩把腰部死死勒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營養不良的瘦小男孩。

　　她的頭髮很亂，夾雜著乾掉的泥沙，亂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張臉。

　　靠著這個偽裝，她在貧民窟裡活到了十二歲。

　　她每天抱著一個缺口的破瓷碗，跟在那些年老的乞丐後面，卑微地向路人討食。

　　運氣好的時候，能拿到半個硬邦邦的冷饅頭；運氣不好的時候，就只能趴在路邊的泥坑裡灌幾口雨水填飽肚子。

　　這種勉強安穩的生活，在一個極度寒冷的雨天被徹底毀掉了。

　　那天，天空下著大雨。

　　冰冷的雨水像無數根針一樣落下來，砸在小泥子的頭上和背上。

　　她凍得全身發抖，牙齒不停地打顫。她躲在一個倒塌了一半的土牆後面，懷裡緊緊抱著剛剛討來的半塊爛番薯。

　　那是她兩天來唯一的食物。

　　這時候，三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乞丐走了過來。

　　他們同樣全身濕透，臉色陰沉。

　　他們看到了小泥子懷裡的番薯。

　　「把東西交出來。」帶頭的乞丐伸出滿是污泥的手，聲音粗暴。

　　小泥子不肯，她把番薯抱得更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三個乞丐立刻衝了上去。他們拳打腳踢，重重地打在小泥子的肚子和臉上。

　　小泥子痛得大叫，但她依然不肯鬆手。

　　在暴力的爭奪中，一個乞丐用力一扯，只聽見「撕拉」一聲，小泥子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男裝被徹底撕開了。

　　雨水瞬間沖刷掉了她胸口上的泥沙，露出了極其白皙、明顯還未發育完全的女性皮膚。

　　三個乞丐愣住了。

　　他們盯著小泥子那具瘦小的身體，眼神從原本的憤怒和貪婪，漸漸變成了一種野獸般的光芒。

　　「是個女的。」帶頭的乞丐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

　　小泥子看著他們的眼神，心裡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顧不上那塊番薯，轉身就想要往爛泥地裡爬，試圖逃跑。

　　她的腿太短、太瘦了。

　　一隻粗壯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腳踝，像拖死狗一樣把她拖了回來。

　　她的臉在碎石子路上摩擦，立刻多出了十幾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一天，小泥子被拖進了貧民窟深處一間廢棄的破竹棚裡。

　　竹棚的屋頂一直在漏雨，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赤裸的身上。

　　那三個乞丐把她按在潮濕的泥地上。

　　小泥子拼命地掙扎，用指甲去抓他們的臉，用牙齒去咬他們的肉。

　　她的反抗換來的只是更重、更狠的耳光。

　　她的嘴角被打得開裂，鮮紅的血流進了泥土裡。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小泥子來說是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那三個乞丐輪流壓在她身上，粗暴地撕裂了她的身體。

　　小泥子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一把生鏽的鋸子生生鋸成兩半，劇烈的疼痛讓她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她只能睜大眼睛，看著竹棚上方漏水的屋頂，任由淚水和雨水在臉上混合。

　　這只是痛苦的開始。

　　在貧民窟裡，秘密是守不住的。

　　很快，所有的乞丐都知道了那個破竹棚裡關著一個沒穿衣服的女乞丐。

　　那些肮髒、殘疾、平日裡在社會最底層受盡白眼的乞丐們，找到了宣洩怨氣的地方。

　　他們天天過來。

　　白天，有瞎了眼的年老乞丐摸索著進來。

　　晚上，有成群結隊的年輕乞丐嬉笑著湧入。

　　小泥子被一根草繩綁在竹棚的柱子上，無法逃跑，也無法反抗。

　　她每天都要面對無數張猙獰的臉，承受無數次粗暴的折磨。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麻木。

　　那些人在她身上留下了無數的咬痕、抓傷和淤青。

　　泥沙和髒水陷進她的傷口裡，讓那些傷口開始紅腫，進而流出黃色的液體。

　　她不被允許穿衣服，也沒有人給她送水和食物。

　　她只能像一隻母狗一樣趴在地上，吃那些男人扔下來的、沾滿了泥沙的剩飯剩菜。

　　一個月後，小泥子病了。

　　她的私密部位開始潰爛，長出了一個個黑紅色的膿包。

　　那些膿包很快蔓延到了她的肚子、大腿，甚至是臉上。

　　她的皮膚開始像乾裂的泥土一樣一塊塊掉落，露出了裡面暗紅色的肌肉。

　　她開始發高燒，渾身滾燙得像火燒一樣。

　　她的四肢關節變得非常痛，只要稍微動一下，就好像骨頭被生生折斷。

　　那些乞丐發現她生病了。

　　當他們看到她身上那些流著黏稠液體、逐漸發黑的潰爛傷口時，臉上露出了嫌惡的神情。

　　「這婊子得髒病了。」一個乞丐用腳踢了踢小泥子的肋骨。

　　此時的小泥子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肋骨高高地頂著皮膚，看起來就像一具覆蓋著薄皮的骷髏。

　　「真是晦氣，走吧，別被她傳染了。」

　　乞丐們陸陸續續離開了破竹棚。

　　他們不再進來，甚至連路過的時候都會朝裡面吐口水。

　　小泥子被徹底遺棄了。

　　她躺在冰冷的泥水裡，竹棚的草頂已經在暴風雨中被吹走了大半，冰涼的雨水直接打在她滿是瘡痍的身體上。

　　雨水流進她臉上的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感。

　　她沒有力氣動彈，甚至連轉動眼珠都變得無比困難。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世界在她眼裡變成了一片黑白色。

　　在生命的最後幾天裡，小泥子躺在竹棚中，看著外面的天空。

　　白日裡，她能聽到城牆那一邊傳來的喧鬧聲。那是商人的叫賣聲，是大官轎子經過時的鑼鼓聲，是普通百姓的歡聲笑語。

　　那些聲音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在城牆這一邊，只有冷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以及不遠處野狗尋找食物的叫聲。

　　小泥子的心裡，開始升起一股黑色的火焰。

　　那不是對生命的留戀，而是怨恨。

　　她恨。

　　她恨那些每天折磨她的乞丐。

　　恨他們為什麼要把她當成宣洩慾望的工具。

　　恨他們為什麼在玩弄完她之後，又像扔垃圾一樣把她丟在這裡等死。

　　她恨那些每天從城門進出的官員和富商。

　　恨他們穿著乾淨的衣服，卻連看都不看這片泥地一眼。

　　她甚至恨這個世界，恨這片天，恨這片地。

　　「為什麼……是我……」

　　小泥子用乾癟、開裂的嘴唇，發出了微弱的自言自語。

　　她的嗓子早已哭啞了，發出的聲音低沉、沙啞，聽起來就像是乾枯的樹枝在地上摩擦。

　　「我沒有……做錯事……」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淚。

　　那滴眼淚不是透明的，而是混著泥沙和血水的暗紅色液體。

　　「都要死……」

　　「你們……都要死……」

　　她低聲喃喃自語著，聲音雖然微弱，但裡面蘊含的恨意卻無比冰冷。

　　每說出一個字，她的胸口就劇烈地起伏一下。

　　她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一點點離開這具殘破、肮髒、長滿膿瘡的身體。

　　她不想閉眼。

　　她要把這整座城，把這裡的所有人，都深深地刻進自己的眼睛裡。

　　這時候，她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一片窪地裡。

　　那片窪地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裡面有一張破爛的草席。

　　小泥子想起來了。

　　就在前一陣子，大約半個月前，那裡也躺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從城裡青樓被扔出來的雛妓。

　　聽說那個女孩也只有十二三歲，因為得了很嚴重的髒病，全身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膿瘡，最後被兩個大漢用草席裹著扔在了那裡。

　　那時候，小泥子還沒有被發現是女孩。

　　她曾遠遠地看過那個雛妓一眼。

　　那個女孩死的時候，眼睛也是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府城的方向。

　　那些乞丐不僅沒有埋葬她，反而用石頭砸她，用泥巴扔她，一邊咒罵著一邊叫她滾遠點。

　　那個雛妓就在那片冰冷的泥地裡，在無數人的咒罵聲中，無聲無息地死去了。

　　此時此刻，小泥子看著那片雜草，看著那張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的草席。

　　她突然覺得，自己和那個死去的雛妓是多麼的相似。

　　她們都是十三歲左右的年紀。

　　她們都擁有這世上最卑微的命運。

　　她們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錢人，被那些肮髒殘忍的乞丐，被這整座府城的人踩在腳底下，肆意地玩弄、折磨，最後像垃圾一樣丟在泥地裡等死。

　　一種類似於親人的感覺，在小泥子那顆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裡升了起來。

　　「姐姐……」

　　小泥子看著那張破草席，用盡最後的力氣，沙啞地叫了一聲。

　　這一聲「姐姐」，穿透了冰冷的冷風，穿透了滴滴答答的雨聲。

　　就在這一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片放著破草席的窪地裡，原本平靜的雜草突然無風自動。

　　一股黑色的、冰冷潮濕的霧氣，慢慢地從那張腐爛的草席下面升了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霧氣，它在半空中扭曲、旋轉，散發出一種讓人窒息的冰冷感。

　　與此同時，小泥子身下的泥地也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體內積壓了一個月的、深不見底的怨恨，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一股同樣漆黑、冰涼的氣息，從小泥子那些潰爛的傷口、從她的眼睛、從她的嘴巴裡湧了出來。

　　這兩股黑色的怨氣在半空中相遇了。

　　它們沒有排斥，而是像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迅速地糾纏、融合在了一起。

　　「呼……」

　　一陣極其尖銳、如同無數女人同時哭泣的冷風，突然在貧民窟裡颳了起來。

　　這風很大，瞬間吹倒了無數個乞丐的破爛棚子。

　　那些正在棚子裡睡覺的乞丐們被驚醒了。

　　他們抱著胳膊，凍得全身發抖，驚恐地看著外面。

　　「怎麼回事？這風怎麼這麼冷？」

　　「好像有鬼在叫……」

　　沒有人注意到，在那個廢棄的竹棚裡，小泥子的身體已經徹底僵硬了。

　　她的眼睛依舊圓睜著，瞳孔已經擴散，裡面沒有了焦距。

　　那雙眼睛裡，此時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死灰色的光芒。

　　兩股融合在一起的黑色怨氣，變得越來越龐大，越來越凝實。

　　那股怨氣盤旋在貧民窟的上空，像是一張巨大的黑色天幕，將整座台灣府城的外城牆都籠罩了進去。

　　在黑色的怨氣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兩個瘦小的女孩子身影。

　　一個是滿身膿瘡、死在廢墟裡的雛妓。

　　一個是傷痕累累、死在破棚裡的小乞丐。

　　她們手拉著手，站在冰冷的雨幕中。

　　她們的臉上沒有了痛苦，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她們的眼睛，同時死死地盯著那座高大、繁華的台灣府城城門。

　　「我們……在這裡……」

　　一個重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迴蕩。

　　「不要走……」

　　「留下來……陪我們……」

　　那聲音很輕，像是在耳邊低語，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冰冷力量。

　　雨，下得更大、更急了。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城牆，也沖刷著泥地裡小泥子的屍體。

　　那股龐大的怨氣並沒有隨著她們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像是落地生根了一樣，深深地滲透進了府城外圍的每一寸泥土裡。

　　這座繁華的城池，在道光年間的這個雨夜，被兩個十三歲女孩死前凝聚的怨氣，死死地鎖住了。

　　詛咒已經種下。

　　那些害過她們的人，那些冷眼旁觀的人，以及這整座冷酷無情的城池，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迎來她們冰冷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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