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第三部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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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道光年間，台灣府城是一座熱鬧的城池。

　　這裡有高聳的石砌城牆，有鋪著平整花崗岩的街道。

　　白日裡，成群的商賈抬著米包與糖包，在港口與各大街市之間穿梭。

　　這裡有穿著細軟綢緞、坐著轎子出入的官員與鄉紳，也有靠著出賣體力、渾身是汗的挑夫。

　　在這座繁華城池的陰暗角落，在那些沒有陽光照得進來的狹窄巷弄深處，生命比地上的落葉還要廉價。

　　春桃死的那一年，只有十三歲。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原本姓什麼。

　　八歲那年，家鄉鬧了飢荒，她的父親為了一袋番薯粉和幾枚銅錢，把她賣給了府城一間專門接待中下階層客人的低等青樓。

　　在青樓裡，她被喚作春桃。

　　那裡的鴇母扯著她的頭髮，用藤條抽打她的後背，逼著她學會如何迎合男人。

　　到了十一歲，她開始替青樓賺錢。

　　她的身體還沒有發育完全，骨架瘦小得像一隻沒長毛的貓，但那些付了錢的男人並不在乎。

　　對他們來說，春桃只是一個宣洩肉慾的工具，踩壞了、用爛了，拍拍屁股走人便是。

　　毀掉春桃的，是府城裡一個極有權勢的富商。

　　那人姓林，大家都叫他林老爺。

　　林老爺平日裡穿著寬大的絲綢長袍，戴著玉石扳指，出門有四人抬的大轎，嘴裡滿口都是仁義道德與佛祖庇佑。

　　林老爺的身體早就壞了。

　　他的臉上時常帶著一種類似死人的灰白色，眼眶深陷。

　　他花了大筆銀子，專門挑選像春桃這樣年幼、乾淨的雛妓，試圖用道士口中的「採補之術」來延續自己的性命。

　　那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

　　林老爺在春桃的房裡待了整整兩個時辰。

　　春桃只記得那具沈重、冰冷且帶著黏膩汗水的身體壓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座無法推開的墓碑。

　　她的哭喊被林老爺用粗暴的手掌死死捂在喉嚨裡，只能發出驚恐的嗚咽。

　　林老爺走後，春桃躺在竹床上，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撕裂成了兩半。

　　半個月後，異狀開始出現。

　　起初是私密處出現了硬結，接著是火燒般的刺痛。

　　春桃不敢說，只能咬著牙忍耐。

　　但沒過多久，那些硬結開始潰爛，變成了紅腫的瘡口。

　　她的身上、臉上開始冒出一顆顆密密麻麻的紅疹。

　　那些紅疹漸漸化膿，頂端呈現出死魚眼般的灰白色，微微隆起。

　　鴇母發現了。

　　鴇母扯開春桃的衣服，看著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膿瘡，臉上的嫌惡與恐懼毫不掩飾。

　　鴇母立刻請來了一個專治髒病的赤腳醫生。

　　那醫生連碰都不敢碰春桃一下，只遠遠地看了一眼，便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這是楊梅瘡。病邪已經入骨，無藥可救了。更何況，這是林老爺傳過來的病，誰敢治？治好了，就是得罪林老爺；治不好，還砸了自己的招牌。」

　　鴇母一聽，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在青樓裡，一個不能接客、還得了髒病的雛妓，不僅沒有任何價值，還會砸了整間店的生意。

　　「把這賠錢貨扔出去！」鴇母冷冷地下了命令。

　　當天夜裡，兩個粗壯的看門大漢走進春桃的房間。

　　他們用一張破爛的草席將春桃裹了起來。

　　春桃此時正發著高燒，渾身滾燙，四肢關節痛得像是有萬隻螞蟻在瘋狂啃咬。

　　她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他們像抬一頭死豬一樣，將她抬出了青樓的後門。

　　外面下著冷雨。

　　雨水落在泥濘的道路上，濺起黏稠的泥漿。

　　兩個大漢抬著春桃，一路小跑，穿過一條條街道，最後來到了府城外城牆下的一片低窪泥地。

　　這裡，是府城的貧民窟。

　　這裡沒有石板路，只有無盡的爛泥、坍塌的竹棚與雜草。

　　無家可歸的乞丐、殘廢的流浪漢、以及等死的人，都聚集在這裡。

　　大漢像扔垃圾一樣，將草席連同裡面的春桃狠狠摔在泥地裡。

　　「呸！真是晦氣！」其中一個大漢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隨後兩人便快步離開，消失在雨幕中。

　　春桃從破爛的草席中滾了出來。

　　她的半邊臉貼在冰冷的爛泥裡，冷雨無情地打在她赤裸的皮膚上。

　　雨水滲進她身上的膿瘡裡，帶來一陣陣鑽心的、如烈火灼燒般的劇烈疼痛。

　　她想哭，但她的嗓子早已沙啞，只能發出微弱的「嘶嘶」聲。

　　這一天，是她被拋棄的第一天。

　　清晨，天色漸亮。

　　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沈得像一塊骯髒的抹布。

　　貧民窟裡的居民陸陸續續從破爛的棚子裡爬了出來。

　　他們面色枯黃，眼神麻木。

　　有人經過了春桃的身邊，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個年老的乞丐，手裡拿著一根破木棍。

　　他用木棍挑開覆蓋在春桃身上的草席，露出了她那具佈滿膿瘡、一絲不掛的身體。

　　看著春桃臉上那些密密麻麻、流著黃色組織液的瘡口，老乞丐像看見了鬼一樣，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猛地往後跳了一步。

　　「是楊梅瘡！這丫頭得了髒病！」老乞丐指著春桃大喊。

　　周圍的乞丐與流浪漢紛紛圍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春桃的慘狀時，沒有一個人伸手幫忙。

　　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極度厭惡與恐懼的神情。

　　「真是髒死了！快把她趕走！別把病傳給我們！」

　　「就是，死在這裡，連這塊地都弄髒了！」

　　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乞丐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對著春桃的肋骨狠狠踹了一腳。

　　「咚！」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春桃的身體在爛泥中滾了半圈。

　　那一腳極重，她感覺自己的肋骨似乎斷了，尖銳的痛楚瞬間席捲全身。

　　她張大嘴巴，試圖吸入空氣，但喉嚨裡只有黏稠的血痰在翻湧。

　　「滾遠點！死到別處去！」

　　乞丐們紛紛拿起地上的石頭和泥塊，劈頭蓋臉地朝春桃砸了過來。

　　石頭砸在她的額頭上，立刻砸出了一個血口子，鮮紅的血混著泥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她只能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像一條蟲子一樣，在冰冷、黏稠的爛泥中一點一點地往前爬。

　　那些人在後面嘲笑著、咒罵著，直到她爬進了一處坍塌了一半、雜草叢生的廢棄土牆後，才終於停止了攻擊。

　　春桃躺在廢墟的角落裡。

　　這裡沒有風，但泥地依舊冰冷。

　　她的衣服在被扔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破爛不堪，現在更是混合了泥土與血水，緊緊黏在她的皮膚上。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沙子在摩擦。

　　她感到無比的飢餓與乾渴。

　　不遠處的泥坑裡有積水，水面上漂浮著枯葉與不知名的雜物。

　　春桃試圖爬過去喝水，但她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病魔已經侵入了他的骨髓，她的關節開始腫脹、壞死，呈現出奇異的紫黑色。

　　她只能趴在地上，仰起頭，張開嘴，試圖接住天空中偶爾滴落的雨水。

　　但是沒有雨。

　　只有無情吹過的冷風，帶走她身上最後一點溫度。

　　到了第二天，春桃的視力開始模糊。

　　她的眼皮上長滿了細小的膿包，膿水將她的睫毛緊緊黏在一起。

　　她必須用乾枯的手指用力去摳，才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隙。

　　透過這條縫隙，她看著不遠處的府城城牆。

　　那座高大的城牆將世界分成了兩半。

　　牆的那一邊，是溫暖的燈火、精緻的食物、乾淨的衣服，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錢人。

　　牆的這一邊，是她，一個躺在泥地裡等死的、全身長滿膿瘡的十三歲女孩。

　　她的腦海中開始閃過無數的畫面。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為了幾枚銅錢，笑著把她推向深淵的男人。

　　在賣掉她的那天，父親連頭都沒有回一下，手裡緊緊攥著那袋番薯粉，走得無比輕快。

　　「爹……為什麼……」春桃在心裡默默地問。

　　回答她的，只有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

　　她想起了青樓的鴇母。

　　那個平日裡穿金戴銀、總是笑臉迎人的女人。

　　在春桃生病之前，鴇母總是捏著她的臉，說她是個美人胚子，以後能賺大錢。

　　當她生了病，鴇母的眼神冷得像冰，連一眼都不願意多看她，直接叫人把她像垃圾一樣扔掉。

　　她想起了林老爺。

　　那個滿嘴佛理、慈眉善目的富商。就是這個人，用他那具骯髒、帶病的身體，將無藥可救的毒素灌進了她的體內。

　　此時此刻，林老爺或許正坐在溫暖的堂屋裡，喝著昂貴的人參湯，身旁圍繞着新的、乾淨的女孩。

　　她還想起了那些圍觀她、砸她石頭的乞丐與路人。

　　明明大家都是活在最底層的螻蟻，明明大家都一樣痛苦，可那些人卻要把所有的惡意與殘忍，都發洩在她這個毫無還手之力的死人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開始在春桃那顆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裡瘋狂滋生。

　　那不是悲傷，也不是無奈。

　　那是怨。

　　那是深不見底、黑如濃墨的怨恨。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憑什麼那些害了她的人、出賣她的人、作踐她的人，此時此刻還能安穩地活著？

　　憑什麼這個世界對她如此殘忍，而她卻連一聲控訴都發不出來？

　　「都要死……」

　　春桃乾癟的嘴唇微微顫動，發出了三天來的第一個聲音。

　　她的聲音極其沙啞，低沉，聽起來不像是人類喉嚨裡發出的，倒像是從地底下最深、最冷處滲出來的陰冷風聲。

　　「林老爺……」她喃喃自語，雙眼死死盯著府城城牆的方向。

　　雖然她的視線已經一片漆黑，但她體內那股蓬勃的怨氣，似乎化作了實體，在引導著她的方向。

　　「我要你……全家死絕……」

　　「你的肉……要像我一樣……一塊塊爛掉……」

　　「你的骨頭……要像我一樣……被蟲子咬碎……」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每說出一個字，她的嘴角就會溢出一口黑色的血水。

　　她不在乎，她甚至感覺不到肉體上的疼痛了。

　　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恨，成了支撐她繼續呼吸的唯一力量。

　　第三天的夜裡，天空中又下起了小雨。

　　夜很深，貧民窟裡一片死寂。

　　偶爾有幾隻野狗在遠處發出淒厲的吠叫。

　　春桃靜靜地躺在廢墟中。

　　她的身體已經僵硬，大半個身子都浸泡在冰冷的泥水裡。

　　她的臉上、身上，那些化膿的瘡口因為長時間泡水，已經開始發白、發脹，呈現出一種腐爛的肉色。

　　但她的眼睛依然圓睜著。

　　那一雙原本應該清澈的十三歲眼眸，此時此刻，裡面沒有了半點生氣，只剩下無盡的、黏稠的、彷彿能將靈魂凍結的黑色怨毒。

　　她的嘴唇還在動。

　　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有湊到極近的地方，才能聽到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囓咬聲。

　　「鴇母……你這老娼婦……」

　　「你的皮……會被剝下來……做成鞋底……天天被人踩……」

　　「還有那些……打我的人……笑我的人……」

　　「你們每一個人……都要死……」

　　「我要生生世世……纏著你們……生生世世……」

　　雨水落進她的嘴裡，混著黑色的血水又流了出來。

　　春桃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最後一次。

　　她眼中的怨毒，不僅沒有因為生命的消逝而減弱，反而隨著體溫的流失，變得越來越冰冷、越來越凝實。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一點一點脫離這具殘破、骯髒、佈滿膿瘡的肉體。

　　但她不想走。

　　她不想去什麼陰曹地府，她不想去投胎。

　　如果神佛是真的，為什麼不睜開眼看看她的痛苦？既然神佛無眼，那她便要做這世間最兇、最惡的厲鬼。

　　「這座城……」

　　春桃用盡了靈魂中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最後一聲低語。

　　「我要這座城……跟我一起……沉下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春桃的身體猛然抽搐了一下。

　　她的四肢痙攣般地蜷縮起來，隨後，徹底不動了。

　　她死了。

　　死在道光年間一個寒冷、潮濕的雨夜，死在台灣府城外城牆下的冰冷爛泥裡。

　　她的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二天清晨，當陽光再次照在府城高大的城牆上時，城門依舊緩緩開啟，商賈依舊叫賣，穿著絲綢的林老爺依舊坐在轎子裡，搖搖晃晃地經過市集。

　　沒有人知道，在城外那片骯髒的泥地裡，多了一具無名女屍。

　　春桃那具僵硬的屍體，眼睛依然死死地睜著。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城門的方向，裡面的黑色怨氣凝結不散，像是一道無形的詛咒，死死地鎖定了這整座繁華的城池。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彷彿永遠也洗不乾淨這滿地的罪惡與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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