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旅行見聞錄 - 《夕楓、社鈴、妳》

山裡的霧還沒散，風從木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乾冷的氣味，

少女醒來時，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她迷迷糊糊坐起來，

「……啊。」

想起來了，她坐過站又錯過車，最後在深山圖書館睡了一晚，

不遠處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

少女轉頭，看見千景正站在書架前，

把幾本厚厚的書重新放回去，

窗邊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她肩上，

「醒了？」

「嗯……」

少女揉了揉眼睛，

「妳平常都住這裡嗎？」

「沒有喔。」

千景把最後一本書推進去，輕輕拍掉指尖的灰塵，

「只是偶爾回來而已。」

「偶爾？」

「嗯，想起來的時候。」

千景輕輕笑了起來，

有幾片紅葉被風吹過，貼在玻璃上，又慢慢滑下去，

少女抱著茶杯坐了一會，看了一眼時刻表，下一班車還有一段時間，

千景像是看出她在想什麼，走到櫃台旁邊，拿起一張折起來的小地圖，

「既然都來到這附近了，要不要去看看山上的神社？」

「神社？」

「嗯。」

她把地圖攤開，指尖輕輕點在山間某個位置，

「現在紅葉應該很漂亮。」

少女看著那個被圈起來的小小名字，

「……這裡離車站遠嗎？」

「走路的話，有一點。」

「有一點是多遠？」

千景露出一抹微笑，少女盯著她看了幾秒，

「妳這個笑容很可疑。」

「有嗎？」

千景把地圖折好，放到她手邊，

「不過，秋天快結束了喔。」

她聲音很輕，

「現在不去看的話，可能就要等明年了。」

圖書館裡安靜了一下。

少女低頭看著那張地圖，過了一會，慢慢嘆了口氣，

「……好吧。」

「我去看一下。」

千景彎起眼睛，

「路上小心，小～栞。」

「那不是我的名字。」

千景只是笑，沒有回答，

「妳不一起去？」

「我還有書要整理。」

「這種話聽起來像藉口。」

「嗯，是藉口喔。」

她很自然地承認了，

門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少女走出圖書館，

秋風吹了過來，幾片紅葉從腳邊滾過去，

陽光從縫隙間落下來，把葉子照得像燒起來一樣，

少女走到一半，停下來喘了口氣，

「……到底為什麼神社都喜歡蓋在這種地方。」

她靠著石燈籠站了一會，抬頭看見更上方的鳥居，

紅葉從鳥居後方鋪開，風帶來了清脆的鈴聲，

叮。

那聲音很遠，像從紅葉深處傳來，

少女順著石階往上走，終於看見那座神社，

木頭被歲月染成深色，屋簷下掛著幾串鈴緒，

參道旁有小小的水池，水面漂著紅葉，一片一片慢慢轉著圈，

境內有幾個參拜客，有位巫女正站在賽錢箱旁邊掃落葉，

袖口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長髮簡單束在身後，

紅葉落在她肩上，她掃到一半才發現，伸手把葉子拿下來，

結果更多葉子又落了下來，她抬頭看了看樹，

少女安靜看了幾秒。

「……辛苦了。」

巫女聽見聲音，回過頭，看見她後微微一愣，接著笑了起來，

「啊，參拜嗎？」

「算是吧。」

少女拿出千景給的地圖，

「是圖書館的千景小姐推薦我來的。」

巫女眨了眨眼，

「妳是從千景小姐那邊來的？」

少女點點頭，

「那妳運氣很好呢，今天紅葉差不多是最後幾天了。」

巫女看向參道，

「再過幾場雨，就會全部掉光了。」

山風吹過，紅葉沙沙作響，

少女低頭看著腳邊被掃成一堆的葉子，

「所以妳掃這個有意義嗎？」

巫女停了一下，看向自己剛掃好的地面，

風一吹，又落下一大片，

「……」

她慢慢握緊掃帚，

「有時候我也很懷疑。」

少女忍不住笑了一下，巫女也笑了，

「要參拜的話，往這邊，御守在社務所那邊，如果想蓋御朱印也可以。」

她說完，又看了一眼滿地紅葉，少女跟著她走過參道，

途中有幾位觀光客過來問路，

她一邊回答，順手把掉到賽錢箱旁邊的紅葉撿起來，

看起來很普通，普通到讓人安心，

少女忽然覺得，這才是正常神社應該有的樣子，

沒有縮在暖桌裡的生物，

也沒有會把人拖著走的夏天化身，真是久違的正常，

「妳看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

巫女忽然說，少女回過神，

「沒有。」

「真的？」

「只是覺得，普通的巫女也存在啊。」

巫女愣了一下，接著笑出聲，

「妳之前都遇到什麼樣的巫女啊？」

少女想了想，暖桌，幻覺，水管，她沉默了，

「……各種意義上很難說明。」

社務所旁有一張小桌，桌上擺著秋季限定的紅葉御守，

巫女拿起其中一個，遞給她看，

「這個是旅途平安。」

御守是深紅色的，上面繡著一片小小的楓葉，

少女接過來，想起包裡那個藍色海浪御守，

夏天還掛在背包上，秋天又被塞進手裡，巫女看著她，

「不喜歡嗎？」

「沒有，只是在想我最近好像一直被塞東西。」

「那一定是被很多人祝福了。」

少女低頭看著那枚紅葉御守，沒有立刻回答，

山風慢慢吹過神社，社鈴輕輕晃了一下，

傍晚來得很快，明明才過不久，天空就開始暗下去，

參拜客慢慢少了，幾位老人拄著拐杖從石階往下走，

巫女把社務所前的簾子收起來，又點亮了幾盞小燈，

少女站在水池邊，看著水面上的葉子慢慢漂著，

「山裡晚上會很冷喔。」

巫女走到她旁邊，

「妳等一下要回車站嗎？」

「嗯，這次真的要搭上。」

「……請不要用那種看可憐人的眼神看我。」

巫女笑了一下，遠處傳來鐘聲，一聲，又一聲，

「再過不久，就要下雪了吧。」

「雪？」

巫女輕輕點了點頭，

「嗯，山上的話，可能更早。」

她抬起頭，看向被紅葉覆蓋的山路，

「前幾天早上，已經開始有霜了。」

雪，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巫女看向她，

「想到什麼了嗎？」

「想到有個人大概快進入冬眠了。」

「冬眠？」

「嗯。」

少女一本正經地點頭，

「天氣一冷就會開始進化成暖桌妖怪。」

巫女愣了兩秒，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還真是辛苦呢。」

少女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差不多該走了。」

「車站那邊晚上很冷，路上小心。」

巫女送她到石階前，

風從參道一路吹下去，紅葉像慢慢流動的火，

將石階鋪成深深淺淺的紅，

等回到車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月台旁的販賣機亮著白色燈光，幾個剛下班的人站在角落等車，

少女坐到長椅上，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紅葉御守，

深紅色的布料，在燈光下像快融進夜色裡，

最後把它一起掛到包包旁邊，

藍色海浪旁邊，多了一片紅葉。

列車慢慢進站，車門打開時，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少女拉了拉外套，走進車廂，靠窗坐下，

窗外偶爾閃過零零散散的燈火，紅葉在黑暗裡慢慢退去，

行駛了一段時間後，開始隱約浮出一點白色，像雪，

又像只是夜色裡殘留的光，

少女靠著窗，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列車終於慢慢停下，

少女走出車站時，發現外面比平常熱鬧一些，

有人正在搬木箱，還有人踩著梯子，把白色燈籠一盞盞掛起來，

車站前貼著新的布告，

——雪燈祭。

她停下腳步，旁邊兩位老人正站在布告前聊天，

「真的要辦啊……」

「聽說那邊已經答應了。」

「這可是好多年沒有過了。」

風吹過來，布告輕輕晃動，

遠處山路被薄雪染成淡白色，再更高一點的地方，

隱約能看見雪山神社方向，小小的一點燈光，

少女看了一會，重新把圍巾拉好，

雪山方向的燈光，在夜色裡小小亮著，

「……結果秋天一轉眼就沒了啊。」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H1fU2Lq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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