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羅斯燈塔下 - 第八章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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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Ｅｘ……ｃａｌｉｂｕｒ——！！！！」

一聲淒厲到幾乎像在殺豬般的暴吼，猛然撕裂了清晨泥磚屋內原本寧靜的空氣。

下一秒。

砰！！！

樓上瞬間傳來某種額頭狠狠撞上硬木板的沉重悶響。

緊接著。

「呀啊啊啊啊啊——！！」

一聲女性的驚叫聲伴隨著木椅翻倒與雜物掉落聲，霎時間在整間屋子裡亂成一團。

「怎麼了？！怎麼了？！羅馬人打進亞歷山大港了嗎？！」

樓上的姐姐頂著一頭亂髮，滿臉驚恐地從閣樓探出頭來，右手甚至還下意識死死抓著昨天抄寫卷宗用的蘆葦筆，一副準備跟羅馬軍團同歸於盡的決絕模樣。

而樓下。

張大明正滿頭大汗地癱在那張低矮的莎草床上。他整個人像剛被魚網從尼羅河裡撈起來一樣，胸口劇烈起伏，黏膩的冷汗把身上的亞麻布死死黏在背上。

他的右手，此刻還維持著一種近乎痙攣的「揮劍姿勢」——死死抓著那顆硬得能拿去砸碎刺客腦袋的古埃及硬木頭枕。

「哈……哈啊……」

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臉上殘留著尚未退去的猙獰與茫然。

那種被十三拘束解放、黃金光砲徹底洗乾淨的冥界黑霧殘影，還在乾澀的視網膜裡瘋狂閃爍，可鼻腔裡強行灌進來的，卻已經變成了這間泥磚屋裡熟悉的魚腥味、汗臭與乾燥的海風。

「……」

短暫而死寂的幾秒鐘後。

大明僵硬地轉動脖子，緩緩低頭，看向自己那隻半空中繃得死緊、指關節發白的右手。

接著，他又默默看了看拳頭裡那顆……差點被他當成不列顛星之聖劍、傾注了兩千年公共衛生文明終極怨念砍出去的硬木頭枕。

「……」

樓上。

姐姐一隻手捂著額頭上正肉眼可見腫起來的大包，滿臉殺氣地、居高臨下地死死瞪著樓下。

樓下。

張大明仰躺在床墊上，一動不敢動，只能沉默而空洞地與她對視。

空氣尷尬得像是結了冰。

數秒後。

大明咕嚕一聲嚥了口唾沫，極其僵硬地、一點一點地把右手懸空的那顆木頭枕，慢慢放回粗糙的草墊床頭。

「……早安？」

「早你個荷魯斯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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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後。

姐姐總算頂著那張寫滿「我今天真的很想殺人」的臭臉，重新整理好了準備帶去港務所的卷宗。

她熟練地將幾卷莎草紙與木板帳冊收進麻布側包裡，又低頭翻了翻腰間那只已經明顯有些乾癟的小錢袋，從裡頭摸出了幾枚德拉克馬，「啪」地一聲拍在木桌上。

「我出門了。」

她一邊低頭綁著外袍，一邊頭也不回地開口：

「廚房旁邊有昨天剩下的大麥餅，餓了自己吃。」

「還有——」

她忽然停頓了一下。

接著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那雙因為睡眠不足而顯得格外陰沉的眼睛，死死盯向旁邊正跪坐在地上的阿巴斯。

「記得去大眾澡堂洗澡。」

「如果今天再讓我看到你像條剛從魚市場撈上來的死海狗一樣臭烘烘地回家——」

姐姐額頭青筋微微一跳。

「我就親手把你扔進糞桶裡，跟那些東西一起發酵。」

「聽見了沒有？」

「……」

此時此刻。

阿巴斯的腦門上，已經多出了好幾顆剛剛遭受木板書卷與拖鞋混合暴力制裁後，正在隱隱發燙的大腫包。

大明跪坐在地上，嘴角微微抽搐。

他很確定。

按照正常人體組織學與現代醫學常識來說。

瘀血腫脹這種東西。

理論上應該是不會真的冒出白煙的。

「……」

大明忽然開始懷疑。

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一個哪裡不太對勁的假埃及。

就在他腦子開始朝奇怪方向漂移時。

啪！

姐姐猛地一掌拍在木桌上。

整張桌子都震了一下。

「回答呢？」

阿巴斯整個人當場像受驚的野貓一樣，從跪坐狀態瞬間彈直。

「聽、聽到了！！」

姐姐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說完。

她便帶著滿臉「我到底為什麼要養這種廢物弟弟」的疲憊神情，轉身推開屋門。

清晨帶著海鹽味的冷風隨即灌進屋內。

而姐姐則頂著額頭那顆還隱隱作痛的大包，渾身散發著濃濃怨氣地提前出門上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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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阿巴斯盤腿坐在地上，頂著腦門上那幾顆還隱隱發燙的大腫包，雙眼放空地盯著前方。

清晨的海風吹進屋內。

木桌上那幾枚姐姐留下來的德拉克馬，在陽光下反射著淡淡的銅色光澤。

而他的大腦。

則還停留在昨晚那發把整個冥界轟成日出的Excalibur裡。

「……」

數秒後。

阿巴斯忽然微微皺起眉頭。

「等等……我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做來著……」

他低頭沉思了半天。

隱約間。

好像有個長得像摔角選手、但講話音色又莫名娘砲的大漢，昨天曾經抓著自己的脖領子，很用力地交代過什麼。

港口。

搬運。

記帳。

還有什麼該死的船期。

「……」

阿巴斯的表情逐漸凝固。

下一秒。

他忽然像被雷劈中一樣，猛地一拳砸進掌心。

「對吼。」

「今天還要去港口上工齁？！」

下一秒。

他臉上那副剛被現代社畜求生欲點燃的激昂表情，忽然再度死死地僵住。

「……」

大明維持著握拳敲掌心的姿勢，緩緩、緩緩地下頭，看著自己發白的指關節。

他開始陷入某種極其不妙、且讓靈魂深處感到陣陣惡寒的沉思。

「……等等。」

「淦。」

「港口……在哪裡？」

「……」

整間泥磚屋內，剛剛還因為大明猛然驚醒而緊繃起來的空氣，忽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死寂地安靜了下來。

清晨的燥熱海風吹著沙沙作響的門縫，輕輕吹過。

木桌上那幾枚德拉克馬在陽光下閃爍著嘲諷的光芒。

而張大明則頂著滿頭在冷空氣中隱隱冒著白煙的「新鮮腫包」，維持著盤腿坐在地上的蠢姿勢，開始認真、嚴肅、且生無可戀地思考一件足以決定他今天肉體生死存亡的終極大事。

昨天。

他是被那個一百公斤、頂著鋼針落腮鬍卻擁有黃鶯出谷般神仙音色的流氓大漢，像扛一袋死豬肉一樣，沿路流著口水一路硬生生扛回來的。

他根本不得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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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妙。

非常不妙。

阿巴斯盤腿坐在草蓆上，臉色逐漸變得比注滿地下水的墓道還要凝重。

昨天那個體重破百、長得像重量級摔角選手，聲音卻婉轉得像在歌劇院唱詠嘆調的落腮鬍大漢，在提到今天上工這件事時，那張橫肉抖動的大臉上，表情可是認真得不得了。

而且，對方當時還特地用那根粗得像德國香腸的手指點著他的鼻子，耳提面命地交代過——今天，必須、一定、絕對要準時到場。

想到這裡，阿巴斯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至今還在隱隱作痛的左臉頰。

隨後，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漢那隻長滿黑毛、攤開來比自己整個腦袋還要大上一圈的恐怖巴掌。

整個人頓時狠狠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寒顫。

「淦……」

「在西元前五十一年曠工……該不會真的會被當場物理超渡吧……」

他木然地坐在地上，眉頭緊鎖，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推演一場關乎地中海霸權與國運存亡的終極戰爭。

不行。

這不是裝死能解決的問題。

社畜的直覺告訴他，得在那個猛男提著巴掌找上門前，趕緊想辦法自救。

於是，阿巴斯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開始努力壓榨這具新身體的殘存電量，試圖回憶昨天被一路當成死豬倒扛回家時的沿途畫面。

港口……

街道……

魚市場……

公共神廟……

還有、還有那些泥磚巷弄……

「……」

數秒後，阿巴斯的雙眼猛地睜開，臉上的表情逐漸從努力回憶，定格成了史詩級的絕望。

「不對啊。」

他忽然發現了一個比沒有沖水馬桶更加讓人窒息的殘酷事實。

昨天被大漢扛回來的時候，他因為下半身穿著空蕩蕩、兜著涼風的亞麻短裙，內心被現代人的終極羞恥感瞬間淹沒。一路上，他全程都用雙手死死地摀著臉，只敢顫抖著從指縫那丁點大的物理盲區裡，偷偷摸摸地往外看。

在這種盲人瞎馬的狀態下，他真正記住的「地標」，寒酸得令人髮指。

此時在他大腦記憶庫裡，印象最深刻的畫面，竟然只有：

路上有一頭正在拉屎的驢。

以及一個在路邊賣醃魚、長相莫名神似海豹的古希臘大叔。

除此之外。

沒了。

一丁點有用的路線痕跡都沒有。

「……」

完蛋。

這下真的要被丟進糞桶發酵了。

阿巴斯煩躁得幾欲抓狂，伸出一雙白嫩的手，對著自己那頭漆黑的、帶著微卷波浪的古代頭髮一陣瘋狂猛抓。

抓著抓著。

他十根手指的動作，卻突然詭異地停了下來。

「呃……」

他維持著十指插進頭髮裡的滑稽姿勢，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著古代殘墨的手指。

接著，他又一邊用指甲摳了摳頭皮，一邊若有所思地抓了兩下。

「頭皮好癢。」

「這種感覺……」

阿巴斯對著空無一人的泥磚屋沉思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他頂著滿頭還在冷空氣中隱隱散發著超載熱氣的「新鮮腫包」，面部肌肉肅穆、一本正經地得出了一個跨越醫學常識的硬核結論：

「好像……快長腦子出來了。」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新大腦生長痛吧。」

「……」

整間泥磚屋內一片死寂。

剛剛還因為大明陷入絕境而緊繃的空氣，此時只剩下海風穿過破損門縫時，發出的沙沙嘲笑聲。

遠方的蔚藍海岸邊，隱約傳來了幾聲古代海鷗淒厲而毫無同情心的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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