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第三部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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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道光的台灣府城外，是一片連綿的低窪田地。

　　這裡的土質黏重，只要一下雨，道路就會變成一片爛泥。

　　陳滿站在自家的番薯田裡。

　　她今年十四歲，雙腳赤裸地踩在冰冷的泥漿中，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鐵鋤，正用力地翻開黏重的土塊。

　　她的衣服粗糙且打滿了補丁，袖口和褲管都高高捲起，露出的皮膚因為長期的勞作而顯得粗糙黝黑。

　　這天的午後，天空陰沉沉的，厚重的烏雲壓得很低，空氣裡充滿了水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田埂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那不是尋常農夫拖沓的步伐，而是穿著厚底布鞋踩在濕泥上的聲音。

　　陳滿沒有抬頭。

　　她知道來的人是誰。

　　在這片佃田的盡頭，起了一座大紅磚房，那是城裡林家的產業。

　　林家在府城有錢有勢，不僅衙門裡有關係，手下還養著十幾個收租的惡僕。

　　林家少爺林德，平日裡最喜歡在這一帶的田地裡晃蕩，用鞭子抽打那些交不起租的佃農。

　　「阿滿，你爹今天又沒去挑水？」

　　林德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陳滿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手裡的鐵鋤差點揮到對方的腳邊。

　　林德穿著一身絲綢長衫，衣擺雖然沾了泥點，但那細滑的布料與這片荒涼的田野格格不入。

　　他肥胖的臉上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笑，眼睛在陳滿因為流汗而貼在身上的濕衣服上掃視。

　　「林少爺，我爹風寒躺在床上，今天的工，我替他做了。」陳滿低下頭，聲音很低，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腳後跟踩進了更深的泥潭裡，幾乎無法動彈。

　　「替他做？」林德冷笑了一聲，往前逼近一步。

　　「你一個丫頭片子，能頂什麼用？這地是我們林家的，你爹拖欠了三個月的租，今天要是再拿不出東西，明天就給滾出去。」

　　「少爺，求求你，再寬限幾天，等這批番薯收了……」

　　陳滿的話還沒說完，林德已經動手了。

　　他那隻肥厚、戴著玉戒的手猛地伸過來，一把抓住了陳滿的胳膊。

　　「放開我！」陳滿驚叫，拼命掙扎。

　　林德的力氣極大，他粗暴地將陳滿往地上一推。

　　陳滿整個人摔進了濕冷的泥漿中，後背撞在堅硬的土塊上，一陣劇痛。

　　她試圖爬起來，但林德龐大的身體已經壓了上來。

　　粗暴的手掌扯開了她的衣襟，粗糙的布料在拉扯中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陳滿尖叫著，用手去抓林德的臉，在對方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這一抓徹底激怒了林德。他揚起手，狠狠地給了陳滿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田野上迴盪。

　　陳滿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立刻滲出了鮮紅的血。

　　她的頭歪向一邊，臉貼在冰冷的泥水裡。

　　「臭婊子，還敢動手？」林德惡狠狠地罵道，他一隻手死死按住陳滿的雙手，另一隻手粗暴地扯掉了她的褲子。

　　陳滿大聲呼喊。

　　她看著四周，遠處的田埂上有幾個模糊的人影，那是同村的農夫。

　　她拼命地喊著他們的名字，試圖尋求幫助。那些人影在聽到聲音後，只是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後便低下頭，匆匆走開了。

　　沒有人敢得罪林家。

　　冰冷的雨水在此時落了下來，砸在陳滿乾枯的臉上。

　　她感覺到一陣尖銳的撕裂痛楚從身體下方傳來。

　　林德粗重的喘息聲和雨水落在泥地上的劈啪聲混在一起，沉重地壓在她身上。

　　她停止了掙扎。

　　她的雙眼睜得極大，看著陰暗的天空。

　　雨水流進她的眼睛裡，刺痛無比，但她沒有眨眼。泥水糊滿了她的臉、她的頭髮、她的身體。

　　那一刻，痛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

　　林德完事後，一邊扣著衣服，一邊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別裝死。回去告訴你爹，租金的事情，我會再考慮。但你要是敢亂說話，明天就讓你們全家死在路邊。」

　　林德走了，厚底布鞋踩在泥地裡的聲音漸漸遠去。

　　陳滿在泥地裡躺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將她身上的泥沙沖刷掉了一些，露出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

　　她艱難地爬起來，雙腿不停地顫抖。

　　她撿起地上被撕得不成樣子的衣服，勉強遮住身體，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往村子裡走。

　　一路上，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進嘴裡，味道是苦澀的。

　　當她走進村子時，雨已經停了。

　　村口的大榕樹下聚集了幾個婦人，她們一看到陳滿的模樣。

　　頭髮凌亂，衣服破碎，身上全是泥污和血跡，立刻停止了交談。

　　她們用一種嫌惡、鄙夷的眼神看著她。

　　「喲，這不是阿滿嗎？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一個婦人扯了扯嘴角，聲音故意拉得很高。

　　「還能怎麼了？聽說剛才林少爺去她們家田裡了。」另一個婦人一隻手捂著嘴，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看這樣，八成是自己巴結上去，結果人家不要了吧。」

　　「真是不要臉，一個大姑娘，穿成這樣在路上走，敗壞我們村的名聲。」

　　陳滿低著頭，假裝聽不見。

　　她的手死死地抓著破爛的衣襟，指甲嵌進了肉裡，流出了血。

　　她加快了腳步，穿過那些指指點點的人群，回到了自家破舊的草房前。

　　推開那扇破爛的木門，屋子裡光線昏暗。

　　她的父親陳老實正躺在草蓆上咳嗽。

　　聽到動靜，他翻過身來，當他看清陳滿的樣子時，原本因為生病而蒼白的臉頓時變得無比鐵青。

　　「你……你這是怎麼回事？」陳老實顫抖著手指著她，聲音裡沒有關心，只有驚恐和憤怒。

　　陳滿站在門口，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爹……林少爺他……他在田裡……」

　　「住口！」

　　陳老實猛地從草蓆上爬起來，不顧身上的病痛，衝到陳滿面前，重重地給了她一巴掌。

　　陳滿被打得摔倒在地上，頭撞在破舊的木桌角上，鮮血頓時順著額頭流了下來，染紅了她的半張臉。

　　「你這個畜生！你還有臉說！」陳老實氣得全身發抖，指著門外大喊。

　　「林家是我們能惹得起的嗎？你被他作踐了，你不想著一頭撞死在田裡保住名聲，你居然還活著走回來？你讓我的臉往哪裡放？你讓陳家的祖先怎麼看我？」

　　陳滿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滴在乾裂的泥地上。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生她養她的父親。

　　「爹……是他強來……我拼命叫了……沒人理我……」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最後的希冀。

　　「那你就該死在那裡！」陳老實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活著回來，就是不貞！就是不知廉恥！現在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讓我以後怎麼出門？你讓別人怎麼看我們家？你這個喪門星，你為什麼不去死？」

　　陳老實說完，一腳踢在陳滿的肋骨上。

　　那裡原本就被林德撞傷了，此時受了重擊，陳滿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縮成一團，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中的淚水慢慢地乾涸了。

　　她看著陳老實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這張臉無比陌生，也無比噁心。

　　接下來的三天，陳滿被關在屋後的柴房裡。

　　陳老實不給她飯吃，也不許她出門。

　　即便關在屋裡，外面的聲音依然源源不斷地傳進她的耳朵。

　　村裡的長輩來了，他們在堂屋裡和陳老實說話，聲音很大，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

　　「老實啊，這丫頭不能留了。不貞的女人留在村子裡，會壞了我們這裡的風水，到時候神明怪罪下來，田裡收成不好，誰來負責？」

　　「是啊，林家那邊也放話了，說這丫頭不安分，勾引林少爺。要是林少爺因為這件事不高興，把我們的佃田全收回去，我們大家伙兒吃什麼？」

　　「依我看，趕緊把她處理掉。要麼浸豬籠，要麼趕出府城去。」

　　陳老實的聲音顯得懦弱而諂媚。

　　「各位長輩，我知道，我知道。這死丫頭丟盡了我的臉。我一定會給村裡一個交代，絕不拖累大家。」

　　柴房裡，陳滿靠在柴堆上。

　　她的傷口沒有敷藥，已經開始發炎。

　　額頭上的傷口結了黑色的血痂，身上到處都是乾涸的泥土。

　　她不覺得餓，也不覺得痛，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像麻木了一樣。

　　但是她的腦子無比清醒。

　　她想起了自己從小到大在這個村子裡受到的對待。

　　她七歲就開始下田幹活，每天背著比自己還重的柴火。

　　她爹生病時，是她跪在別人家門口求藥。

　　林家來催租時，是她挨打受罵。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做錯事的是林德，是他強暴了她。

　　做錯事的是那些村民，是他們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

　　做錯事的是她的父親，是他為了自己的面子和那幾畝薄田，要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逼上死路。

　　為什麼？

　　為什麼受苦的是她？

　　為什麼要死的是她？

　　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怨氣在她的胸口慢慢凝聚。

　　那股怨氣像是一條毒蛇，在她的五臟六腑裡撕咬，吞噬了她僅存的一點溫暖，只剩下冰冷、純粹的恨。

　　「你們都想要我死。」

　　陳滿看著柴房破爛屋頂上透進來的一絲光線，輕聲對自己說。

　　她的聲音非常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

　　「那我就死給你們看。」

　　※

　　第四天的深夜。

　　天空再次下起了大雨。

　　雷聲在遠處轟鳴，閃電不時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陳老實因為病重和焦慮，在堂屋裡沉沉地睡去，發出沉重的呼嚕聲。

　　陳滿輕易地推開了那扇沒有鎖緊的柴房門。

　　她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但她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她光著腳，踩在冰冷的雨水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穿過空無一人的村道。

　　兩旁的房屋都緊閉著門窗，裡面住著那些平日裡和善、卻在關鍵時刻用言語將她凌遲的鄰居們。

　　陳滿在每一戶人家的門前都停頓了一下，用那雙已經沒有神采、只剩下無盡黑暗的眼睛盯著那些緊閉的門。

　　「張嬸……李伯……趙大姐……」

　　她輕聲念著這些人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低，混在雨聲裡，像是一種古老的詛咒。

　　她繼續往前走，來到了村外那條與府城大港相通的深水渠。

　　這裡的水流湍急，平時是用來灌溉和排水的，此時因為暴雨，水面已經漲得極高，黑色的水流像一隻巨獸，在黑暗中咆哮。

　　陳滿站在水渠邊的石壩上。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將她臉上的血跡徹底沖刷乾淨。

　　她的衣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水。

　　水面泛著冰冷的光澤，像是在召喚她。

　　「爹。」陳滿看著自家的方向，嘴唇微微顫動，低聲自言自語。

　　「你怕我丟臉。你怕林家。你讓我去死。」

　　她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極度扭曲的笑容。

　　「那我就死在這裡。我就在這水裡看著你們。」

　　「林德。」她又念出了這個名字，眼中的恨意在閃電的照耀下顯得無比猙獰。

　　「你毀了我。你的手，你的身體，你的每一根骨頭，我都記住了。我會在水底下等著你。等你過橋的時候，等你洗手的時候，等你喝水的時候……我會用這雙手，把你也拉進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股壓抑了整整四天的怨氣，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還有你們……這個村子的每一個人。」

　　「你們看著我被糟蹋，你們吐我唾沫，你們說我是破鞋。你們每一個人，都有一份。」

　　陳滿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變成了野獸般的呢喃。

　　她的身體向前傾，腳趾抓著冰冷的石壩邊緣。

　　「我的血會流進這水裡。這水會流進你們的田裡，長出你們吃的米、你們吃的番薯。你們喝的每一口水，都有我的肉。你們用的每一滴水，都有我的怨恨。」

　　「我要你們世世代代，只要喝這水，就肚子痛、生惡瘡。我要你們的田地長不出東西，我要你們的女兒也像我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我詛咒你們。我用我這條命，詛咒你們所有人。」

　　她閉上了眼睛。

　　在最後一次雷聲炸響的瞬間，陳滿縱身一躍，跳進了那片漆黑、冰冷的水流中。

　　「噗通。」

　　水花濺起，被湍急的激流吞沒。

　　黑色的水面在短暫的混亂後，再次恢復了原樣。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水流瘋狂地向著府城的大海奔湧而去。

　　陳滿的身體在水底沉沒。

　　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死死地盯著上方那片黑暗的水面。

　　她的頭髮像水草一樣在水中散開，嘴唇微張，似乎還在吐著無聲的毒咒。

　　那股深重的、無法化解的怨氣，隨著她的死亡，徹底融入了這片滋養著整個村莊的水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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