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李懷月因公需前往汴京城郊的一處別苑，路途頗有些距離。他看著暖雪在那兒興奮地蹦躂，又想到她那纖細的身板，難得大發慈悲地掀開簾子，語氣依舊清冷：「上車吧，路遠，省得你在後頭跟著吃土。」
「哇！真的可以嗎？謝謝公子！」暖雪眼睛一亮，像隻靈巧的小猴子，三兩下就鑽進了寬敞華麗的馬車裡。
這馬車內部裝潢考究，鋪著厚實柔軟的墊子，中間還擺著一張固定的小几。暖雪東摸摸、西瞧瞧，屁股在軟墊上彈了兩下，驚奇地感嘆：「哇！我第一次坐這種車欸，好酷喔！」
李懷月正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提醒：「坐好。這車行起來難免顛簸，你等等暈了我可不管，別指望我會停下來等你吐。」
「才不會呢！」暖雪哪裡坐得住？她索性跪在墊子上，掀起一旁厚重的絲絨簾子，將腦袋探向窗外。
此時正值汴京街頭最熱鬧的時候，叫賣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繁華的圖騰。暖雪看著兩旁古色古香的樓閣、身著長袍短打的古人往來穿梭，那種真實感讓她忍不住低聲驚嘆：
「哇……這就是你們的生活喔？真的好酷喔，簡直像在拍電影一樣，場景也太真實了吧……」
李懷月原本平穩的呼吸微微一頓，他睜開一隻眼，看著那小傢伙一臉沒見過世面的驚豔模樣，眉頭微挑，捕捉到了一個陌生的詞彙：「電影？那是何物？」
暖雪後腦勺一僵，心裡咯噔一聲：「完蛋，又說溜嘴了！」
她趕緊把頭縮回來，對上李懷月那雙深邃且帶著探究的鳳眼，腦袋轉得飛快，尷尬地嘿嘿乾笑兩聲：「呃……那個……喔！就是像你們看戲呀！我們家鄉那邊管那個叫……電、電影。就是場面很大、看得很過癮的戲啦！」
「戲？」李懷月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原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這大千世界，本就是一場戲。你若是喜歡看，回頭等進了城，我准你休假半日，去樊樓聽聽曲、看看雜劇。別像現在這樣，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家子似的。」
暖雪聽著他那傲嬌的語氣，忍不住癟癟嘴，小聲嘟囔：「是是是，世子爺您見過世面。不過這可比聽戲刺激多了，這可是Live直播耶……」
她又興致勃勃地掀開簾子看向窗外，心裡卻在感嘆：這柿餅公子雖然規矩多，但對這「小廝」倒是真的挺寬厚的，居然還讓她坐馬車，這要是傳出去，怕是整個侯府的下人都要嫉妒瘋了吧！
暖雪在馬車裡晃著晃著，好奇心就像野草一樣瘋長。她放下簾子，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正在閉目養神的李懷月，身子不自覺地往他那邊蹭了蹭，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
「欸欸，公子。」她伸出食指，大膽地戳了戳李懷月那寬大的袖口，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子自來熟的俏皮：「我來侯府這麼久了，天天對著你算那些加減乘除，都還沒正式問過你欸。你到底叫啥名字呀？還有，你今年幾歲啦？」
她歪著腦袋，兩顆包包頭隨著馬車的晃動微微一顫一顫的，那副天真無邪又充滿探究欲的小模樣，簡直像隻討食的小奶貓。
李懷月緩緩睜開眼，入眼便是暖雪那張快要湊到他鼻尖上的紅潤小臉。他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清冷的臉龐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那標誌性的「世子威嚴」又端了上來。
「大膽。」他低斥一聲，但語氣裡卻沒什麼真正的火氣，反而像是在掩飾被冒犯後的侷促，「主子的名諱，豈是你一個小廝能隨口打聽的？」
「哎呀，這裡又沒別人，就我們兩個嘛！」暖雪不依不饒地嘟起嘴，小手揮了揮，「你都叫我『不為』了，我總不能一直『公子、公子』的叫吧？多生分呀！你就告訴我嘛，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李懷月看著她那副「你不說我就一直纏著你」的神情，終於敗下陣來，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掠過的流雲，嗓音低沉且清冷：
「李懷月。懷抱明月的懷，月光之月。」
說罷，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年……十六。」
「李懷月……哇，名字真好聽，很有詩意耶！」暖雪小聲重複了一遍，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般，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天啊！你才十六歲喔？十六歲就長得這麼高，還有那種……那種身材……」
她腦袋裡又不自覺浮現出前幾天洗澡時看到的畫面，趕緊搖了搖頭，隨即老神在地拍了拍李懷月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原來你才大我兩歲喔！那在我們那邊，你頂多就是個高一或高二的學長嘛！裝什麼老成呀，大學長～」
「大……學長？」李懷月被這個從未聽過的稱呼弄得整個人一僵，耳根子竟不自覺地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紅暈。
他猛地拍掉暖雪那隻不安分的小手，重新閉上眼，語氣生硬地掩飾內心的波瀾：「沒大沒小。再胡言亂語，回府後罰抄《禮記》十遍。」
「嘿嘿，惱羞了，絕對是惱羞了！」暖雪看著他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心裡樂開了花，笑得像隻偷了腥的小狐狸。
暖雪看著他那副故作嚴肅的樣子，非但沒被嚇到，反而變本加厲地又往他身邊挪了挪。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連馬車薰香中的冷冽沉香與暖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都纏繞在了一起。
她仰著那張充滿希冀的小臉，眼睛眨啊眨的，語氣軟軟糯糯地試探道：「那……既然你才大我兩歲，在外面或者私底下沒人的時候，我可以叫你『懷月哥哥』嗎？」
李懷月正端著茶盞的手猛然一抖，清澈的茶湯險些濺了出來。他像是聽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整個人愣在原地，平日裡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定力瞬間煙消雲散。
「……不可以。」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雖然依舊拒絕，卻帶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為什麼？」暖雪有些失望地癟了癟嘴，小手托著腮，語氣裡滿是委屈和不解，「我們都一起算過加減乘除，我還幫你撿過箭、擦過背，這幾天我們相處得這麼好……我們不是朋友嗎？」
李懷月聽著那句「我們不是朋友嗎」，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泛白。
朋友？在侯府的規矩裡，他是世子，她是小廝；他是主，她是僕。從來沒有人敢對他說出「朋友」二字，更別提那個讓他心跳頻率徹底失守的稱呼。
「胡鬧。」李懷月側過頭去不看她，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此時閃爍不定，耳根的紅暈已經悄悄蔓延到了頸側，他聲音乾澀地解釋道：「尊卑有別，若被他人聽去，你有十條命都不夠賠。這等輕浮的稱呼，日後休要再提。」
「這裡又沒別人，就你跟我呀！」暖雪不服氣地嘟囔著，小聲地自言自語，「不叫就不叫嘛，反正你在我心裡就是個悶騷的懷月學長……」
李懷月聽不懂什麼「學長」，但他能聽出暖雪語氣裡的失落。
馬車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安靜，就在暖雪以為自己真的惹他不高興、打算乖乖坐回角落時，卻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
「隨你……」
「蛤？你說什麼？」暖雪沒聽清，趕緊又湊近了點。
李懷月依舊盯著窗外，語氣僵硬且飛快，彷彿晚一秒說出來就會後悔似的：「我說……私下無人時，你若非要如此……便隨你。但若有第三人在場，你若敢漏出半個字，看我怎麼收拾你。」
「哇！懷月哥哥你最好了！」暖雪瞬間多雲轉晴，高興得差點在馬車裡蹦起來，那一聲「懷月哥哥」叫得清脆又響亮。
李懷月被她這一嗓子喊得渾身不自在，乾脆一掀袍子，徹底把臉轉向窗外，以此掩飾自己那已經紅透了的臉龐。這小傢伙，真的是他這輩子遇過最大的「算術難題」，根本無解。
馬車在官道上規律地晃動著，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響，像是催眠曲一樣。暖雪原本還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但她這人就是典型的「上車睡覺」體質，剛才那股子興奮勁一過，睏意就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的腦袋開始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包包頭上的緞帶也跟著晃動。最後，她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歪，小腦袋「咚」的一聲，結結實實地靠在了李懷月的肩膀上。
李懷月原本正在看一卷兵書，肩膀上突然傳來的重量讓他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垂下眼眸，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這個「不省心的小廝」。暖雪睡得正香，小嘴微張，呼吸均勻，鼻尖還隨著呼吸微微扇動，剛才那股子古靈精怪的勁兒全沒了，此刻倒真像個安靜精緻的瓷娃娃。
「……不為？」他輕聲喚了一句，聲音低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暖雪沒醒，反而像是找到了什麼舒服的靠墊，還在他的肩頭蹭了蹭，尋了個更好的姿勢，那溫熱的氣息隔著薄薄的布料透進來，讓李懷月覺得被靠著的地方像是火燒一樣。
「真是不成體統。」他低聲訓斥了一句，手卻下意識地把書放回了小几上。
他本想伸手把這沒大沒小的小傢伙推開，可手伸到一半，看到她眼底下淡淡的青色——想必是這幾天被他逼著練字、做算術累著了——他的手在半空中轉了個彎，最後竟然是鬼使神差地往回縮了縮，讓自己的肩膀放得更低、更平穩一些，好讓她靠得更舒服。
馬車外，車夫正揮動著馬鞭；馬車內，向來規矩大過天的世子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一個小廝口水快要流到他昂貴的玄色袍子上。
窗外的陽光透過簾縫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李懷月看著暖雪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心底某處冰封已久的地方，似乎在這一路顛簸中，慢慢地消融了一角。
「懷月哥哥……」暖雪在夢中咕嵗了一句，聲音細小得像夢囈。
李懷月聽清了，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極致溫柔的弧度。
「笨蛋。」他低聲回了一句，隨即再次閉上眼，感受著這份雖然「不成體統」卻格外安心的寧靜。
馬車內的香氣在靜謐中緩緩流轉，李懷月垂眸注視著靠在肩頭的那張睡臉。這張臉雖然塗了些灰土試圖遮掩，但那細膩的肌膚與纖長的睫毛，在近距離的審視下，早已透出了幾分不屬於少年人的柔美。
李懷月的心跳不知為何快了幾分，一個盤旋已久的猜測在他腦海中瘋狂鼓動。他看著她那雙紅潤的小嘴因為熟睡而微微張開，呼吸間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那絕不是一個整日混跡於市井或侯府粗活的小廝該有的氣息。
他緩緩伸出右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修長而有力的手。他屏住呼吸，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頓，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終於，他翻過手掌，用微涼的手背，極其輕柔、極其緩慢地貼上了暖雪那透著薄粉的臉頰，隨後指尖順著她那圓潤的下顎線，似有若無地滑過那纖細、平滑的頸項。
沒有喉結。
那一處肌膚如凝脂般滑膩，脆弱得彷彿一用力就會留下紅痕。
李懷月的瞳孔驟然緊縮，隨即那一向清冷如霜的眉眼間，竟緩緩盪開了一層前所未有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更多的是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促狹。
「你這個……小騙子。」
他無聲地用口型呢喃著，指尖眷戀地在她的臉側停留了片刻，才不捨地收回。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會對「男女有別」如此敏感，為什麼在沐浴擦背時會紅透了臉甚至流下鼻血，為什麼她總有些與這世道格格不入的古怪想法與稱呼。原來，這隻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麻雀，竟然藏著這樣一個足以驚動整個侯府的驚天大密。
李懷月微微側頭，看著她因為好夢而微微勾起的嘴角，心中原本那些關於「體統」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他並不打算戳穿。
他深知若是這個秘密見了光，以侯府森嚴的規矩，她絕無留下的可能。而他，竟在不知不覺中，貪戀起了這份不合規矩的鮮活，貪戀她叫他「柿餅」時的膽大包天，更貪戀她那一聲帶著鼻音、軟糯清脆的「懷月哥哥」。
「罷了。」李懷月再次靠回軟墊，肩膀放得更低了些，好讓這「小騙子」睡得更安穩。
他重新拾起那卷兵書，目光卻再也沒離開過肩頭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他在心裡暗暗盤算著，既然她想演這場戲，那他便陪她演下去。只要他李懷月不點頭，這世上便沒人能看穿她的偽裝。
他想讓她在身邊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久到能看清她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沒露出來，久到……能親耳聽見她不再以「不為」的身分，告訴他她的真名。
馬車內，暖雪睡得沉極了，小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在他肩頭輕蹭。李懷月靜靜地凝視著她，那一雙清冷的鳳眼此時幽深得如同深潭，泛起點點漣漪。
其實，打從在侯府池塘初見時，他心中便種下了懷疑的種子。那雖然刻意壓低卻依然清亮圓潤的嗓音，那雖然大大咧咧卻在某些時刻顯得格外侷促的舉止，還有那細膩如羊脂玉、連汴京城名門千金都未必比得上的皮膚……這一切，都與一個尋常人家的小廝格格不入。
尤其是前幾日沐浴時，她那種驚慌失措到近乎「英勇就義」的反應，更讓他心中的猜測坐實了八分。
他看著暖雪毫無防備的睡顏，緩緩伸出了修長、指骨分明的大手。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用微涼的手背，沿著她細長白皙的脖頸，很輕、很輕地掠過。
指尖下的肌膚滑嫩得讓人流連，而在那喉頭的位置——平坦如洗，沒有任何習武男兒該有的起伏。
果然。
李懷月雖然早有預料，但在指尖觸及真相的那一刻，胸腔裡那顆向來沉穩的心還是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在自己身邊這段日子、那個敢叫他「柿餅」、敢對著他流鼻血、敢沒大沒小喊他「哥哥」的人，竟是如花木蘭一般，女扮男裝混入侯府的嬌俏少女。
看著她睡夢中還在微微撇嘴的傻樣，李懷月忍不住低下頭，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方寸之間，逸出了一聲極輕的偷笑。那笑意從嘴角蔓延至眼梢，帶著一抹平日裡絕不會出現的寵溺。
「你這個……小騙子。」
他無聲地說著，眼底的神色變得愈發溫柔。若她是女子，若她的身分敗露，按照侯府的家風，定是留她不得。
李懷月縮回手，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穩一些。他沒打算現在就戳穿這個拙劣卻又可愛的謊言。他甚至在心裡慶幸，慶幸她是個女孩子，慶幸這個「不為」是他親自留下的家教。
他想讓她留在身邊更久一些，哪怕每天要忍受她的胡言亂語，哪怕要被她氣得毫無體統。
「既是小騙子，那便騙到底吧。」
李懷月再次閉上眼，在昏暗的馬車內，他悄悄伸出手，寬大的袖口遮掩住了他的動作，他只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暖雪垂落在身側的那根細長的指尖。
這一路，他竟希望這馬車能走得慢些，再慢些。
馬車緩緩停穩在半山腰的一座古樸書院前。這裡遠離了汴京的喧囂，空氣中透著草木與古舊書墨的芬芳，是李老爺為了磨練李懷月的沉穩性子，特意叮囑他在此研讀京城罕見的典籍，並每日上山習武、吸納天地精華的清修之地。
車內一片靜謐，唯有暖雪清淺的呼吸聲。李懷月看著她那因為睡得香甜而紅撲撲的小臉，目光在她平滑的頸間停留了一瞬，隨即收起方才那抹溫柔得過分的眼神。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壞心思地輕輕捏住了暖雪那精緻微翹的小鼻子。
「唔……唔嗯……」暖雪因為呼吸不順，小臉皺成一團，發出像小豬一樣的悶哼聲。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視線才從一片模糊中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李懷月那張近在咫尺、冷峻卻好看得要命的側臉。
「……懷月哥哥？」暖雪大腦還處於開機狀態，下意識地把剛才夢裡的稱呼給喊了出來，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李懷月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像是觸電般快速收回，身子往後坐正了些，恢復了那副高冷不可攀的模樣，清冷的嗓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
「到了，笨蛋。睡得跟頭小豬一樣，口水都快流到我衣服上了。」
暖雪猛地驚醒，趕緊坐直身子，心虛地抬手抹了抹嘴角——還好，乾乾的！她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居然靠在世子爺的肩膀上睡了一路，還大膽地叫了那個「禁忌」稱呼。
「哪、哪有流口水啊！」暖雪臉上一燙，趕緊轉移話題，掀開簾子看向窗外，「哇，這裡就是我們要待的地方喔？好漂亮喔，真的很有那種隱居高人的Feel耶！」
她興奮地跳下馬車，看著眼前那座掩映在翠綠竹林間的小書院，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李懷月慢條斯理地跨下馬車，整了整被壓皺的玄色長袍。他看著暖雪在那兒又蹦又跳、充滿活力的背影，眼底深處藏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
「別光想著玩。」李懷月一邊往書院裡走，一邊淡淡地拋下一句，「這幾日除了讀書，你也要跟著我上山習武。身子骨這麼弱，連沐浴都能流鼻血，若不練練，怕是回京後你就只剩半條命了。」
「蛤？！我也要習武喔？」暖雪僵在原地，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清瘦修長的背影。
這下好了，浪漫的隱居生活還沒開始，怎麼感覺有一種要參加古代版「特種兵訓練」的預感？暖雪欲哭無淚，趕緊小跑著跟上去：「懷月哥哥……不對，公子！商量一下，算術我多教你幾題，習武能不能免了呀？」
「沒得商量。」
李懷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雖然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愉悅的尾音。
原本以為來到這世外桃源般的書院是來一場「大宋深度旅遊」，沒想到對暖雪來說，這簡直是誤闖了「古代魔鬼訓練營」。
在台灣時，暖雪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宅女，體育課能躲就躲，長跑從來沒及格過。誰知道穿越到了這具十四
幾天後，李懷月因公需前往汴京城郊的一處別苑，路途頗有些距離。他看著暖雪在那兒興奮地蹦躂，又想到她那纖細的身板，難得大發慈悲地掀開簾子，語氣依舊清冷：「上車吧，路遠，省得你在後頭跟著吃土。」
「哇！真的可以嗎？謝謝公子！」暖雪眼睛一亮，像隻靈巧的小猴子，三兩下就鑽進了寬敞華麗的馬車裡。
這馬車內部裝潢考究，鋪著厚實柔軟的墊子，中間還擺著一張固定的小几。暖雪東摸摸、西瞧瞧，屁股在軟墊上彈了兩下，驚奇地感嘆：「哇！我第一次坐這種車欸，好酷喔！」
李懷月正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提醒：「坐好。這車行起來難免顛簸，你等等暈了我可不管，別指望我會停下來等你吐。」
「才不會呢！」暖雪哪裡坐得住？她索性跪在墊子上，掀起一旁厚重的絲絨簾子，將腦袋探向窗外。
此時正值汴京街頭最熱鬧的時候，叫賣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繁華的圖騰。暖雪看著兩旁古色古香的樓閣、身著長袍短打的古人往來穿梭，那種真實感讓她忍不住低聲驚嘆：
「哇……這就是你們的生活喔？真的好酷喔，簡直像在拍電影一樣，場景也太真實了吧……」
李懷月原本平穩的呼吸微微一頓，他睜開一隻眼，看著那小傢伙一臉沒見過世面的驚豔模樣，眉頭微挑，捕捉到了一個陌生的詞彙：「電影？那是何物？」
暖雪後腦勺一僵，心裡咯噔一聲：「完蛋，又說溜嘴了！」
她趕緊把頭縮回來，對上李懷月那雙深邃且帶著探究的鳳眼，腦袋轉得飛快，尷尬地嘿嘿乾笑兩聲：「呃……那個……喔！就是像你們看戲呀！我們家鄉那邊管那個叫……電、電影。就是場面很大、看得很過癮的戲啦！」
「戲？」李懷月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原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這大千世界，本就是一場戲。你若是喜歡看，回頭等進了城，我准你休假半日，去樊樓聽聽曲、看看雜劇。別像現在這樣，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家子似的。」
暖雪聽著他那傲嬌的語氣，忍不住癟癟嘴，小聲嘟囔：「是是是，世子爺您見過世面。不過這可比聽戲刺激多了，這可是Live直播耶……」
她又興致勃勃地掀開簾子看向窗外，心裡卻在感嘆：這柿餅公子雖然規矩多，但對這「小廝」倒是真的挺寬厚的，居然還讓她坐馬車，這要是傳出去，怕是整個侯府的下人都要嫉妒瘋了吧！
暖雪在馬車裡晃著晃著，好奇心就像野草一樣瘋長。她放下簾子，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正在閉目養神的李懷月，身子不自覺地往他那邊蹭了蹭，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
「欸欸，公子。」她伸出食指，大膽地戳了戳李懷月那寬大的袖口，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子自來熟的俏皮：「我來侯府這麼久了，天天對著你算那些加減乘除，都還沒正式問過你欸。你到底叫啥名字呀？還有，你今年幾歲啦？」
她歪著腦袋，兩顆包包頭隨著馬車的晃動微微一顫一顫的，那副天真無邪又充滿探究欲的小模樣，簡直像隻討食的小奶貓。
李懷月緩緩睜開眼，入眼便是暖雪那張快要湊到他鼻尖上的紅潤小臉。他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清冷的臉龐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那標誌性的「世子威嚴」又端了上來。
「大膽。」他低斥一聲，但語氣裡卻沒什麼真正的火氣，反而像是在掩飾被冒犯後的侷促，「主子的名諱，豈是你一個小廝能隨口打聽的？」
「哎呀，這裡又沒別人，就我們兩個嘛！」暖雪不依不饒地嘟起嘴，小手揮了揮，「你都叫我『不為』了，我總不能一直『公子、公子』的叫吧？多生分呀！你就告訴我嘛，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李懷月看著她那副「你不說我就一直纏著你」的神情，終於敗下陣來，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掠過的流雲，嗓音低沉且清冷：
「李懷月。懷抱明月的懷，月光之月。」
說罷，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年……十六。」
「李懷月……哇，名字真好聽，很有詩意耶！」暖雪小聲重複了一遍，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般，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天啊！你才十六歲喔？十六歲就長得這麼高，還有那種……那種身材……」
她腦袋裡又不自覺浮現出前幾天洗澡時看到的畫面，趕緊搖了搖頭，隨即老神在地拍了拍李懷月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原來你才大我兩歲喔！那在我們那邊，你頂多就是個高一或高二的學長嘛！裝什麼老成呀，大學長～」
「大……學長？」李懷月被這個從未聽過的稱呼弄得整個人一僵，耳根子竟不自覺地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紅暈。
他猛地拍掉暖雪那隻不安分的小手，重新閉上眼，語氣生硬地掩飾內心的波瀾：「沒大沒小。再胡言亂語，回府後罰抄《禮記》十遍。」
「嘿嘿，惱羞了，絕對是惱羞了！」暖雪看著他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心裡樂開了花，笑得像隻偷了腥的小狐狸。
暖雪看著他那副故作嚴肅的樣子，非但沒被嚇到，反而變本加厲地又往他身邊挪了挪。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連馬車薰香中的冷冽沉香與暖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都纏繞在了一起。
她仰著那張充滿希冀的小臉，眼睛眨啊眨的，語氣軟軟糯糯地試探道：「那……既然你才大我兩歲，在外面或者私底下沒人的時候，我可以叫你『懷月哥哥』嗎？」
李懷月正端著茶盞的手猛然一抖，清澈的茶湯險些濺了出來。他像是聽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整個人愣在原地，平日裡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定力瞬間煙消雲散。
「……不可以。」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雖然依舊拒絕，卻帶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為什麼？」暖雪有些失望地癟了癟嘴，小手托著腮，語氣裡滿是委屈和不解，「我們都一起算過加減乘除，我還幫你撿過箭、擦過背，這幾天我們相處得這麼好……我們不是朋友嗎？」
李懷月聽著那句「我們不是朋友嗎」，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泛白。
朋友？在侯府的規矩裡，他是世子，她是小廝；他是主，她是僕。從來沒有人敢對他說出「朋友」二字，更別提那個讓他心跳頻率徹底失守的稱呼。
「胡鬧。」李懷月側過頭去不看她，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此時閃爍不定，耳根的紅暈已經悄悄蔓延到了頸側，他聲音乾澀地解釋道：「尊卑有別，若被他人聽去，你有十條命都不夠賠。這等輕浮的稱呼，日後休要再提。」
「這裡又沒別人，就你跟我呀！」暖雪不服氣地嘟囔著，小聲地自言自語，「不叫就不叫嘛，反正你在我心裡就是個悶騷的懷月學長……」
李懷月聽不懂什麼「學長」，但他能聽出暖雪語氣裡的失落。
馬車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安靜，就在暖雪以為自己真的惹他不高興、打算乖乖坐回角落時，卻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
「隨你……」
「蛤？你說什麼？」暖雪沒聽清，趕緊又湊近了點。
李懷月依舊盯著窗外，語氣僵硬且飛快，彷彿晚一秒說出來就會後悔似的：「我說……私下無人時，你若非要如此……便隨你。但若有第三人在場，你若敢漏出半個字，看我怎麼收拾你。」
「哇！懷月哥哥你最好了！」暖雪瞬間多雲轉晴，高興得差點在馬車裡蹦起來，那一聲「懷月哥哥」叫得清脆又響亮。
李懷月被她這一嗓子喊得渾身不自在，乾脆一掀袍子，徹底把臉轉向窗外，以此掩飾自己那已經紅透了的臉龐。這小傢伙，真的是他這輩子遇過最大的「算術難題」，根本無解。
馬車在官道上規律地晃動著，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響，像是催眠曲一樣。暖雪原本還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但她這人就是典型的「上車睡覺」體質，剛才那股子興奮勁一過，睏意就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的腦袋開始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包包頭上的緞帶也跟著晃動。最後，她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歪，小腦袋「咚」的一聲，結結實實地靠在了李懷月的肩膀上。
李懷月原本正在看一卷兵書，肩膀上突然傳來的重量讓他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垂下眼眸，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這個「不省心的小廝」。暖雪睡得正香，小嘴微張，呼吸均勻，鼻尖還隨著呼吸微微扇動，剛才那股子古靈精怪的勁兒全沒了，此刻倒真像個安靜精緻的瓷娃娃。
「……不為？」他輕聲喚了一句，聲音低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暖雪沒醒，反而像是找到了什麼舒服的靠墊，還在他的肩頭蹭了蹭，尋了個更好的姿勢，那溫熱的氣息隔著薄薄的布料透進來，讓李懷月覺得被靠著的地方像是火燒一樣。
「真是不成體統。」他低聲訓斥了一句，手卻下意識地把書放回了小几上。
他本想伸手把這沒大沒小的小傢伙推開，可手伸到一半，看到她眼底下淡淡的青色——想必是這幾天被他逼著練字、做算術累著了——他的手在半空中轉了個彎，最後竟然是鬼使神差地往回縮了縮，讓自己的肩膀放得更低、更平穩一些，好讓她靠得更舒服。
馬車外，車夫正揮動著馬鞭；馬車內，向來規矩大過天的世子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一個小廝口水快要流到他昂貴的玄色袍子上。
窗外的陽光透過簾縫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李懷月看著暖雪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心底某處冰封已久的地方，似乎在這一路顛簸中，慢慢地消融了一角。
「懷月哥哥……」暖雪在夢中咕嵗了一句，聲音細小得像夢囈。
李懷月聽清了，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極致溫柔的弧度。
「笨蛋。」他低聲回了一句，隨即再次閉上眼，感受著這份雖然「不成體統」卻格外安心的寧靜。
馬車內的香氣在靜謐中緩緩流轉，李懷月垂眸注視著靠在肩頭的那張睡臉。這張臉雖然塗了些灰土試圖遮掩，但那細膩的肌膚與纖長的睫毛，在近距離的審視下，早已透出了幾分不屬於少年人的柔美。
李懷月的心跳不知為何快了幾分，一個盤旋已久的猜測在他腦海中瘋狂鼓動。他看著她那雙紅潤的小嘴因為熟睡而微微張開，呼吸間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那絕不是一個整日混跡於市井或侯府粗活的小廝該有的氣息。
他緩緩伸出右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修長而有力的手。他屏住呼吸，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頓，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終於，他翻過手掌，用微涼的手背，極其輕柔、極其緩慢地貼上了暖雪那透著薄粉的臉頰，隨後指尖順著她那圓潤的下顎線，似有若無地滑過那纖細、平滑的頸項。
沒有喉結。
那一處肌膚如凝脂般滑膩，脆弱得彷彿一用力就會留下紅痕。
李懷月的瞳孔驟然緊縮，隨即那一向清冷如霜的眉眼間，竟緩緩盪開了一層前所未有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更多的是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促狹。
「你這個……小騙子。」
他無聲地用口型呢喃著，指尖眷戀地在她的臉側停留了片刻，才不捨地收回。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會對「男女有別」如此敏感，為什麼在沐浴擦背時會紅透了臉甚至流下鼻血，為什麼她總有些與這世道格格不入的古怪想法與稱呼。原來，這隻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麻雀，竟然藏著這樣一個足以驚動整個侯府的驚天大密。
李懷月微微側頭，看著她因為好夢而微微勾起的嘴角，心中原本那些關於「體統」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他並不打算戳穿。
他深知若是這個秘密見了光，以侯府森嚴的規矩，她絕無留下的可能。而他，竟在不知不覺中，貪戀起了這份不合規矩的鮮活，貪戀她叫他「柿餅」時的膽大包天，更貪戀她那一聲帶著鼻音、軟糯清脆的「懷月哥哥」。
「罷了。」李懷月再次靠回軟墊，肩膀放得更低了些，好讓這「小騙子」睡得更安穩。
他重新拾起那卷兵書，目光卻再也沒離開過肩頭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他在心裡暗暗盤算著，既然她想演這場戲，那他便陪她演下去。只要他李懷月不點頭，這世上便沒人能看穿她的偽裝。
他想讓她在身邊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久到能看清她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沒露出來，久到……能親耳聽見她不再以「不為」的身分，告訴他她的真名。
馬車內，暖雪睡得沉極了，小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在他肩頭輕蹭。李懷月靜靜地凝視著她，那一雙清冷的鳳眼此時幽深得如同深潭，泛起點點漣漪。
其實，打從在侯府池塘初見時，他心中便種下了懷疑的種子。那雖然刻意壓低卻依然清亮圓潤的嗓音，那雖然大大咧咧卻在某些時刻顯得格外侷促的舉止，還有那細膩如羊脂玉、連汴京城名門千金都未必比得上的皮膚……這一切，都與一個尋常人家的小廝格格不入。
尤其是前幾日沐浴時，她那種驚慌失措到近乎「英勇就義」的反應，更讓他心中的猜測坐實了八分。
他看著暖雪毫無防備的睡顏，緩緩伸出了修長、指骨分明的大手。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用微涼的手背，沿著她細長白皙的脖頸，很輕、很輕地掠過。
指尖下的肌膚滑嫩得讓人流連，而在那喉頭的位置——平坦如洗，沒有任何習武男兒該有的起伏。
果然。
李懷月雖然早有預料，但在指尖觸及真相的那一刻，胸腔裡那顆向來沉穩的心還是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在自己身邊這段日子、那個敢叫他「柿餅」、敢對著他流鼻血、敢沒大沒小喊他「哥哥」的人，竟是如花木蘭一般，女扮男裝混入侯府的嬌俏少女。
看著她睡夢中還在微微撇嘴的傻樣，李懷月忍不住低下頭，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方寸之間，逸出了一聲極輕的偷笑。那笑意從嘴角蔓延至眼梢，帶著一抹平日裡絕不會出現的寵溺。
「你這個……小騙子。」
他無聲地說著，眼底的神色變得愈發溫柔。若她是女子，若她的身分敗露，按照侯府的家風，定是留她不得。
李懷月縮回手，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穩一些。他沒打算現在就戳穿這個拙劣卻又可愛的謊言。他甚至在心裡慶幸，慶幸她是個女孩子，慶幸這個「不為」是他親自留下的家教。
他想讓她留在身邊更久一些，哪怕每天要忍受她的胡言亂語，哪怕要被她氣得毫無體統。
「既是小騙子，那便騙到底吧。」
李懷月再次閉上眼，在昏暗的馬車內，他悄悄伸出手，寬大的袖口遮掩住了他的動作，他只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暖雪垂落在身側的那根細長的指尖。
這一路，他竟希望這馬車能走得慢些，再慢些。
馬車緩緩停穩在半山腰的一座古樸書院前。這裡遠離了汴京的喧囂，空氣中透著草木與古舊書墨的芬芳，是李老爺為了磨練李懷月的沉穩性子，特意叮囑他在此研讀京城罕見的典籍，並每日上山習武、吸納天地精華的清修之地。
車內一片靜謐，唯有暖雪清淺的呼吸聲。李懷月看著她那因為睡得香甜而紅撲撲的小臉，目光在她平滑的頸間停留了一瞬，隨即收起方才那抹溫柔得過分的眼神。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壞心思地輕輕捏住了暖雪那精緻微翹的小鼻子。
「唔……唔嗯……」暖雪因為呼吸不順，小臉皺成一團，發出像小豬一樣的悶哼聲。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視線才從一片模糊中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李懷月那張近在咫尺、冷峻卻好看得要命的側臉。
「……懷月哥哥？」暖雪大腦還處於開機狀態，下意識地把剛才夢裡的稱呼給喊了出來，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李懷月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像是觸電般快速收回，身子往後坐正了些，恢復了那副高冷不可攀的模樣，清冷的嗓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
「到了，笨蛋。睡得跟頭小豬一樣，口水都快流到我衣服上了。」
暖雪猛地驚醒，趕緊坐直身子，心虛地抬手抹了抹嘴角——還好，乾乾的！她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居然靠在世子爺的肩膀上睡了一路，還大膽地叫了那個「禁忌」稱呼。
「哪、哪有流口水啊！」暖雪臉上一燙，趕緊轉移話題，掀開簾子看向窗外，「哇，這裡就是我們要待的地方喔？好漂亮喔，真的很有那種隱居高人的Feel耶！」
她興奮地跳下馬車，看著眼前那座掩映在翠綠竹林間的小書院，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李懷月慢條斯理地跨下馬車，整了整被壓皺的玄色長袍。他看著暖雪在那兒又蹦又跳、充滿活力的背影，眼底深處藏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
「別光想著玩。」李懷月一邊往書院裡走，一邊淡淡地拋下一句，「這幾日除了讀書，你也要跟著我上山習武。身子骨這麼弱，連沐浴都能流鼻血，若不練練，怕是回京後你就只剩半條命了。」
「蛤？！我也要習武喔？」暖雪僵在原地，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清瘦修長的背影。
這下好了，浪漫的隱居生活還沒開始，怎麼感覺有一種要參加古代版「特種兵訓練」的預感？暖雪欲哭無淚，趕緊小跑著跟上去：「懷月哥哥……不對，公子！商量一下，算術我多教你幾題，習武能不能免了呀？」
「沒得商量。」
李懷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雖然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愉悅的尾音。
原本以為來到這世外桃源般的書院是來一場「大宋深度旅遊」，沒想到對暖雪來說，這簡直是誤闖了「古代魔鬼訓練營」。
在台灣時，暖雪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宅女，體育課能躲就躲，長跑從來沒及格過。誰知道穿越到了這具十四歲的小廝身體裡，體力竟然也跟前世一樣廢柴，簡直是完美「繼承」了懶人基因。
「天啊……這哪是吸收天地精華，這是在吸收我的壽命吧……」
天還濛濛亮，山間漫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冷霧。李懷月一身勁裝，背著長劍，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量過尺規一樣。而在他後頭，跟著一個背著水壺、臉色慘白的小尾巴。
「呼……呼……懷月……不，公子！你走……走慢一點啦……」暖雪兩腿發軟，覺得肺都要炸開了，每一口吸進去的冷空氣都像小刀在割喉嚨。
李懷月連頭都沒回，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青松，語氣依舊那樣清冷無情：「這才走了一里地，你就喘成這樣？平日裡教我算術的那股精氣神哪去了？」
「算術……算術是用腦子，現在是用命啊！」暖雪扶著一棵老松樹，感覺眼前的重疊影都在晃動。
李懷月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臉紅得像猴屁股、正拚命倒氣的小傢伙。他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面上卻冷哼一聲：「這山裡常有野狼與花豹出沒，專挑你這種落單又跑不動的小廢物。跟不上，等等迷路了自己想辦法。」
說完，他故意加快了腳步，矯健的身影瞬間沒入了更深處的濃霧中。
「呀！不要！等等我啦！」
暖雪被嚇得魂飛魄散，腦袋裡瞬間腦補出無數恐怖片場景。她哪裡還顧得上腿酸，發出一聲尖叫，邁開兩條短腿，連滾帶爬地往前衝。
「李懷月！你這沒人性的柿餅！等等我啊！」她帶著哭腔在霧氣裡亂撞。
李懷月站在不遠處的石階轉角，看著那個嚇得哇哇大叫、卻又爆發出驚人潛力衝過來的小身影，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揚起。
他好整以暇地等她衝到跟前，在暖雪一頭撞上他的背之前，才不緊不慢地伸手拎住她的領子，像拎小貓一樣把她穩住。
「這不是跑得挺快的嗎？」他戲謔地挑了挑眉。
暖雪抓著他的袖子大口喘氣，眼角還帶著被嚇出來的淚花，委屈巴巴地瞪著他：「你……你太過分了！萬一我真的被狼叼走怎麼辦……」
「有我在，狼叼不走你。」李懷月淡淡地說了一句，雖然還是那副高冷臉，但他沒再加快速度，反而下意識地放慢了步伐，甚至把那柄長劍的劍鞘末端遞到她手裡，「抓著，別跟丟了。」
暖雪看著遞到面前的劍鞘，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趕緊死死抓牢，像個牽著大人手逛夜市的小孩，一步一趨地跟在他身後。
「哼，算你有良心……」她小小聲地嘟囔著，心裡卻在想：雖然是地獄訓練，但這「教官」長得這麼帥，好像……也還能再撐一里路？
經過一番艱難的跋涉，兩人終於抵達了山間的一塊平坦空地。這裡雲霧繚繞，宛如仙境，但在暖雪眼裡，這不過是個「高級刑場」。
「我不行了……呼……到站了……」暖雪毫無形象地癱倒在一塊大青石旁，雙腿像麵條一樣發軟，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清冷的空氣，感覺胸腔裡的火總算壓下去了一點。
她撐著下巴，眼神有些發直地看著空地中央。
只見李懷月足尖一點，身輕如燕地躍至場中。隨著一聲清脆的龍吟，長劍出鞘，劍光在晨曦中激盪開來。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卻又優雅得像是某種古老的祭典舞蹈。劍氣所到之處，帶起一片旋轉的落葉，他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暖雪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聲吐槽：「這人……這人是怪物吧？體力好成這樣，都不用換氣的喔？」
在她的印象中，古代的才子不都應該是弱不禁風、走兩步就要扶額感嘆的書呆子嗎？怎麼到了李懷月這裡，算術雖然弱了點，武力值卻簡直是滿分。
「我還以為宋朝的文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欸……」暖雪看著他那靈活的身影，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天在馬車上驗證過的「完美比例」，臉頰又不自覺地燙了起來。
「他在那邊耍帥，我在這邊快要斷氣，這世界真不公平。」她隨手揪起一根草根叼在嘴裡，心裡卻忍不住讚嘆。在那樣凌厲的劍氣包圍下，李懷月的眼神冷靜而專注，那種和平日裡毒舌、冷淡完全不同的氣場，讓暖雪的心臟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這時，李懷月一個凌空迴旋，長劍劃出一道優美的圓弧，穩穩地收回鞘中。他連額頭都沒冒汗，只是呼吸稍微重了幾分，轉過頭看向石邊那個臉色紅潤了不少的小傢伙。
「看夠了沒？」他眉梢微挑，語氣依舊帶著那抹清冷的傲嬌，「看夠了就起來，換你練基本功。」
暖雪原本還在發痴，一聽到「換你練」，嚇得差點從青石上掉下來，連忙擺手：「不不不！公子，我這人天生骨骼清奇，不適合習武，我還是適合在旁邊幫你加油助威！你舞劍，我幫你錄……啊不，幫你記在腦子裡！」
「少廢話。」李懷月緩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戲謔，「過來，扎馬步。若想早點下山吃早膳，就乖乖聽話。」
暖雪看著他那副「沒得商量」的樣子，只能哭喪著臉站起來，心裡默默哀嚎：這美男計果然是有副作用的，代價就是我的這條老命啊！
暖雪雙腿直打顫，整個人活像顆風中殘燭，她苦著一張臉，試圖用最後的一絲力氣發起「撒嬌攻勢」。
「公子……懷月哥哥……」她眨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語氣軟得能掐出水來，「我真的不行呀！你看我這細胳膊細腿的，我打從娘胎出來就沒這武學天份。我只是一個小廝，一個幫你算帳、教你算術的小廝呀！小廝只要會端茶遞水、跑腿傳話不就好了嗎？我可以把書院的地掃得乾乾淨淨，絕對不偷懶！習武……真的可以不要嗎？」
她一臉期待地看著李懷月，心裡的小人兒瘋狂祈禱：快答應吧！快說「那你就去掃地吧」！
李懷月站在她面前，雙手抱胸，長劍斜斜地依偎在臂彎裡。他低頭看著這個臉頰紅撲撲、正拼命想賴掉訓練的小傢伙，眼底那抹笑意隱得很深，語氣卻依舊冷硬得像山間的頑石。
「不可以。」
簡簡單單三個字，徹底粉碎了暖雪的幻想。
「為什麼啊！」暖雪哀嚎一聲，整個人差點又要軟倒下去。
「第一，」李懷月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條理清晰地說道，「這山間多蛇蟲鼠蟻，若你連基本的閃躲都不會，哪天被蛇咬了，難不成要我背你下山？」
暖雪語塞，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好像也挺浪漫的？不對不對，命比較重要！
「第二，」他眼神微微一暗，語氣沉了幾分，「你這身子骨太弱。若是哪天……」他頓了頓，沒說出「若是哪天你身分曝光遭難」的真心話，轉而改口道，「若是哪天侯府遇上亂事，你連跑都跑不贏人家，難道要坐以待斃？」
暖雪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這古代社會治安確實不太好。
「第三，」李懷月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身為我的貼身小廝，若出門在外被別家的僕從欺負了去，丟的是我的臉。所以——」
他一把揪住暖雪後頸的衣領，像拎小貓一樣把她提到空地中央，語氣不容置喙：
「扎馬步，半個時辰。若姿勢不準，時間翻倍。」
「半個時辰？！那是一個小時耶！我會死的！我真的會變成風乾小廝的！」暖雪發出絕望的慘叫，卻只能在李懷月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下，乖乖地蹲下身子，顫抖著雙腿，擺出了一個極不標準的馬步姿勢。
李懷月負手站在一旁，看著她那搖搖欲墜的樣子，心裡卻在想：這小騙子，這點體力確實得好好練練，否則以後……怎麼跟得上他的步子？
不到一刻鐘，暖雪的兩條腿就抖得跟撥浪鼓似的，膝蓋像是不聽使喚地要往土裡鑽。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壞掉的彈簧，每一秒都在崩潰邊緣。
「我……我真的……不行了……公子……」暖雪聲音細如蚊蚋，帶著一絲求饒的哭腔，低聲哀號著。她那張紅透的小臉埋在胸前，額頭滲出細汗，包包頭上的髮絲都因為汗水貼在了臉頰上，看起來又慘又萌。
「啊——我想休息啦……真的休息一下下就好……」暖雪乾脆把重心往後挪，生無可戀地仰頭望天。
這熟悉的痠痛感，這該死的壓迫感，讓她瞬間穿越回了現代。那時的體育老師也是這副德性，吹著哨子在操場上狂吼，而她永遠是那個躲在樹蔭下偷懶、最後被抓回來加跑五圈的廢柴。
「救命啊……為什麼穿越了還要上體育課……這根本是體育課大宋特別版吧！」她在心裡瘋狂吐槽，眼神都快渙散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毀滅吧，我累了」的自暴自棄氣息。
「不可以。」
李懷月那冰冷得像冰塊碎掉的聲音再次準時響起。他依舊維持著那副優雅的站姿，甚至還好整以暇地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皮都沒抬一下：「腰挺直，重心下沉。若再偷懶，早上的肉包子就少吃一個。」
「什麼！肉包子是我的底線！」暖雪一聽要扣口糧，氣得瞪大了眼，憤憤地瞪著眼前這尊大冰塊。
「你、你這叫虐待勞工！我要去告……」話說到一半，她想起這裡是大宋，沒有勞基法，也沒有投訴專線，有的只是眼前這個掌握她生死（和肉包子）大權的傲嬌世子。
她委屈地癟癟嘴，憋著一股氣重新把馬步扎好，嘴裡細細碎碎地唸叨著：「大冰塊、臭柿餅、沒人性的體育老師……算術算不好還對我這麼兇……嗚嗚……」
李懷月聽著那些他聽不太懂、但明顯是在罵他的嘀咕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看著暖雪那副雖然快要斷氣卻還在努力堅持的樣子，心底深處其實有一絲心軟，但他知道，這小騙子的體能若是再不操練，真的會像紙糊的一樣。
「再堅持一炷香的時間。」他語氣雖然依舊嚴厲，卻不自覺地挪動腳步，站到了暖雪的側後方，替她擋住了那抹剛升起來、稍微有些刺眼的晨曦。
暖雪一聽「一炷香」，整個人差點沒當場給李懷月跪下。她那雙原本就累得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時瞪得圓滾滾的，充滿了對古代計時單位的絕望與抗議。
「蝦——？一炷香是多久啦！」她帶著濃濃的鼻音尖叫出聲，聲音裡滿是崩潰邊緣的嬌嗔，「公子！懷月哥哥！在我們那……呃，在我的家鄉，一炷香能演完半集八點檔耶！不行啦、真的不行啦！我的腿現在不是我的腿了，它們已經變成兩條煮爛的麵條了，你再不讓我起來，我就要原地融化成一灘暖雪泥了！」
她一邊哀求著，一邊還不忘用那副「生無可戀」的小表情試圖萌混過關。因為體力透支，她的小臉蛋紅撲撲的，像隻剛從蒸籠裡撈出來的粉嫩壽桃，包包頭上垂下來的髮絲隨著名為「絕望」的抖動在頰邊晃呀晃的。
「真的不行了啦……」暖雪見李懷月沒反應，索性把上半身往前一垮，兩隻小手虛弱地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活脫脫像隻翻了殼卻翻不回來的烏龜，「公子你看看我，我這是在用生命在扎馬步耶。萬一我累暈了，誰來教你那些『兩兔同籠』、『雞兔同籠』的終極算術？誰來幫你整理那些亂七八糟的帳目？你就行行好，把那炷香掐斷好不好？求求你了啦——」
她那一聲「求求你了」尾音拖得老長，帶著一種讓人心軟的磁性。
李懷月看著她這副毫無形象、卻又可愛得讓人想捏一把的模樣，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他本想再板著臉訓斥幾句「吃得苦中苦」，但對上她那雙盛滿了淚花（雖然有一半是汗水）的眸子，他心底那座常年不化的冰山竟然有些動搖。
「吵死了。」他冷哼一聲，轉過身去不看她，以此掩飾眼中那一抹藏不住的縱容，「既然體力不支，那就減半。再站半炷香，若再敢胡言亂語，就真的加練到日落。」
「半炷香也很多耶……」暖雪小聲地嘟囔著，但看到李懷月那微微緊繃的背影，心知這已經是大冰塊世子最大的讓步了。她只能扁扁嘴，任命地重新穩住那搖搖欲墜的重心，心裡卻在瘋狂畫圈圈：李懷月你給我等著，等下山回書院上算術課，我一定出一百道連環應用題讓你算到懷疑人生！這叫……術業有專攻的復仇！哼！
「停。」
隨著李懷月清冷的嗓音吐出這最後一個赦免令，暖雪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連一秒鐘的優雅都維持不住，「啪嘰」一聲直接呈現大字型癱倒在草地上。
「啊——！救命啊！我斷了，我腿真的斷了啦！」暖雪毫無形象地在地上扭動著，聲音淒厲卻帶著一股撒嬌的憨勁，「公子！你這根本是虐待小廝！我要去官府投訴你！這是在壓榨勞工啦……嗚嗚，我的腿現在已經不是我的了，它們已經離家出走了……」
她閉著眼睛，感覺兩條腿像是被幾萬隻螞蟻在啃食一樣，又酸又麻，動一下都覺得是酷刑。
「公子……懷月哥哥……」暖雪微微睜開一隻眼，看著居高臨下、氣定神閒的李懷月，一臉委屈地扁起嘴，「你看看我，我這麼嬌小可愛、活潑大方，居然被你操練成這副鬼樣子。我不管，我要加月錢！這種『特種兵訓練』必須要加薪！不然我就……我就在你的算術作業裡下毒，讓你算到天荒地老！」
她那副狼狽中帶著嬌俏、抱怨中帶著賴皮的小模樣，讓空氣中原本嚴肅的習武氛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踪。
李懷月低頭看著這個在地上打滾、滿嘴「加月錢」的小騙子，眼底那抹笑意再也藏不住了。他緩緩蹲下身，修長的手指理了理自己整齊的袖口，語氣戲謔：「加月錢？我看你是想加練吧？還有，『加薪』又是哪門子的黑話？莫非是想向我要賞錢？」
「賞錢也好、加薪也罷，反正就是要補償我的心靈創傷！」暖雪見他蹲下來，膽子更大了，索性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像隻討食的小奶貓一樣晃了晃，「公子，我真的走不動了。下山的路那麼遠，你要是再逼我走，我就真的只能一路滾下去了……」
看著她那雙霧氣昭昭的眼睛，李懷月心底某處軟得一塌糊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雖然臉上還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卻緩緩轉過身，屈下一邊膝蓋，將寬闊穩健的背脊對著她。
「上來。」他冷聲道。
「蛤？」暖雪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要背我？」
「廢話那麼多做什麼？趁我還沒改變主意，趕緊上來。」李懷月側過頭，清冷的鳳眼掃了她一眼，「若想自己滾下去，我也沒意見。」
「要要要！我要背！」暖雪哪裡肯放過這種好事，剛才還喊著「腿斷了」的人，此刻竟然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李懷月的背，一雙小手死死地環住他的脖子，生怕他反悔。
感受著背上傳來那輕飄飄、軟綿綿的身軀，還有那帶著淡淡汗水與少女氣息的味道，李懷月的身子僵了僵，隨即穩穩地站了起來。
「坐穩了，小騙子。」他低聲呢喃了一句，邁開長腿，朝著山下走去。
「嘿嘿，懷月哥哥最好了！」暖雪心滿意足地趴在他肩膀上，完全沒發現，這位不可一世的世子爺，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山間的晨曦還要溫暖。
下山的山道上，草木清香被山風吹得四溢，暖雪趴在李懷月寬闊平實的背上，隨著他沉穩的步子一晃一晃的，那種肌肉的力量感隔著薄薄的衣衫傳來，讓她覺得又安心又有點心跳加速。
原本有些曖昧的氣氛，偏偏她這人安靜不了三秒，腦袋瓜子一轉，又有了新疑問。她湊在李懷月的耳邊，帶著幾分不解地問道：
「欸欸，為甚麼你要叫世子阿？我只聽過太子欸，當世子很好嗎？」
這確實是暖雪心裡的真心話。在她那個時代，宮廷劇裡成天播的不是「太子」就是「阿哥」，「世子」這個稱呼聽起來總覺得隔了一層，沒那麼「大咖」。
李懷月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走。他聽著背後那理直氣壯的語氣，忍不住氣笑了。在汴京城，不知有多少人想方設法要巴結他這位侯府世子，可這小騙子倒好，居然拿他跟太子比，還問他「好不好」？
「太子是國之儲君，那是未來的官家。」李懷月嗓音低沉，在寂靜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有磁性，「而世子，是指承襲親王、郡王或侯爵爵位的嫡長子。我是侯府世子，日後是要繼承父職，撐起整個李家的。」
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背上那個一臉懵懂的腦袋，語氣帶著一抹慣有的傲嬌與嫌棄：「至於好不好……能讓你這膽大包天的小廝趴在背上，想必這世子當得確實不怎麼樣，連點威嚴都沒了。」
「喔——原來是這樣喔！」暖雪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完全沒在意他的吐槽，反而自顧自地總結道：「那不就是高級版的『富二代』加『接班人』嗎？而且還不用像太子那樣天天擔心被兄弟陷害，聽起來好像比太子還爽耶！」
李懷月雖然聽不懂「富二代」是什麼，但從她的語氣也能猜出大概。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感受著這小傢伙因為說話而噴在他頸側的溫熱呼吸，原本想訓誡她「尊卑有別」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聲輕嘆。
「你呀，整天腦子裡都裝些什麼古怪念頭。」
「裝算術跟裝你呀！」暖雪嘿嘿一笑，雙手更緊地環住他的脖子，小臉親暱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懷月哥哥，雖然我不知道世子到底有多大，但我覺得你這個世子當得挺好的，至少……肩膀挺舒服的！」
「……閉嘴，睡你的覺。」
李懷月感受著頸間傳來的柔軟觸感，耳根又不自覺地紅了一片。他加快了腳步，像是要甩掉那種讓他心率失準的感覺，可背上傳來的那陣清脆笑聲，卻一聲聲地撞進了他的心坎裡。
暖雪趴在李懷月的背上，隨著他下山的節奏一顛一顛的，思緒又飛到了奇怪的地方。她歪著腦袋，看著李懷月束得整齊的髮髻，忍不住又好奇問：
「那女兒呢？女兒也會叫世子嗎？」
這問題問得天真爛漫，卻讓李懷月的腳步差點亂了半分。他微微側過頭，看著就在自己肩窩處的那張小臉，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幾分耐心的解釋：「自然不會。男子承爵稱世子，王侯之女則依品秩受封，如郡主或縣主。李家……」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前方蜿蜒的山徑，嗓音低了幾分，「我並無兄弟姊妹，家中唯我一人。若李家有女兒，自然是受盡千嬌百寵的縣主，而非世子。」
「喔，原來是這樣，叫法不一樣啊。」暖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忍不住低聲嘟囔：「可惜喔，沒人能跟你搶著玩，一個人長大肯定很無聊吧……」
李懷月心頭微微一震。在侯府那樣講究規矩、家風嚴謹的地方，他是被當作未來的頂樑柱來培養的，身邊的人對他除了敬畏便是服侍，從未有人關心過他「一兩個人長大會不會無聊」。
「習慣了。」他簡單地吐出三個字，語氣聽不出起伏，但那雙修長的大手卻下意識地將背上的暖雪往上托了托，確保她不會滑下去。
「那以後你要是有了女兒，我也教她算術好不好？」暖雪笑嘻嘻地湊在他耳邊，語氣輕快，「我保證不讓她像你一樣，看到雞兔同籠就皺眉頭，我要把她教成全大宋最聰明的女算術家！」
李懷月感受著耳畔傳來的熱氣，腦海中竟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副畫面——一個長得像暖雪這般、古靈精怪又愛撒嬌的小姑娘，圍在他膝頭喊著爹爹……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根子後知後覺地滾燙起來。
「沒大沒小，連這等沒影的事也敢胡說。」他冷哼一聲，以此掩飾內心的波瀾，腳步卻走得愈發穩當了，「先顧好你自己吧，等會兒下山若是還喊腿軟，我可不包管早膳。」
「嘿嘿，懷月哥哥你害羞了喔！」暖雪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趴在他背上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在空曠的山谷間迴盪，聽得李懷月原本清冷的心也跟著漏了一抹春光。
暖雪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整個人趴在李懷月背上，小腦袋瓜隨著他下山的步伐一點一滴的，語氣裡滿是初到大宋的懵懂與新奇，繼續好奇地喃喃自語：
「縣主……郡主喔？真的都沒聽過耶……聽起來好像很高級，但感覺好繞口喔。」她縮了縮脖子，鼻尖蹭到李懷月那帶著淡淡冷香的頸窩，又嘿嘿一笑，露出兩顆俏皮的小虎牙，「喔！我聽過公主！電視……喔不，是戲台上的公主穿得可漂亮了，頭上戴滿金閃閃的髮飾，走路都要人扶的那種，嘿嘿！」
李懷月聽著背後傳來那清脆如風鈴般的笑聲，心頭那抹因為「身份曝光」而產生的複雜情緒，竟被她這股子天真勁兒給沖散了不少。他穩穩地背著她，避開一塊鬆動的碎石，語氣依舊帶著那抹標誌性的、淡然的傲嬌：
「公主那是官家的千金，是金枝玉葉，與親王侯爵之女自然不同。你這小腦瓜子，整天除了算術，就只剩下戲台上那些胡編亂造的故事了？那頭上金閃閃的髮飾重達數斤，若是換做你這廢柴體力，怕是戴上去不到一刻鐘，脖子就要斷了。」
「呀！你才斷了勒！」暖雪不服氣地扭了扭身子，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更緊了些，「我只是覺得『公主』聽起來比較霸氣嘛！不過嘛……」
她歪著頭，看著山間漸漸散去的晨霧，語氣忽然變得軟糯且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
「雖然我沒見過公主，但我覺得縣主什麼的肯定也很好。你想想看喔，如果是懷月哥哥的女兒，那肯定長得跟你一樣好看，而且還有我這麼厲害的老師教她算術，她以後走在汴京城大街上，肯定比公主還要威風！」
李懷月被她這聲嬌滴滴的「懷月哥哥」喊得腳步一滯，那股子酥麻感直接從耳根竄到了心尖。他看著前方快要到院門的小路，故意冷哼了一聲掩飾慌亂：
「想得倒是長遠。就你現在這副跑兩步就喊斷腿的模樣，還想教出全汴京最聰明的學生？別把人教得跟你一樣，見了馬車就興奮，上了山路就癱倒，那才是李家的災難。」
「嘿嘿，那也是可愛的災難呀！」暖雪像隻偷了腥的小貓，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世子爺的「專屬背轎」，完全沒注意到李懷月眼底那抹快要溢出來的、連他自己都快藏不住的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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