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池水順著鼻腔灌入,求生的本能讓暖雪在水裡瘋狂掙扎,就在意識斷掉前的最後一秒,她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慘了,數學補習班的講義還沒寫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嗆咳讓她猛地睜開眼。
「咳、咳咳!」暖雪狼狽地趴在青石磚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還好,為了體育課紮的包包頭雖然全濕了,但還歪歪斜斜地掛在後腦勺。她低頭一瞧,身上竟不知何時套了一件寬大的青色古裝長袍,因為浸了水,那布料死死貼在身上,讓她原本就平板的身材看起來更像個清秀的小少年。
「大膽毛賊!竟敢潛入侯府行竊,還跌進後花園的池子裡,真是老天有眼!」
一聲厲喝驚得暖雪差點又摔回水裡。她一抬頭,只見一圈穿著電視劇裡那種家丁服飾的人,正拿著棍棒將她圍得死死的。
「蝦?」暖雪一臉懵逼,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什麼毛賊?我、我只是不小心掉進水裡……」
「還敢狡辯!穿得不男不女,偷偷摸摸出現在侯府池塘,不是賊是什麼?」為首的管家臉色鐵青,厭惡地揮了揮手,「拉下去,亂棍打死,丟到城外亂葬崗去!」
「等一下!等一下!」暖雪嚇得魂飛魄散,這穿越的劇本不對啊!別的小說女主都是當王妃,她一來就要被亂棍打死?生死關頭,她腦袋轉得飛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喊出聲:「我不是賊!我是……我是深山裡出來的世外高人!我什麼都會!」
管家冷笑一聲,示意家丁停手:「什麼都會?就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說吧,你有什麼本事能饒你一命?」
暖雪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腦子裡亂成一團。英文?古人聽不懂。理化?這也沒實驗室啊。她瞥見管家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情急之下大喊:「算數!我算數超強!心算速算、微積分……呃不,反正我算數天下第一!」
這話一出,周圍的家丁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管家狐疑地盯著她,半晌,像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鬆動:「算數?你真的精通算術?」
「對!非常精通!」暖雪為了活命,把這輩子最誠懇的表情都拿出來了。
「也是你命大。」管家低聲嘀咕了一句,「世子爺最近正為了那刁鑽的算題發愁,找遍整個汴京城的老師都沒一個合適的……帶走!去見小侯爺,若是你敢撒謊,就把你這小賊剁了餵魚!」
暖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地架了起來,一路拖過曲折的迴廊,最後重重地丟進一間充滿檀香味的屋子裡。
「管家,這就是你找來的……算術老師?」
一聲清冷如雪、不帶半分情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暖雪趴在地板上,揉著被摔疼的膝蓋,嘴裡還在碎碎念:「蝦……真的要考數學喔……」
她慢慢地抬起頭,視線先是觸及一雙精緻的皂靴,接著是潔白無瑕的袍角,最後定格在那名坐在書案後的少年臉上。
那少年約莫十六歲,皮膚白皙,鼻樑挺直,一雙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冬日的星辰。他手裡握著一卷書,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高冷氣息,俊美得簡直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暖雪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少年,連身上的濕衣服都忘了,嘴巴微張,大腦瞬間當機,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好帥喔……這顏值,比起我們學校的校草簡直是降維打擊啊……」
就這樣,暖雪靠著國中課本裡的「勾股定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陰差陽錯地保住了小命,還莫名其妙成了這侯府世子李懷月的貼生小廝兼書僮,甚至還要兼任「算術導師」。
「帶他下去,洗乾淨,換身像樣的衣服。」李懷月揮了揮手,語氣依舊冷淡,隨後便重新低下頭看書,不再看她一眼。
暖雪被那年長的管事帶到了一間偏房,不一會兒,一套乾淨的青灰色交領長袍被扔到了她面前。
暖雪拎起那件衣服抖了抖,左看右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恐,忍不住脫口而出:「蛤?沒有裙子喔?」
一旁的年長小廝聽了,伸手就往她後腦勺扣了一記響頭:「廢話!你是想穿什麼裙子?難不成掉進水裡把腦子泡壞了?」
暖雪疼得齜牙咧嘴,這才猛然想起,自己現在這副短髮包包頭、平板身材,加上剛才在眾人面前大喊大叫的模樣,大家顯然都把她當成了瘦弱的小男生。
「你好好伺候,機靈點!公子不喜歡吵鬧的人,聽見沒?」老小廝一臉嚴肅地警告著。
暖雪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男裝,欲哭無淚:「等等等……小、小廝?所以我現在的身分是男的?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心裡哀嚎:這什麼天崩地裂的開局啊!穿越沒當上千金大小姐就算了,居然還要女扮男裝當苦力?
轉念一想,她又默默嘆了口氣。算了吧,在這種動不動就要砍人頭的古代,當個小男僕好像真的比當弱女子容易活下來,至少不用被逼著嫁給老頭子。
老小廝看她一臉魂不守舍的樣子,繼續叮囑道:「還有,公子剛才發話了,念在你救命求饒時說什麼都能『為』,卻又是一副傻樣,便賜你名為『不為』。往後在府裡,你就是不為,記好了!」
這侯府規矩森嚴,下人進府都要由主子重新賜名,沒人知道她本名叫暖雪,也沒人在乎。
「不為?」暖雪嘴角抽搐了一下,小聲地碎碎念:「不為、不為……不就等於『無為』?什麼爛名字啊,聽起來就像個薪水小偷……」
「你嘀咕什麼呢?還不快換衣服!」
「好啦好啦,別催了!」暖雪一邊認命地換上那件寬大的男裝,一邊在心裡對李懷月翻了個大白眼。長得帥有什麼用?心跟冰塊一樣冷,起名字的品味還這麼差!
隔天一早,暖雪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青灰色小廝服,彆扭地束起頭髮,正式在李懷月的書房「上工」了。
窗外的陽光透著雕花木窗灑進來,屋裡點著淡淡的檀香。李懷月端坐在紫檀木案前,姿態挺拔如松,手裡依舊握著一支狼毫筆。而暖雪就坐在他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張鋪滿宣紙的大長桌。
「呃,那個……我們既然要學算術,就先從最基本的符號開始吧。」暖雪深吸一口氣,熟練地抓起毛筆。雖然她毛筆字寫得歪七扭八,像毛毛蟲爬過一樣,但還是很認真地在紙上寫下了「1、2、3、4、5、6、7、8、9、0」。
「給,先背這些吧,這比寫國字快多了。」暖雪把紙推到他面前,隨意地拍了拍手。
李懷月微微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幾個像小鉤子又像圓圈的奇怪符號,眉心微微一動,語氣平淡如水:「這是何物?你自創的符文?」
「蝦?喔,不是啦,這叫阿拉伯數字。」暖雪一臉理所當然地揮揮手,「反正國字的壹貳參肆寫起來超麻煩的,又要畫老半天,用這個算算數快得跟飛一樣。你別管這麼多,先背就對了。」
說完,她抬起頭,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毫無遮攔地直勾勾盯著李懷月,心裡還在想:這公子近看皮膚真的好到爆,連個毛孔都看不見,真的是老天爺賞飯吃。
李懷月正要提筆,卻察覺到對面那道熾熱且毫無敬畏的視線。他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眸,正對上暖雪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你……」李懷月聲音微沉,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訝異,「為什麼敢直視我的眼睛?」
在大宋,尊卑森嚴,哪怕是府裡的管家見到他,也得垂首斂目。這小廝不但坐姿隨意,竟然還敢這樣「放肆」地盯著主子看?
「蝦?」暖雪被問得莫名其妙,一臉懵逼地歪著頭,「我不看著你,我要怎麼教你啊?我不看你,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在聽?快背啦,別浪費時間,這可是通往數學之巔的第一步耶!」
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點催促的傻樣,李懷月微微一愣。他活了十六年,身邊的人不是敬他、就是怕他,從來沒遇過一個人敢這樣大聲跟他講話,還逼他「快背」。
他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波瀾,低聲吐出兩個字:
「放肆。」
雖然嘴上說著放肆,但他竟然真的拿起了筆,照著那奇怪的「1」字,在紙上輕輕摹了一個。
雖然名義上是「算術老師」,但「不為」這身分底子裡終究是個小廝。
於是隔日清晨,暖雪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被老小廝從被窩裡拽了出來,睡眼惺忪地被塞進了李懷月的臥房。這對一個習慣了現代生活、連自己衣服都常亂丟的國二生來說,簡直是酷刑。
暖雪抱著一套沈甸甸、層層疊疊的月白色錦袍,站在李懷月面前,一臉呆滯。
李懷月正雙手微張,像尊完美的玉雕像一樣立在屋子中央,神情一如既往地高冷。他理所當然地等待著侍奉,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
「欸欸,你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連穿衣服都不會啊?」暖雪一邊吃力地把那長長的布料往他身上套,一邊忍不住吐槽。她折騰了老半天,領口歪了不說,腰帶還差點勒到他的胸口,「這在我們那兒……呃,在我家鄉,你這叫生活白癡耶!」
在她眼裡,這帥哥帥歸帥,但連衣服都要人穿,這動手能力大概跟幼兒園小班差不多。
李懷月終於睜開眼,低頭看著這個在他身上胡亂摸索、嘴裡還碎碎念的小腦袋。他的目光在那歪斜的領口停留了一秒,語氣清冷中透著一絲威嚴:
「你要稱呼我為公子。」
「喔喔喔喔,好啦,公子公子。」暖雪敷衍地應著,完全沒意識到這在古代是多大的「大不敬」。她正抓著那截繁瑣的衣袖,被李懷月那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身高搞得手痠,「公子你手舉太高了啦!我夠不到,矮一些,再矮一些!」
她一邊說,一邊還騰出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李懷月那緊實的手臂,示意他配合。
跟在後頭準備進來遞熱毛巾的隨從嚇得差點把盆子摔在地上——這小廝是瘋了嗎?不但沒自稱「小人」,還敢嫌公子太高?甚至動手拍主子?
李懷月看著她因為用力而憋得通紅的小臉,還有那雙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毫無畏懼的大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沒發怒,也沒叫人把她拖出去,竟然真的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微微放低了手臂,任由這個嘴巴停不下來、手腳笨拙的「小算術老師」在他身上繼續瞎忙。
入夜後,暖雪又換回了「算數導師」的身分。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李懷月那張如琢如磨的側臉,他正襟危坐,眉頭微蹙地盯著紙上那堆被暖雪稱為「九九乘法表」的東西。
「呼,好啦!終於教完了。」暖雪揉了揉痠痛的手腕,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靠,隨後挑起眉毛,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那……現在我要考試喔!」
李懷月握筆的手微微一僵,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裡滿是錯愕。他在這汴京城出入宮廷,連當今聖上對他都是禮遇有加,這小廝竟然說要「考」他?
「怎麼?怕啦?」暖雪才不管他什麼世子身分,國二生的玩心上來了,誰也攔不住。她拍了拍桌子,興奮地提議道:「既然要考,那得有點彩頭。要是答錯了,輸的人要被彈額頭喔!」
李懷月看著她那副鬥志昂揚、臉蛋被燭火映得紅撲撲的樣子,心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勝負欲。他放下筆,淡淡吐出兩個字:「開始。」
「好!看招!」暖雪雙眼放光,「九九!」
「八一。」李懷月對答如流,語氣冷靜。
「三三!」
「得九。」
「七八!」暖雪故意加快了語速,想打他個措手不及。
李懷月這回稍微遲疑了一瞬,或許是那雙靈動的眼睛太干擾視線,他脫口而出:「五十……」
話音剛落,空氣瞬間凝固。
「笑死我了!哈哈,錯啦!是五十六啦!」暖雪樂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她完全不給李懷月反悔的機會,整個人騰地一下站起身,半個身子橫過桌面,瑩白的小手迅速往前一湊。
「咚!」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暖雪的指節狠狠地在李懷月那光潔如玉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門外的年長小廝正好推門進來送茶點,見到這驚悚的一幕,嚇得手裡的托盤差點飛出去,臉色慘白地大喊:「大膽!你這混帳東西竟敢對公子動手……」
李懷月被彈得額頭瞬間紅了一小塊,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藏在袖子裡的雙手猛地握緊。那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人這樣「輕薄」且無禮地對待,胸腔裡那股羞惱與異樣的感覺交織在一起。
「……無……妨。」李懷月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目光冷得能掉冰渣,卻直直掠過暖雪,射向門口的小廝,「你,滾出去。」
老小廝嚇得連忙噤聲,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重新恢復了沈靜,李懷月揉了揉額頭,盯著眼前笑得像隻偷腥小貓的暖雪,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繼續。」
暖雪笑嘻嘻地坐回位子,挑釁地揚起下巴:「來啊!誰怕誰!」
「來而不往非禮也。」李懷月冷哼一聲,雖然額頭上還隱隱作痛,但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卻燃起了一種平日罕見的、孩子氣般的鬥志,「這次換我考你。」
暖雪拍拍胸口,一臉自信:「來啊!我可是數學小霸王耶,隨便你出!」
李懷月盯著那張歪歪扭扭的表格,修長的指尖點在其中一行,聲音清冷:「六八?」
「四十八!」暖雪秒回,還附贈一個挑釁的眼神。
「四九?」
「三……三十……三十四!」暖雪嘴一瓢,反應過來時已經太遲了,「啊不對,是三十六!剛才那是口誤,不算啦!」
「錯了就是錯了。」李懷月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他沒有像暖雪那樣伸手指,反手竟從書案的暗格中「唰」地抽出一柄精緻的小銀刀,在指尖轉了個圈,直接架在了暖雪白皙的脖頸邊。
雖然沒開刃,但那股金屬的涼意還是讓暖雪瞬間炸毛,全身僵住。
「哇!欸欸欸!公子,不是這樣玩的啦!」暖雪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雙手舉高做投降狀,「說好的彈額頭呢?你這是不講武德!輸不起呀你!」
李懷月見她嚇得像隻炸毛的貓,眼底剛浮現出一絲促狹,門外卻突然傳來老管家帶著顫音的通報:
「老爺到——」
這一聲「老爺」宛如一道驚雷,驚碎了屋內原本快活的氣氛。
李懷月臉色大變,平時的高冷淡定瞬間被一種緊繃的恐懼取代。他動作極快,一把收回小刀塞進暗格,另一手瘋狂地把寫著阿拉
冰冷的池水順著鼻腔灌入,求生的本能讓暖雪在水裡瘋狂掙扎,就在意識斷掉前的最後一秒,她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慘了,數學補習班的講義還沒寫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嗆咳讓她猛地睜開眼。
「咳、咳咳!」暖雪狼狽地趴在青石磚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還好,為了體育課紮的包包頭雖然全濕了,但還歪歪斜斜地掛在後腦勺。她低頭一瞧,身上竟不知何時套了一件寬大的青色古裝長袍,因為浸了水,那布料死死貼在身上,讓她原本就平板的身材看起來更像個清秀的小少年。
「大膽毛賊!竟敢潛入侯府行竊,還跌進後花園的池子裡,真是老天有眼!」
一聲厲喝驚得暖雪差點又摔回水裡。她一抬頭,只見一圈穿著電視劇裡那種家丁服飾的人,正拿著棍棒將她圍得死死的。
「蝦?」暖雪一臉懵逼,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什麼毛賊?我、我只是不小心掉進水裡……」
「還敢狡辯!穿得不男不女,偷偷摸摸出現在侯府池塘,不是賊是什麼?」為首的管家臉色鐵青,厭惡地揮了揮手,「拉下去,亂棍打死,丟到城外亂葬崗去!」
「等一下!等一下!」暖雪嚇得魂飛魄散,這穿越的劇本不對啊!別的小說女主都是當王妃,她一來就要被亂棍打死?生死關頭,她腦袋轉得飛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喊出聲:「我不是賊!我是……我是深山裡出來的世外高人!我什麼都會!」
管家冷笑一聲,示意家丁停手:「什麼都會?就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說吧,你有什麼本事能饒你一命?」
暖雪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腦子裡亂成一團。英文?古人聽不懂。理化?這也沒實驗室啊。她瞥見管家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情急之下大喊:「算數!我算數超強!心算速算、微積分……呃不,反正我算數天下第一!」
這話一出,周圍的家丁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管家狐疑地盯著她,半晌,像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鬆動:「算數?你真的精通算術?」
「對!非常精通!」暖雪為了活命,把這輩子最誠懇的表情都拿出來了。
「也是你命大。」管家低聲嘀咕了一句,「世子爺最近正為了那刁鑽的算題發愁,找遍整個汴京城的老師都沒一個合適的……帶走!去見小侯爺,若是你敢撒謊,就把你這小賊剁了餵魚!」
暖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地架了起來,一路拖過曲折的迴廊,最後重重地丟進一間充滿檀香味的屋子裡。
「管家,這就是你找來的……算術老師?」
一聲清冷如雪、不帶半分情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暖雪趴在地板上,揉著被摔疼的膝蓋,嘴裡還在碎碎念:「蝦……真的要考數學喔……」
她慢慢地抬起頭,視線先是觸及一雙精緻的皂靴,接著是潔白無瑕的袍角,最後定格在那名坐在書案後的少年臉上。
那少年約莫十六歲,皮膚白皙,鼻樑挺直,一雙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冬日的星辰。他手裡握著一卷書,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高冷氣息,俊美得簡直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暖雪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少年,連身上的濕衣服都忘了,嘴巴微張,大腦瞬間當機,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好帥喔……這顏值,比起我們學校的校草簡直是降維打擊啊……」
就這樣,暖雪靠著國中課本裡的「勾股定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陰差陽錯地保住了小命,還莫名其妙成了這侯府世子李懷月的貼生小廝兼書僮,甚至還要兼任「算術導師」。
「帶他下去,洗乾淨,換身像樣的衣服。」李懷月揮了揮手,語氣依舊冷淡,隨後便重新低下頭看書,不再看她一眼。
暖雪被那年長的管事帶到了一間偏房,不一會兒,一套乾淨的青灰色交領長袍被扔到了她面前。
暖雪拎起那件衣服抖了抖,左看右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恐,忍不住脫口而出:「蛤?沒有裙子喔?」
一旁的年長小廝聽了,伸手就往她後腦勺扣了一記響頭:「廢話!你是想穿什麼裙子?難不成掉進水裡把腦子泡壞了?」
暖雪疼得齜牙咧嘴,這才猛然想起,自己現在這副短髮包包頭、平板身材,加上剛才在眾人面前大喊大叫的模樣,大家顯然都把她當成了瘦弱的小男生。
「你好好伺候,機靈點!公子不喜歡吵鬧的人,聽見沒?」老小廝一臉嚴肅地警告著。
暖雪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男裝,欲哭無淚:「等等等……小、小廝?所以我現在的身分是男的?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心裡哀嚎:這什麼天崩地裂的開局啊!穿越沒當上千金大小姐就算了,居然還要女扮男裝當苦力?
轉念一想,她又默默嘆了口氣。算了吧,在這種動不動就要砍人頭的古代,當個小男僕好像真的比當弱女子容易活下來,至少不用被逼著嫁給老頭子。
老小廝看她一臉魂不守舍的樣子,繼續叮囑道:「還有,公子剛才發話了,念在你救命求饒時說什麼都能『為』,卻又是一副傻樣,便賜你名為『不為』。往後在府裡,你就是不為,記好了!」
這侯府規矩森嚴,下人進府都要由主子重新賜名,沒人知道她本名叫暖雪,也沒人在乎。
「不為?」暖雪嘴角抽搐了一下,小聲地碎碎念:「不為、不為……不就等於『無為』?什麼爛名字啊,聽起來就像個薪水小偷……」
「你嘀咕什麼呢?還不快換衣服!」
「好啦好啦,別催了!」暖雪一邊認命地換上那件寬大的男裝,一邊在心裡對李懷月翻了個大白眼。長得帥有什麼用?心跟冰塊一樣冷,起名字的品味還這麼差!
隔天一早,暖雪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青灰色小廝服,彆扭地束起頭髮,正式在李懷月的書房「上工」了。
窗外的陽光透著雕花木窗灑進來,屋裡點著淡淡的檀香。李懷月端坐在紫檀木案前,姿態挺拔如松,手裡依舊握著一支狼毫筆。而暖雪就坐在他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張鋪滿宣紙的大長桌。
「呃,那個……我們既然要學算術,就先從最基本的符號開始吧。」暖雪深吸一口氣,熟練地抓起毛筆。雖然她毛筆字寫得歪七扭八,像毛毛蟲爬過一樣,但還是很認真地在紙上寫下了「1、2、3、4、5、6、7、8、9、0」。
「給,先背這些吧,這比寫國字快多了。」暖雪把紙推到他面前,隨意地拍了拍手。
李懷月微微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幾個像小鉤子又像圓圈的奇怪符號,眉心微微一動,語氣平淡如水:「這是何物?你自創的符文?」
「蝦?喔,不是啦,這叫阿拉伯數字。」暖雪一臉理所當然地揮揮手,「反正國字的壹貳參肆寫起來超麻煩的,又要畫老半天,用這個算算數快得跟飛一樣。你別管這麼多,先背就對了。」
說完,她抬起頭,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毫無遮攔地直勾勾盯著李懷月,心裡還在想:這公子近看皮膚真的好到爆,連個毛孔都看不見,真的是老天爺賞飯吃。
李懷月正要提筆,卻察覺到對面那道熾熱且毫無敬畏的視線。他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眸,正對上暖雪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你……」李懷月聲音微沉,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訝異,「為什麼敢直視我的眼睛?」
在大宋,尊卑森嚴,哪怕是府裡的管家見到他,也得垂首斂目。這小廝不但坐姿隨意,竟然還敢這樣「放肆」地盯著主子看?
「蝦?」暖雪被問得莫名其妙,一臉懵逼地歪著頭,「我不看著你,我要怎麼教你啊?我不看你,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在聽?快背啦,別浪費時間,這可是通往數學之巔的第一步耶!」
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點催促的傻樣,李懷月微微一愣。他活了十六年,身邊的人不是敬他、就是怕他,從來沒遇過一個人敢這樣大聲跟他講話,還逼他「快背」。
他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波瀾,低聲吐出兩個字:
「放肆。」
雖然嘴上說著放肆,但他竟然真的拿起了筆,照著那奇怪的「1」字,在紙上輕輕摹了一個。
雖然名義上是「算術老師」,但「不為」這身分底子裡終究是個小廝。
於是隔日清晨,暖雪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被老小廝從被窩裡拽了出來,睡眼惺忪地被塞進了李懷月的臥房。這對一個習慣了現代生活、連自己衣服都常亂丟的國二生來說,簡直是酷刑。
暖雪抱著一套沈甸甸、層層疊疊的月白色錦袍,站在李懷月面前,一臉呆滯。
李懷月正雙手微張,像尊完美的玉雕像一樣立在屋子中央,神情一如既往地高冷。他理所當然地等待著侍奉,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
「欸欸,你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連穿衣服都不會啊?」暖雪一邊吃力地把那長長的布料往他身上套,一邊忍不住吐槽。她折騰了老半天,領口歪了不說,腰帶還差點勒到他的胸口,「這在我們那兒……呃,在我家鄉,你這叫生活白癡耶!」
在她眼裡,這帥哥帥歸帥,但連衣服都要人穿,這動手能力大概跟幼兒園小班差不多。
李懷月終於睜開眼,低頭看著這個在他身上胡亂摸索、嘴裡還碎碎念的小腦袋。他的目光在那歪斜的領口停留了一秒,語氣清冷中透著一絲威嚴:
「你要稱呼我為公子。」
「喔喔喔喔,好啦,公子公子。」暖雪敷衍地應著,完全沒意識到這在古代是多大的「大不敬」。她正抓著那截繁瑣的衣袖,被李懷月那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身高搞得手痠,「公子你手舉太高了啦!我夠不到,矮一些,再矮一些!」
她一邊說,一邊還騰出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李懷月那緊實的手臂,示意他配合。
跟在後頭準備進來遞熱毛巾的隨從嚇得差點把盆子摔在地上——這小廝是瘋了嗎?不但沒自稱「小人」,還敢嫌公子太高?甚至動手拍主子?
李懷月看著她因為用力而憋得通紅的小臉,還有那雙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毫無畏懼的大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沒發怒,也沒叫人把她拖出去,竟然真的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微微放低了手臂,任由這個嘴巴停不下來、手腳笨拙的「小算術老師」在他身上繼續瞎忙。
入夜後,暖雪又換回了「算數導師」的身分。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李懷月那張如琢如磨的側臉,他正襟危坐,眉頭微蹙地盯著紙上那堆被暖雪稱為「九九乘法表」的東西。
「呼,好啦!終於教完了。」暖雪揉了揉痠痛的手腕,大剌剌地往椅背上一靠,隨後挑起眉毛,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那……現在我要考試喔!」
李懷月握筆的手微微一僵,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裡滿是錯愕。他在這汴京城出入宮廷,連當今聖上對他都是禮遇有加,這小廝竟然說要「考」他?
「怎麼?怕啦?」暖雪才不管他什麼世子身分,國二生的玩心上來了,誰也攔不住。她拍了拍桌子,興奮地提議道:「既然要考,那得有點彩頭。要是答錯了,輸的人要被彈額頭喔!」
李懷月看著她那副鬥志昂揚、臉蛋被燭火映得紅撲撲的樣子,心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勝負欲。他放下筆,淡淡吐出兩個字:「開始。」
「好!看招!」暖雪雙眼放光,「九九!」
「八一。」李懷月對答如流,語氣冷靜。
「三三!」
「得九。」
「七八!」暖雪故意加快了語速,想打他個措手不及。
李懷月這回稍微遲疑了一瞬,或許是那雙靈動的眼睛太干擾視線,他脫口而出:「五十……」
話音剛落,空氣瞬間凝固。
「笑死我了!哈哈,錯啦!是五十六啦!」暖雪樂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她完全不給李懷月反悔的機會,整個人騰地一下站起身,半個身子橫過桌面,瑩白的小手迅速往前一湊。
「咚!」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暖雪的指節狠狠地在李懷月那光潔如玉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門外的年長小廝正好推門進來送茶點,見到這驚悚的一幕,嚇得手裡的托盤差點飛出去,臉色慘白地大喊:「大膽!你這混帳東西竟敢對公子動手……」
李懷月被彈得額頭瞬間紅了一小塊,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藏在袖子裡的雙手猛地握緊。那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人這樣「輕薄」且無禮地對待,胸腔裡那股羞惱與異樣的感覺交織在一起。
「……無……妨。」李懷月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目光冷得能掉冰渣,卻直直掠過暖雪,射向門口的小廝,「你,滾出去。」
老小廝嚇得連忙噤聲,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重新恢復了沈靜,李懷月揉了揉額頭,盯著眼前笑得像隻偷腥小貓的暖雪,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繼續。」
暖雪笑嘻嘻地坐回位子,挑釁地揚起下巴:「來啊!誰怕誰!」
「來而不往非禮也。」李懷月冷哼一聲,雖然額頭上還隱隱作痛,但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卻燃起了一種平日罕見的、孩子氣般的鬥志,「這次換我考你。」
暖雪拍拍胸口,一臉自信:「來啊!我可是數學小霸王耶,隨便你出!」
李懷月盯著那張歪歪扭扭的表格,修長的指尖點在其中一行,聲音清冷:「六八?」
「四十八!」暖雪秒回,還附贈一個挑釁的眼神。
「四九?」
「三……三十……三十四!」暖雪嘴一瓢,反應過來時已經太遲了,「啊不對,是三十六!剛才那是口誤,不算啦!」
「錯了就是錯了。」李懷月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他沒有像暖雪那樣伸手指,反手竟從書案的暗格中「唰」地抽出一柄精緻的小銀刀,在指尖轉了個圈,直接架在了暖雪白皙的脖頸邊。
雖然沒開刃,但那股金屬的涼意還是讓暖雪瞬間炸毛,全身僵住。
「哇!欸欸欸!公子,不是這樣玩的啦!」暖雪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雙手舉高做投降狀,「說好的彈額頭呢?你這是不講武德!輸不起呀你!」
李懷月見她嚇得像隻炸毛的貓,眼底剛浮現出一絲促狹,門外卻突然傳來老管家帶著顫音的通報:
「老爺到——」
這一聲「老爺」宛如一道驚雷,驚碎了屋內原本快活的氣氛。
李懷月臉色大變,平時的高冷淡定瞬間被一種緊繃的恐懼取代。他動作極快,一把收回小刀塞進暗格,另一手瘋狂地把寫著阿拉伯數字的紙張往書堆裡塞。
「站好!」他壓低聲音吼道,眼神裡滿是焦慮。
「喔喔!」暖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李懷月猛地推了一把。這力道不小,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驚惶之下的推搡。
「唉呦……」暖雪腳步踉蹌,肩膀重重撞在了一旁的紅木書架上,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她剛要抱怨,就感覺到一股沉重、壓抑且冰冷的低氣壓正從門外逼近。
她趕緊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神色,學著其他下人的樣子垂下頭,心裡卻在犯嘀咕:這李老爺是何方神聖?怎麼一來,這高冷世子爺就被嚇成這副德行?
腳步聲沉穩而遲緩地在門口停下,暖雪偷偷用眼角餘光瞄向門口,只見一個威嚴、古板到極點的身影映在門檻上,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要凍結了。這就是侯府的家主?這壓迫感,簡直比她們教導主任還要恐怖一百倍啊!
房門被緩緩推開,一股陳年檀香與古板文書的氣息隨之灌入。
一名面容嚴峻、蓄著短鬚的中年男子緩步走進,他身著暗紫色絳袍,眼神深沉如潭,每一步都踏得極其沉穩,彷彿千斤重擔壓在屋內的空氣上。這便是李家的掌權人——李老爺。
「策論寫得如何了?」李老爺的聲音低沉且毫無起伏,聽不出半點父子的親暱,倒像是大理寺審訊犯人般的冰冷。
暖雪躲在角落,肩膀還隱隱作痛,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屏住了呼吸。
剛才還跟她玩「彈額頭」與「架小刀」的傲嬌少年,此時竟像是變了一個人。李懷月那雙平日裡帶著清冷傲氣的眸子瞬間斂去,動作行雲流水且優雅地撩起袍角,雙膝著地,畢恭畢敬地跪了下去,額頭幾乎貼到手背。
「兒子見過父親。策論已完成初稿,正於書案上研磨細節。」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在暖雪聽來極其陌生的卑微與疏離。
暖雪垂著頭,視線落在地面,卻忍不住偷偷抬眼,透過眼角餘光打量著這對父子。
看到李懷月那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樣,暖雪心裡不禁一陣發毛,暗自吐槽:『哇,那真的是他爸喔?這氣氛……不說還以為是抓到仇人呢!這在我們那兒,就算是考卷沒簽名被抓到,頂多也就是被老爸唸兩句,哪有這種動不動就下跪的?這高冷帥哥過得也太慘了吧……』
她突然意識到,這侯府的牆雖然高,裡面的規矩卻像道無形的枷鎖,把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勒得快喘不過氣來。
李老爺沒有叫李懷月起身,而是負手走到書案前,那雙銳利的眼掃過桌面。暖雪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完蛋,剛才那些「1234」的紙條,要是被這嚴肅的老頭看到,她這顆小腦袋會不會真的被拿去餵魚啊?
李老爺負手立於案前,屋內寂靜得連燭火跳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他那雙佈滿風霜卻銳利如鷹的眼睛,在桌面上緩緩掃視,最後定格在李懷月剛整理好的那疊策論上。
暖雪站在陰影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腦子裡已經在預演一萬種被抓包後的逃跑路線。
李老爺緩緩伸出手,指節略顯粗大,拿起那幾張墨跡未乾的宣紙。他一張張翻閱著,眉頭始終緊鎖,臉色陰沈得像汴京城暴雨前的天空。半晌,他才發出一聲低沈的鼻音,將策論隨手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辭藻尚可,唯氣度欠了些火候。」李老爺淡淡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半分誇獎。
李懷月依舊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卻能看見他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顫抖。
「起來吧。」李老爺終於轉過身,冷冷地俯視著自己的獨子,「策論需再加深對漕運弊端的剖析。明日完成,親自交到我書房。」
「是,兒臣遵命。」李懷月低頭應道,聲音平穩得讓人心疼。他優雅地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低垂著眉眼,再也沒有了剛才和暖雪打鬧時的半點靈動。
李老爺這才將視線移向一旁縮成鵪鶉的暖雪,目光在那身不合身的青灰色小廝服上停留了一瞬。暖雪嚇得趕緊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當場消失。
「這就是那個懂算術的小廝?」
「回父親,正是。」李懷月回話時,身體微微前傾,顯得極其恭敬。
李老爺冷哼一聲,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那股壓抑得讓人窒息的氣息,隨著他腳步聲的遠去才慢慢消散在迴廊盡頭。
待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暖雪才長長地呼出一大口氣,整個人像脫水了一樣癱坐在椅子上,拍著胸脯小聲喊道:
「蝦……嚇死我了!你爸是自帶冷凍庫嗎?他一進來我感覺我都要結冰了……」
她抬頭看向李懷月,卻發現這高冷的少年正死死盯著桌上那疊策論,眼神晦暗不明,那種寂落感,竟讓暖雪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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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書房內再次開啟了「算術小課堂」。這回,暖雪打算教點「進階」的——一元一次方程式。
「聽好了喔,公子,今天我們要學的是尋寶遊戲。」暖雪大剌剌地在宣紙上寫下一個巨大的『X』,手裡的毛筆被她握得像根指揮棒。
她講得口沫橫飛,覺得這簡直是國中數學的幼兒園等級,超認真地比劃著:「你看,這個 2X + 5 = 13,我們的目標就是把 X 旁邊的討厭鬼全部踢走……」
然而,對面的李懷月卻是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對一個從小學習孔孟之道、習慣了算籌與文字敘述的古代才子來說,這種把字母當數字、還要搬來搬去「等號移項」的東西,簡直像是某種邪惡的咒語。
「為何要將數隱於這怪異的符號之下?」李懷月盯著那個 X,語氣中難得帶了一絲挫敗,「直接演算不就行了,何必如此迂迴?」
「哎呀,這不是迂迴,這是智慧!」暖雪見他一臉糾結,急得整個人往前傾,兩隻手在空中拼命比劃,語氣活潑得像隻小麻雀,「你就想嘛,這個 X 就是我們要找的寶物啊!它現在被壞人(數字)抓走了,關在等號的左邊。你的任務就是要把那些壞人一個一個送到右邊去處置,這樣寶物不就現身了嗎?」
她講到興起處,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歪掉的包包頭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顯得格外靈動可愛。
「你想想看,這是不是很有趣?這可是解開宇宙奧秘的鑰匙耶!」暖雪歪著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那種「快誇我很聰明」的期待。
李懷月看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純粹得不帶一絲雜質的模樣,原本緊鎖的眉頭竟不知不覺地舒展開來。他原本覺得這東西荒謬至極,但被她這麼一比喻,那個死氣沉沉的『X』在他眼裡,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等待他去拯救的、藏在深山裡的「寶物」。
「尋寶……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重新拿起筆,「那便依你所言,先把這『加五』的壞人逐去右邊吧。」
「對對對!就是這樣!公子你真聰明!」暖雪開心地拍起手來,那副毫不掩飾的讚美,讓平時聽慣了阿諛奉承的李懷月,竟破天荒地感覺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李懷月聽著她那套「尋寶遊戲」的理論,手中的筆尖在紙上懸停了片刻。他看著那原本天書般的算式,在她的點撥下竟然真的變得清晰起來。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如潭的眸子定定地鎖住暖雪,語氣中帶著一抹探究,輕聲開口:「不為,你……為什麼會這麼厲害?這種算法,汴京城內最頂尖的帳房和算士,恐怕都聞所未聞。」
暖雪原本還在興奮地拍手,聽到這話,心臟猛地「漏跳一拍」。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開始心虛地往天花板飄,腦袋裡的小人瘋狂翻找著藉口。
總不能說:「喔,這在我們二十一世紀是國一、國二的必修課,我考試還常被扣分呢」吧?
「呃……那個……」暖雪乾笑兩聲,手下意識地抓了抓衣角,支支吾吾地答道:「就、就我小時候,我家附近那個學校……喔不是!是那個書塾,書塾裡的夫子教的嘛!嘿嘿。」
「學校?」李懷月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詞彙,挑了挑眉。
「啊!就是……就是學堂的一種啦!」暖雪趕緊圓場,笑得一臉燦爛卻又帶著點尷尬,試圖掩飾那心虛的小眼神,「那位夫子是個隱居的怪老頭,不愛功名利祿,專門鑽研這些古怪的算數。我也只是學了點皮毛,沒什麼厲害的啦,嘿嘿,嘿嘿嘿……」
她一邊說,一邊還心虛地把桌上的草稿紙往回拉了拉,心裡大喊:完蛋,差點說溜嘴!要是讓他知道我是從一千年後掉進池塘的台灣國中生,他會不會把我當成妖怪燒掉啊?
李懷月看著她那副強顏歡笑、眼神躲閃的小模樣,哪裡會看不出她在撒謊?但看著她那雙圓溜溜、充滿靈氣的大眼睛,他心底深處卻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他有,這傻呼呼的不為,顯然也有。
他沒有拆穿她,只是淡淡地收回視線,低頭在那張寫著「X」的紙上,工整地寫下了第一個運算過程,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既然如此,那便繼續吧。你那位夫子教的『寶物』,我倒想親自找出來看看。」
暖雪見他沒再繼續深究,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整個人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嘿嘿,我就說公子你聰明嘛!你不也很厲害嗎?」暖雪指著桌上那些密密麻麻、對她來說像天書一樣的策論,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你這些文言文……喔不,這些大道理,你竟然都看得懂喔?」
李懷月淡淡地應了一聲:「恩。」
暖雪這下來了興致,國二生的好勝心瞬間燃起。她心想,雖然算術我是你老師,但論起背誦課文,我好歹也是受過台灣九年義務教育淬鍊的,讀過那麼多國文課本,總有一兩句能考倒你吧?
「喔喔喔喔喔!那換我考你喔!」暖雪興奮地站起身,一隻手叉腰,一隻手點著桌面。
李懷月看著她這副又要鬧騰的模樣,竟也沒生氣,反而微微往椅背一靠,雙手交疊,做出一個優雅的「請」的手勢,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似乎在等著看這小傢伙能翻出什麼浪花。
「恩……讓我想想……」暖雪在大腦裡瘋狂翻找著最近剛考過的默寫題,「有了!山不在高?」
李懷月想都沒想,神色清冷地接道:「有仙則靈。」
「哇嗚!真會欸!」暖雪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接著拋出第二題,「恩,那個……見賢思齊焉?」
「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李懷月的語速平穩,對答如流,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暖雪這下急了,心想不拿出點大招你是不知道厲害。她想起那首讓全班同學背到想哭、長到爆炸的唐詩,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拍桌子,拿出了必殺技:
「恩……聽好了喔!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她心裡得意地笑:這首這麼長,你肯定只聽過開頭,後面絕對接不下去!
李懷月聽聞,眼神微微一動,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簡單的小兒科,薄唇輕啟,聲音低沈磁性,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韻律感:
「奔流到海不復回。」
暖雪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張得大大的,足足能塞進一顆雞蛋。她反應過來後,猛地蹦了起來,激動地猛拍李懷月的肩膀:
「哇!賽!強欸!你竟然真的接出來了?你是天才喔!」
她這副完全沒大沒小的樣子,讓李懷月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那雙因為激動而閃閃發亮的眼睛上。他雖然被拍得肩膀微麻,心底卻因為那句直白的「你是天才」而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
在侯府,別人都說他承襲家風、理應如此,卻從來沒人像她這樣,驚訝得像看到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對他大喊。
懷月整了整被暖雪拍皺的月白色錦袍,聲音清冷如雪,語氣中帶著幾分平日裡對待下人慣有的疏離,卻又因這幾日的相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沒規矩……這些不過是孩童啟蒙時便該熟記於心的最基本篇章,在汴京城內,隨便找個趕考的學子都能對答如流。也就只有你這傻呼呼的腦袋,才會覺得這是什麼了不得的本事。」
雖然嘴上說得嫌棄,但他那雙如黑曜石般的眸子裡,卻隱約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寒潭中一閃而過的光影。他在這侯府大宅裡,聽慣了嚴師的訓誡與父親的責難,所有人都覺得他出口成章是理所當然,唯獨這小廝,會用那種看怪物的崇拜眼神盯著他看,讓他那顆長久以來因緊繃而麻木的心,竟泛起一絲奇異的波瀾。
暖雪撇了撇嘴,整個人重新癱回椅子上,半個身子趴在桌面上,一臉受挫地抱怨著:「基本?公子,你這叫凡爾賽好嗎!這些詩詞在我們那兒……喔,在我老家,那可是要背到斷氣、考到懷疑人生的耶!還要默寫、要翻譯成白話文,連錯一個字都要扣分。你隨隨便便就接出來了,還在那邊裝酷。」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圈,心裡暗自腹誹:這古代的學霸果然不是蓋的,不僅算術一點就通,連國文程度都直接秒殺她們學校的國文老師。要是在台灣,這傢伙肯定年年拿校長獎,說不定還能保送台大。
李懷月看著她那副氣呼呼、腮幫子鼓得像隻河豚的模樣,心頭那股長年累積的壓抑感,竟在這沒大沒小的笑鬧間消散了不少。他重新執起狼毫筆,在那張昂貴的宣紙上落下一行蒼勁有力、透著幾分凌厲鋒芒的草書,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那你那老家的夫子,除了教你這些『尋寶』的算法,可曾教過你……如何為官治世?」
暖雪聽他問起這個,原本癱著的身子猛地彈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一副「你問對人」了的神氣模樣:「有……有呀!別小看我呢,雖然我數學比較強,但國文老師教的我也知道一點……恩……」
她歪著腦袋,在大腦那堆亂七八糟的國二記憶體裡瘋狂搜索,想起以前為了段考硬背下來的《論語》選讀,趕緊清了清嗓子,像個小夫子一樣煞有介事地說道:
「反、反正就是你們治國要什麼仁啊、愛啊,還有那個什麼禮樂教化的嘛!喔喔喔!我想起來了,我聽過一句超厲害的,叫什麼『殺雞焉用牛刀』,這也是孔子講的對不對?嘿嘿!」
說完,她得意地揚起下巴,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李懷月,臉上寫滿了「快誇我學識淵博」的俏皮感。
李懷月聽罷,握筆的手微微一僵,隨後竟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那是暖雪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放鬆,眉眼間的冰霜消融,整個人俊美得讓人窒息。
他放下筆,側過頭,用一種既好笑又帶著幾分寵溺的眼神看著她,緩緩開口:「你上課是都在出神嗎?夫子教你這句話,是讓你在治國策論裡引用的?子游為武城宰,孔子聞弦歌之聲而莞爾,這才笑稱殺雞焉用牛刀,指的是治小邑不必用大才,亦是誇讚禮樂之功。到你嘴裡,倒像是成了什麼了不得的萬用金句了。」
他看著暖雪那副被戳穿後尷尬地縮了縮脖子的傻樣,忍不住搖了搖頭,心底卻覺得,這汴京城的沉悶日子,好像因為這隻「出神的小麻雀」,變得有趣得多了。
接下來的日子,暖雪成了名副其實的「世子小尾巴」。
午後的侯府花園靜謐得落針可聞,池塘邊的垂柳隨風輕晃。李懷月今日沒在書齋待著,而是褪去了那身厚重的官服,換上一件輕便的玄色窄袖勁裝。他隨手從地上拾起一根乾枯的樹枝,在樹蔭下的沙地上隨手一劃。
「十乘八。」他低聲呢喃,眼神專注地盯著地上的沙塵。
暖雪此時正站在他身後,兩隻細瘦的胳膊吃力地舉著那柄
沉甸甸的世子紫竹柄大傘。雖然這時節陽光不算毒辣,但李懷月這矜貴的小侯爺出門,排場總是免不了。這傘的重量對一個台灣國二女生來說簡直是種慢性折磨,她覺得自己的二頭肌都要練出來了。
「八十。」李懷月寫完後,像是有些不確定,轉頭看向暖雪,「對嗎?」
暖雪此時正一臉生無可戀,感覺那柄傘正一點一點地把她的脊椎壓扁。她趕緊偷偷放下右臂,藉著身體的掩護,飛快地在左手手心掰了掰指頭。
「恩……對啦對啦,公子你真的超厲害,進步神速!」暖雪強撐著笑臉,語氣裡帶著幾分「拜託趕快結束」的急迫,「算術天才就是你,那我們可以回屋子了嗎?這傘真的……真的很考驗體力耶。」
李懷月看著她那副愁眉苦臉、恨不得把傘直接插進土裡的模樣,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卻又故意冷下臉來。
「嘖,才這點時間就喊累?你那夫子沒教過你『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嗎?」
說完,他抬起手裡的樹枝,像在書塾裡糾正學生一樣,輕輕往暖雪的膝蓋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倒像是一種親暱的催促。
「走了,去前頭亭子,我要再算算你說的那個『除法』。」
「欸欸欸!公子你慢點呀!」暖雪見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嚇得趕緊重新舉好大傘,一臉苦哈哈地跟上去,「除法很難講耶!你等等我,這傘重心不穩啦!」
花園的小徑上,高冷的世子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個包包頭歪了一邊、嘴裡嘟嘟囔囔、卻始終努力幫他遮著太陽的小廝,兩人的影子交織在青石板上,意外地和諧。
幾日後,侯府後的射場內。
天公不作美,今日的陽光格外毒辣。李懷月換上一身幹練的玄色勁裝,長髮高高束起,顯得英氣逼人。他手執雕弓,身姿挺拔如松,本該是一幅極美的少年將軍射箭圖,可對於負責撿箭的暖雪來說,這簡直是一場「馬拉松噩夢」。
李懷月顯然沒打算正經八百地對著草靶練習。他神色清冷,甚至帶著幾分隨興,指尖一鬆,羽箭便「嗖」的一聲,斜斜地飛向了遠處的草叢。
「去撿。」李懷月連頭都沒回,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暖雪穿著那身寬大的小廝服,像隻笨拙的小鴨子,哼哧哼哧地跑進草叢裡,好不容易才在泥地裡把那支箭拔了出來。她剛跑回來把箭遞上,李懷月看都不看,反手又是一箭。
這一箭,直接擦著草靶的邊緣,飛到了射場另一頭的柳樹林裡。
「呀呀呀!公子!靶子在那邊!在那邊啦!」暖雪指著正前方那個動都沒動過的草靶,氣得跳腳,包包頭都跑歪了,「你往樹林裡射幹嘛啦!」
李懷月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優雅地再次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語氣清冷如冰,毫無商量餘地地命令道:「去撿。」
說完,他又是隨手一揮,羽箭劃出一道隨意的弧線,這回掉進了花圃後的泥坑裡。
暖雪看著那個離靶心十萬八千里遠的落點,感覺整個人都要裂開了。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瘋狂紮小人,咬牙切齒地想著:
「這白癡!絕對是故意的!什麼才子,我看你是個色盲吧?靶子那麼大一個在那邊看不見喔!我這是在當小廝還是在當獵犬啊?要不是為了那點薪水……可惡,真的累死我了!」
她一臉生無可戀地在泥坑邊蹲下,費力地拔出那支沾滿泥水的箭,轉頭看著遠處那個神情淡然、自顧自玩著「隨意射箭」遊戲的李懷月,心裡的小火苗燒得旺盛:
「你給我等著,等晚上算術課,看我不出一百道『二次方程式』考死你這個白癡公子!」
李懷月斜睨了一眼遠處那個一邊擦汗、一邊罵罵咧咧往回跑的小小背影,嘴角在那一瞬間,竟隱約勾起一抹極淡、惡作劇得逞般的弧度。他就是想看看,這隻小麻雀在規矩面前,還能蹦躂多久。
李懷月聽著暖雪在後頭的抱怨,非但沒有停手,深邃的眼眸中反而掠過一絲難得的頑劣。他拉弓的手勢愈發純熟,指尖輕撥,三支羽箭竟呈扇形齊發,分別沒入了遠處的灌木叢、石燈籠後方,以及更高處的槐樹枝頭。
「呀!阿!阿!射慢一點啦!」暖雪看著那幾道殘影在空中劃出不同的拋物線,急得在原地打轉,兩隻手胡亂比劃著,「我的天啊,你要我一次記住三個落點?我會忘記在哪啦!公子,你這是在練習射箭還是在玩散彈槍啊!」
李懷月才不理會她的抗議,反而像是跟她作對似的,手速再次加快。「嗖、嗖、嗖」又是連發三箭,箭箭都故意避開草靶,朝著天南地北、最難尋找的死角射去。
「喂!太過分了吧!」暖雪哀嚎一聲,只能認命地提起衣擺,像隻被趕著跑的小兔子,滿場天南地北地亂竄。
她先是鑽進灌木叢被樹枝刮花了臉,又費力地爬上石基去勾那支箭,最後還要仰著脖子對著樹上的箭發愁。汗水順著她的鼻尖滴落,臉頰紅撲撲的,整個人累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就在暖雪剛抱著一捆箭、氣喘吁吁地跑回李懷月身邊時,卻見他已經優雅地收了弓,正拿著一條雪白的帕子擦拭著指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吐出的話卻讓暖雪渾身一冷:
「去撿。若是少了一支,便算你玩忽職守,二十板子。」
「二十板子?!」暖雪瞪大了眼睛,差點沒把懷裡的箭全扔到他腳上,她氣得鼻孔微張,心裡那句「這白癡」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二十板子?那屁股還不開花啊!這古代的公子哥真的是沒人性,剛剛明明是你自己亂射,現在竟然威脅要打我板子?
她轉過頭,看著廣闊射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草叢和林地,再看看那個氣定神閒、彷彿剛剛只是隨手撥了幾根琴弦的李懷月,心裡的小人已經把他紮得體無完膚。
「……這、這絕對是職場霸凌!」暖雪咬著牙,一臉生無可戀地轉身再次奔向那片荒草地,嘴裡還在小聲嘟囔,「等著瞧,今晚我就把勾股定理改成『地獄難度』,我不讓你算到天亮我就不姓暖!」
李懷月聽著背後傳來那細若蚊蠅的咒罵聲,唇角微微一動。看著她那副累得要命卻又不敢真的反抗、只能一邊跑一邊碎碎念的樣子,他心裡那股積壓已久的鬱結,竟莫名地散了個乾淨。
暖雪正撅著屁股,在大老遠的槐樹根底下費力地拔那支沒入泥土半截的羽箭,累得滿頭大汗。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李懷月那清冷且理所當然的聲音:
「不為,我要水。」
暖雪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轉頭一看,差點沒氣樂了。那裝滿清甜泉水的水壺和白瓷茶盞,就端端正正地擺在李懷月手邊的石桌上,他只要稍微伸個手就能拿到了。
「你就不能自己倒嗎?」暖雪沒好氣地大喊一聲,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養尊處優的大公子。
李懷月聽了,非但沒有自覺,反而微微挑眉,身姿依舊挺拔如松,語氣中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矜貴:「身為世子,凡事親力親為成何體統?看來,你對世子的了解過於淺薄。」
「齁!我看這世子也不好玩啊!」暖雪把箭往腋下一夾,一邊往回走一邊翻了個驚天動地的大白眼,嘴裡劈裡啪啦地吐起槽來:「你成天規矩規矩、體統體統的,連自己想幹嘛都不行,連茶都不會倒!哎喲,你不是世子嗎?我看是柿餅啦!軟爛又沒自由的柿餅!」
「你……你給我過來!」李懷月哪裡聽過這種大逆不道的比喻?他在汴京城受人景仰,何曾被人叫過「柿餅」?一向清冷的臉色瞬間被氣得泛起一抹紅暈,那是從未有過的失態。
暖雪見他這副模樣,不但不怕,反而覺得這尊「冰雕」終於有了點人氣,忍不住嘿嘿笑出聲來,站在十步開外做個鬼臉:「哎喲,惱羞喔!柿餅公子生氣啦!」
說完,她腳底抹油,轉身就跑。
「站住!」李懷月也顧不得什麼「體統」了,直接扔下手中的帕子,提著衣擺就追了上去。
射場上,一個穿著寬大長袍、氣得跳腳的清俊少年,正追著一個笑得沒心沒肺、扎著兩個包包頭的小廝。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這座一向沉悶、嚴謹的侯府射場,第一次迴盪著如此鮮活且吵鬧的笑聲。
李懷月向來優雅的步履此時顯得有些急促,他平日裡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此刻卻被氣得呼吸略微不勻。他修長的指尖指著前方那個跟泥鰍一樣滑溜的背影,聲音雖然依舊清冷,卻因為慍怒而拔高了幾分:
「你……你這沒大沒小的小子!等……等我抓到你,定要賞你二十……不,三十板子!」
他一邊追,一邊在心裡懊惱,自己怎麼就真的放下了「體統」,跟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廝在射場上胡鬧起來。可看著暖雪那左右晃動的包包頭,他心底深處竟然生出一股非要抓到她不可的勝負欲。
「抓到再說吧!柿餅公子慢吞吞的,你追不到我啦!」暖雪一邊靈活地繞過石墩,一邊回過頭來吐了吐舌頭,笑得那叫一個得意。
她仗著自己身形嬌小,在射場的障礙物間穿梭自如,甚至還故意放慢腳步等他靠近,就在李懷月的手指快要觸碰到她衣角的瞬間,她又「哇」地一聲怪叫,靈活地轉個彎溜開了。
「你!」李懷月氣結,原本緊繃的臉部線條在這種前所未有的追逐中徹底崩解。
他看著暖雪在夕陽下笑得燦爛的側臉,聽著她那清脆得有些刺耳的笑聲,原本想著「三十板子」的念頭竟在不知不覺中淡了下去。雖然嘴上依舊喊著威脅的話語,可他的腳步卻不自覺地輕快了許多,那雙平日裡只裝著經史子集的眼眸,此刻倒映著的,全是那個活蹦亂跳的小身影。
「看招!」暖雪趁他不注意,突然停下腳步往回扔了一枚剛剛撿到的草籽,隨後爆發出一陣大笑,轉身跑得更歡了。
李懷月下意識地側身一躲,看著那枚草籽掉落在地,隨即又羞又惱地再次提速追了上去。這場貓捉老鼠的戲碼,在靜謐的侯府後院,劃出了一道最不合規矩、卻也最生動的弧線。
李懷月畢竟是習武之人,雖然平時被規矩束縛著,但那一身射箭練就的矯健身手絕非擺設。他眼神一凜,看準暖雪繞過假山石的一個踉蹌,猛地跨出兩大步,修長有力的手臂宛如鷹隼般探出,五指精準地揪住了暖雪後領那塊鬆垮垮的布料。
「抓到了。」李懷月略微喘著氣,清冷的嗓音因為方才的奔跑而帶了點沙啞的磁性。他手上微微使力,像拎小貓一樣把暖雪往後一拽,直接斷了她想再次溜走的後路。
暖雪被這股力道帶得往後一倒,整個人撞進了一個帶著淡淡沉香氣息的懷抱。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轉過頭,正對上李懷月那雙因為薄怒與運動而亮得驚人的眸子。
「嘿嘿……」暖雪完全沒有「死到臨頭」的覺悟,反而仰起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看著近在咫尺的、有些狼狽的李懷月,笑得肆無忌憚,連肩膀都跟著一抖一抖的。
「笑什麼?」李懷月緊繃著臉,努力想擺出世子的威嚴,可看著她那雙笑得跟月牙兒似的眼睛,原本想訓斥的話語硬是梗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笑你啊,公子!」暖雪笑得喘不過氣,伸出小手指了指李懷月略顯凌亂的鬢角,還有那沾了幾片草屑的玄色衣擺,「你看你現在,哪還有什麼世子的體統呀?跑得汗流浹背的,還跟我這個小廝在大太陽底下玩躲貓貓。你說,要是被李老爺看到了,是我挨三十板子,還是你挨三十板子呀?」
李懷月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又感覺到臉側那抹不聽話的髮絲,整個人僵了半晌。原本滿腔的羞惱,在暖雪那清脆得像風鈴般的笑聲中,竟然一點一點地瓦解、冰釋。
他沒好氣地鬆開手,轉而輕輕在那對亂糟糟的包包頭上敲了一下,語氣依舊傲嬌,卻沒了方才的冰冷:「滿口胡言。這叫……這叫親自捉拿逃奴,何需假手於人?」
「是是是,您說得對,捉拿我這小廝真是辛苦您啦!」暖雪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雙手揹在後頭,歪著頭看著他,那笑容在夕陽的餘暉下,比剛才那三顆荔枝還要甜上幾分。
李懷月看著她,心中的那道高牆似乎又坍塌了一大片。他原本以為這輩子都會活在「規矩」的模子裡,卻沒想到,被這小傢伙帶著瘋跑一場,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竟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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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李懷月在書房苦讀了一整日,待到月上柳梢頭,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經史子集,揉了揉略顯疲憊的眉心,語氣依舊那般平淡如水:「我要沐浴,去準備吧。」
正趴在案桌旁打瞌睡、口水差點流到宣紙上的暖雪猛地驚醒,一臉茫然地抬起頭:「蛤?」
李懷月見她這副傻樣,鳳眼微瞇,眼神涼涼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是耳朵長繭了,還是皮癢了?
暖雪被這冷箭一射,瞬間清醒,縮了縮脖子認命地跳起來:「喔……這就去,這就去嘛!」
過了好一會兒,氤氳的水氣在淨房裡慢悠悠地散開。暖雪擦了擦額頭的汗,探出頭喊道:「公子,水溫剛好,好了喔!」
李懷月淡淡起身,邁著優雅的步履走進室內。他站在浴桶旁,雙臂微微張開,那姿態理所當然得讓人牙癢癢。暖雪卻還傻乎乎地站在旁邊,手裡抓著擦身子的布巾發呆。
「脫了。」李懷月薄唇微啟,吐出這兩個冷冰冰的字。
暖雪這下整個人都僵住了,雙眼瞪得圓滾滾的,心跳差點漏了一拍。開玩笑!她內心可是個十四歲的台灣國中少女耶!雖然現在身分是小廝,但男女有別的觀念根深蒂固啊!
「這個……這個你自己脫啦……」她有些心虛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樣。
李懷月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的眸子就這麼靜靜地盯著她,動也不動,周身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好啦、好啦!我脫就我脫嘛……」暖雪被他瞪得沒了脾氣,一邊彆扭地走上前去解他的腰帶,一邊小聲嘟囔著:「厚,真受不了,一不合你意就瞪人,眼睛大很了不起喔……」
她的小手微微顫抖,指尖不經意碰觸到那昂貴的料子,還有料子下溫熱的體溫。隨著外袍一件件滑落,最後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若隱若現勾勒出少年寬闊的肩膀與精瘦的腰身。
暖雪覺得臉頰燙得能煎蛋了,腦子裡「嗡」的一聲,感覺鼻血隨時都要噴湧而出。她連頭都不敢抬,轉身就往外衝,語氣慌亂得不行:「那、那個!公子你自己洗喔!我先出去了!」
誰知她腳剛踏出門檻沒多久,隔著屏風和水霧,裡面傳來李懷月那低沉且不容置絕的聲音:
「你,進來擦背。」
暖雪腳下一滑,差點跌個狗吃屎。她欲哭無淚地轉過身:「蛤……還要擦背喔……」
抗議無效,她只好慢吞吞地挪進去。為了保住自己的眼睛(和魂魄),她索性把心一橫,直接閉上雙眼,拿著濕布巾像刷牆一樣,胡亂在空氣中揮舞著想找他的背。
「睜眼。」李懷月感受著背後那毫無章法的力道,語氣雖然淡,卻帶著一絲無奈,「你閉著眼是要擦什麼?擦空氣嗎?」
暖雪做了個深呼吸,心裡默唸著「他是柿餅、他是柿餅」,這才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縫。
不睜眼還好,這一睜眼,她的目光直接撞上了少年那光潔如玉、線條流暢的背部。水珠順著他精實的肌肉紋理緩緩滑下,在燭火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喔喔喔……好帥……」暖雪在心裡瘋狂尖叫,握著布巾的手都在發抖,「這身材也太好了吧!這真的是十六歲嗎?犯規啦!忍住……暖雪你要忍住啊!不能流鼻血,流了就穿幫了!」
她紅著一張臉,屏住呼吸,認真且虔誠地在那完美的背部擦拭著,心裡卻早就不爭氣地跑了幾萬場馬拉松。
而坐在浴桶裡的李懷月,感受著背後那溫軟的小手隔著布巾傳來的力道,原本清冷的眼底,竟不自覺地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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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雪那雙拿著布巾的小手抖得像撥浪琴,她胡亂地在李懷月寬闊的背上抹了兩把,水花濺得她袖口都濕了。她覺得這房裡的溫度高得離奇,那股帶著皂香的熱氣直衝腦門,讓她整個人暈乎乎的,鼻腔內更是一陣溫熱翻湧,彷彿下一秒就要發生「血腥慘案」。
「好……好了喔!擦完了!」暖雪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把布巾往桶邊一甩,腳底抹油轉身就想跑,「我出去了喔……再、再見!不對,是晚安!」
身為一個靈魂裡裝著現代國中少女心的小女孩,這種衝擊力實在太大了!她現在只想趕快去外面吹吹冷風,冷靜一下她那快要炸裂的小心臟。
誰知她腳步剛跨出一半,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破水聲。李懷月那隻修長有力、還帶著水珠的手,如同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暖雪纖細的手腕。
「呀!」暖雪被嚇得叫了一聲,整個人被這股力道拽得生生止住了步子。她僵硬地轉過頭,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怎……怎麼了?公子,水、水涼了嗎?」
李懷月微微側過臉,濕漉漉的鬢角貼在白皙的臉頰上,水滴順著他精緻的下顎線滑進浴桶裡。他那雙向來平靜如水的眸子,此刻在氤氳的水氣中顯得格外幽深,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壓迫感。
他看著暖雪那張紅得像熟透蘋果的小臉,語氣依舊淡淡的,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重擦。」
「蛤?」暖雪愣住了,委屈地撇了撇嘴,「我剛剛很用力擦了耶……」
「力道不勻,且左肩處根本未曾觸及。」李懷月緩緩鬆開手,重新坐回原位,背對著她,那完美的背部線條再次毫無遮攔地展現在暖雪眼前。他清冷的嗓音在安靜的淨房裡顯得格外低沉:
「身為貼身小廝,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看來方才教你的規矩,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睜開眼,仔細些,若再敷衍……」
他故意頓了頓,尾音微揚,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捉弄:
「那三十板子,便不等明天了。」
暖雪看著那個彷彿雕刻出來的脊背,欲哭無淚地握緊了小拳頭。心裡的小人一邊瘋狂吶喊「好帥好帥」,一邊又在哀嚎「要命要命」。她只能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住那股往鼻尖竄的熱流,再次挪步上前,認命地拿起了布巾。
「知道了啦……柿餅公子……」她小小聲地嘟囔著,顫抖著手指,在那溫熱的肌膚上,一點一點、極其認真(且痛苦)地重新擦拭起來。
暖雪重新執起那塊濕漉漉的布巾,這回她不敢再胡亂揮舞,只能像隻受驚的小貓,屏住呼吸,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一點一點地在那緊實的肌膚上游移。
水蒸氣氤氳了她的視線,也讓她的理智變得模糊。隨著她的動作放慢,指尖下的觸感變得異常清晰——那是少年特有的、帶著蓬勃朝氣的體溫,以及習武之人那種如鋼鐵般卻又不失韌性的肌肉線條。暖雪覺得手心燙得厲害,那股熱度順著指尖一路燒到了心窩。
「好帥啊……這側臉、這肩膀,簡直是從古裝劇裡走出來的建模臉吧……」暖雪在心底瘋狂吶喊,眼神不自覺地在那流暢的蝴蝶骨上打了個轉,隨即又像被火燙到般縮了回來。
她心裡那個十四歲的少女小人兒正抱頭亂竄,羞得滿地打滾:「天啊!為什麼我現在的身分是個小廝啊!要是我現在是哪家名門的大姑娘,這不就是活脫脫的偶像劇現場嗎?到時候說不定就能順理成章地……啊啊啊!暖雪你在想什麼啦!冷靜!這是在古代!你會被浸豬籠的!」
她趕緊搖了搖頭,試圖把那些粉紅色的小氣泡全部甩掉。
「不對不對,誰要跟這大冰塊談戀愛啊!他這人脾氣又差,動不動就體統規矩,還威脅要打我板子,除了長得好看、身材好、算術差了一點、聲音好聽了一點……他簡直一無是處!」暖雪在心裡自我催眠著,試圖用嫌棄來掩飾那如鼓擂動的心跳。
「呼——呼——」
她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試圖用這種方式排解胸腔裡那股燥熱。因為憋氣憋得太久,她的小臉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鼻尖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你,在喘什麼?」
李懷月那低沉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水霧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他依舊沒有回頭,但那雙在水下的手卻微微握緊。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雙小手僵硬得像石頭,還有那雜亂無章、一下重一下輕的呼吸聲,就像一隻迷路的小鹿在林間亂撞。
「我、我這是累的!」暖雪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拔高了音調,卻因為心虛而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公子你這背太硬了,擦起來很費力的好不好!呼……你、你快點洗啦,我要缺氧了……」
李懷月聽著她那充滿活力的抗議,嘴角在霧氣掩映下,終於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極深、極溫柔的弧度。他微微閉上眼,感受著背後那笨拙卻又無比認真的力道,原本這幾日因為課業和長輩期許而煩悶的心,竟真的在這小麻雀的呼氣聲中,一點一點地安穩了下來。
良久 懷月泡得差不多了 ,準備起身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CFdcH2aLZ
暖雪簡直是用盡了這輩子最大的意志力,在李懷月跨出浴桶的那一刻,她就立刻把眼睛閉得死緊,只敢留下一條細不可聞的縫隙來辨別方位。
她手忙腳亂地抓起乾爽的浴巾,隔著大老遠就往李懷月身上胡亂地一裹,動作粗魯得像是在綑綁什麼大型粽子。
「快、快擦乾!別感冒了!」暖雪語氣急促,心跳頻率已經快到連她自己都覺得要心律不整了。
接著便是最折磨人的穿衣環節。宋朝的服飾本就層次繁複,內襯、中單、外袍,暖雪閉著眼摸索,手心不時擦過那還帶著水汽的溫熱肌膚。即便她刻意不去注視,那些視覺碎片還是像閃電一樣鑽進腦袋。
「這腿……這比例也太逆天了吧,這腰……這就是傳說中的公分腰嗎?」暖雪在心裡慘叫,雙手顫抖著幫他繫上中衣的繫帶。當手指不經意劃過他緊實的腹肌線條時,她嚇得差點把手縮回來。
她刻意扭過頭,避開那些絕對不能看的隱私部位,在心裡瘋狂給自己洗腦:「我才十四歲啊!我還是一個純潔的國中生!這是在古代,這尺度不能播啊!會被剪掉的!冷靜,暖雪,他只是一塊長得好看的柿餅……一塊柿餅……」
終於,在經歷了長達一世紀般的煎熬後,最後一件寬大的玄色外袍套了上去。暖雪屏住呼吸,手指笨拙地幫他繫好羊脂玉珮,又將那枚象徵身分的扳指替他戴好,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考數學大考一樣謹慎。
「呼……好……好了。」暖雪這才敢把眼睛完全睜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此時的李懷月,已經恢復了那副高冷矜貴、滴水不漏的世子模樣。除了墨色長髮還帶著點濕意,以及那雙在水汽氤氳後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眸,完全看不出方才在屏風後的熱氣騰騰。
暖雪像隻脫了水的魚,整個人癱在屏風邊,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眼神飄忽地看著地上的水漬。
「公子……你、你沒事的話,小的就先去倒水了。」她現在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充滿沉香和男性荷爾蒙的地方,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會英年早逝。
李懷月低頭整了整袖口,看著暖雪那副驚魂未定、小臉紅透的樣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恩,去吧。」他淡淡應了一聲,聲音裡卻沒了平日裡的冷硬,反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暖雪剛火急火燎地踏出淨房的門檻,那股一直憋在胸口的燥熱終於在冷空氣的刺激下徹底失控。
「啪嗒、啪嗒。」
幾滴鮮紅的液體毫無預警地掉落在青石板磚上,格外的刺眼。暖雪下意識地抹了一把人中,指尖傳來的溫熱黏膩讓她整個人都傻了。
「呀!鼻、鼻血?!」
她驚叫一聲,腦袋裡那些「不能播」的畫面像跑馬燈一樣又轉了一圈。暖雪手忙腳亂地開始在大大的袖口裡亂掏,語氣慌亂得不知所措:「衛生紙!衛生紙在哪……啊不對,那是古代沒有的東西!帕子……我的帕子呢!」
她急得差點跳腳,雙手在身上胡亂摸索著,可越是著急,手腳就越不聽使喚。那鼻血像是開了閘的龍頭,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
「不為?發生何事?」
屋內傳來李懷月略帶疑惑的詢問聲,緊接著便是那沉穩的腳步聲正緩緩靠近。
「沒、沒事!公子你別出來!」暖雪嚇得魂飛魄散,趕緊用衣袖死死摀住鼻子,整個人背對著房門,聲音悶聲悶氣的,「小的、小的只是……只是剛才擦地太用力,被水氣給熱到了!對,是熱到了!」
她心裡瘋狂哀求:大哥你千萬別出來啊!要是讓你看到我對著你的身體流鼻血,我這輩子都別想在汴京混下去了!這不只是丟臉,這是社會性死亡啊!
她一邊用那粗布袖子狂擦,一邊在心裡欲哭無淚地吶喊:暖雪啊暖雪,你也太沒出息了吧!不就是個十六歲的腹肌嗎?不就是個長得帥的古代柿餅嗎?你一個看過無數漫畫和偶像劇的現代人,居然在這種地方栽了跟頭!
「你受傷了?」
背後,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懷月看著那個縮成一團、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小背影,眉頭不自覺地緊緊擰在了一起。他快步上前,剛想伸手去掰她的肩膀,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沒、我沒有啦!我沒事,真的沒事!」暖雪死死地用兩隻手摀著臉,悶著聲音拼命搖頭,恨不得現在地上能裂開一條縫讓她鑽進去。
可李懷月那是何等身手?見這小廝躲閃得如此可疑,他眉心一蹙,壓根不聽她的辯解,長臂一伸,不容拒絕地扣住她的肩膀,猛地往回一掰。
「呀!」暖雪驚呼一聲,整個人像個小陀螺似的被轉了過來。
那一瞬間,淨房門外的月光與廊下的燈火交織,映照出暖雪此刻的模樣——她那兩顆可愛的包包頭跑得一高一低,原本白皙的小臉因為羞澀和燥熱紅得透亮,人中處卻掛著兩道極不和諧的鮮紅血跡,袖子上還沾著幾朵「梅花」。
她像隻受驚的小兔子,絕望地緊緊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顫個不停,一副「毀滅吧,我累了」的表情。
「這簡直是社會性死亡……」暖雪在心底無聲地吶喊,腦子裡小人兒已經跪地痛哭了,「想我暖雪好歹也是個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少女,居然看男孩子洗澡看到流鼻血,還被本尊當場抓包……我現在一定醜爆了、狼狽極了,他肯定覺得我是個變態色狼小廝啊!」
然而,預料中的訓斥或嘲諷並沒有傳來。
李懷月看著眼前這張滿是血漬卻又透著一股莫名傻氣的小臉,整個人也僵住了。他那雙向來平靜的眸子微微撐大,原本想好的責備在看到那抹鮮紅時,竟化作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你……」李懷月的手指微微蜷縮,聲音依舊清冷,卻聽得出有一絲緊繃,「只是沐浴而已,你竟能把自己累到氣血翻湧至此?」
他顯然沒往「色心大發」那方面想,在他的世界裡,哪有小廝會對著自家公子流鼻血的?他只當是這小傢伙平日裡身子骨弱,剛才又被熱氣薰得太狠,才落得如此模樣。
「過來。」他低聲喝道,語氣雖然嚴厲,動作卻下意識地放輕了,順手從袖中抽出那條還帶著淡淡沉香與他體溫的雪白絲帕,直接按在了暖雪的鼻尖上。
暖雪感受到鼻尖傳來的柔軟觸感,還有那股好聞的味道,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微微睜開一隻眼,看著近在咫尺、一臉嚴肅且認真幫她擦血的李懷月,心裡的小鹿已經不是在亂撞,簡直是在跳踢踏舞了。
這……這柿餅公子,雖然嘴巴毒了點,但這動作……也太溫柔了吧!糟了,鼻血好像又要噴出來了!
因為鼻子被李懷月用絲帕緊緊壓著,暖雪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還帶著一股子濃重的鼻音,聽上去倒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在撒嬌似的。
「沒事啦……就……就流了一下而已……」暖雪縮著脖子,眼神閃爍地看著地上的腳尖,那雙小手不安地絞著自己的衣擺。
李懷月聽著這綿軟無力的聲音,眉頭擰得更深了。他微微俯下身,那一張俊俏得過分的臉湊近了幾分,語氣中帶著一抹不容反駁的強勢:「別亂動,仰著頭。」
暖雪被迫仰著脖子,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卻在瘋狂碎碎念:「救命,這個姿勢更想流鼻血了啦!這美男近距離暴擊誰受得了啊!」
「臉色紅成這樣,想必是方才在內室被熱氣傷了根本。」李懷月一邊細心地用帕子替她清理臉上的血漬,一邊冷聲教訓道,「身子弱就直說,平日裡教我算術時那股子神氣勁兒去哪了?今日不過是讓你伺候沐浴,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暖雪感受著他指尖隔著帕子傳來的溫度,心虛地縮了縮鼻子,帶著鼻音嘟囔道:「我就說我自己可以嘛……是你非要我進去擦背的……這能怪我喔?」
「還敢頂嘴?」李懷月手中力道微微一重,帕子按在她的鼻尖上,疼得暖雪「嗷」了一聲。
他看著她那雙淚汪汪、紅通通的眼睛,心頭那股莫名的焦躁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他將染了血的絲帕收進掌心,另一隻手卻鬼使神差地伸出,輕輕彈了一下暖雪那歪掉的包包頭。
「行了,血止住了。去洗把臉,今晚的算術課免了,回屋待著去。」
「真的?!不用上課?!」暖雪一聽「不用上課」,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鼻音都輕快了不少,那一臉喜出望外的模樣,哪還有半點剛才「社會性死亡」的自覺。
李懷月看著她這副見錢眼開……不,見假眼開的小財迷樣子,原本滿腔的擔憂都化作了無奈。他揮了揮手,像是趕小雞一樣把她往外趕:「滾去睡覺。若是明天還流血,看我不把你這算術老師給辭了。」
「嘿嘿,謝公子賞假!公子萬歲!」暖雪一邊抹著鼻子,一邊像陣風似地跑遠了。
李懷月站在廊下,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條染了血、髒兮兮的精緻絲帕,又看了看那個在月光下蹦蹦跳跳、明顯已經恢復活力的背影,嘴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終究還是沒能藏住。
「這小廝……真是個不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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