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零分的革命

天生不愛笑帶他們走的路，比逃出改造營時更安靜。

不是安全。

而是刻意被遺忘。

他們穿過兩條掛滿笑臉布條的街，繞過一座還在播放晚安廣播的幸福廣場，最後鑽進一條被封條封死的舊地下通道。

封條上寫著：

【此處因情緒污染暫停開放】

【請市民遠離悲傷歷史】

【米雅迪斯共和國已不再需要哭泣】

熱那亞看著那幾行字，臉色沉得像要把封條連牆一起扯下來。

「這國家連歷史都要笑著埋？」

天生不愛笑一邊撕開封條，一邊平靜回答：

「不笑的東西，對他們來說都是污染。」

英菲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灰。

「所以你們把基地藏在污染裡？」

「不。」天生不愛笑推開那扇鏽住的鐵門，「我們藏在他們不敢看的地方。」

鐵門後方，是往下的階梯。

階梯很長，兩側牆壁原本似乎畫滿了彩色塗鴉，但因為太久沒有人整理，顏色已經剝落大半。偶爾還能看見幾個被刮花的笑臉符號，笑容被劃得歪七扭八，像有人很久以前終於忍不住，用指甲把它們挖爛。

越往下，空氣越冷。

江魚聽見了聲音。

不是廣播。

不是朗讀。

也不是那些被壓成同一個角度的笑聲。

是人聲。

低聲爭論、武器上油、紙張翻動、有人咳嗽、有人壓著哭聲，很快又被旁邊的人輕輕拍了拍肩。

這些聲音不整齊。

甚至混亂。

可江魚反而慢慢鬆了一口氣。

「這裡的人……比較像人。」

走在旁邊的明天不笑回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這裡允許哭。」

戀戀眨了眨眼。

「也允許不哭嗎？」

明天不笑點頭。

「也允許。」

「那聽起來比較自由。」

全部不准笑冷冷接了一句：

「自由不是聽起來，是搶來的。」

階梯盡頭，是一座廢棄的地下戲院。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舊時代喜劇院。

大廳上方還掛著殘破招牌。

【米雅迪斯大笑劇場】

字體很誇張，邊緣畫著幾個戴帽子的小丑。只是那些小丑的臉全被人塗黑了，只剩下扭曲的白色嘴角。

劇院座位被拆了一半，木椅堆在角落，改成臨時會議區、物資區和傷患區。舞台上拉著一張巨大的舊幕布，幕布中央被人用紅色油漆寫了四個字。

【我不嘻嘻】

熱那亞站在入口，看了那四個字兩秒。

「你們名字真的很蠢。」

全部不准笑立刻瞪向他。

「你有意見？」

「有。」熱那亞說，「但至少比『超級無敵超自然戰士』好。」

英菲特淡淡補了一句：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比，沒有贏家。」

天生不愛笑沒有理會他們，帶著眾人穿過劇院大廳。

裡面的人很多。

有人在整理炸藥。

有人在畫地圖。

有人把從改造營帶出來的人安置到後排，有人抱著腿坐在牆邊，眼睛發紅，嘴角卻不再被迫上揚。

他們看見天生不愛笑回來時，表情明顯一鬆。

有人喊：

「天生回來了！」

「明天也回來了！」

「全部也活著！」

下一秒，視線落到主角團身上。

那些視線很複雜。

戒備、好奇、感激、不信任，全都有。

這裡沒有米雅迪斯式的標準笑容。

每張臉都不太好看。

也因此格外真實。

舞台燈忽然亮了一盞。

不是明亮的聚光燈，而是一盞快壞掉的舊燈，燈光晃了兩下，才勉強照出舞台中央的人影。

那是一個坐在木箱上的男人。

年紀看不太出來，可能三十多，也可能更老。臉很瘦，眼下有很深的陰影，頭髮亂得像很久沒睡過一場完整的覺。

他沒有穿軍裝，也沒有披斗篷。

只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手裡拿著一張被揉皺的幸福測驗表。

那張表最上方印著：

【米雅迪斯共和國幸福評分】

下面有一個鮮紅的數字。

【0】

男人抬頭，看向他們。

沒有笑。

一點都沒有。

「你們就是闖進改造營的人？」

天生不愛笑回答：

「是。」

男人從木箱上站起來。

「我是零分。」

熱那亞抱起手臂。

「這代號倒是挺直接。」

零分看了他一眼。

「在歡樂100分裡，零分是徹底不合格。」

他把那張幸福測驗表折起來，放進口袋。

「也是唯一拒絕被它評分的人。」

劇院裡安靜下來。

零分走到舞台前。

「你們救了我們三個人，還從我愛微笑改造營裡出來。按聯盟規矩，我們欠你們一次。」

英菲特抬眼。

「所以？」

零分看向她。

「所以我會把計畫告訴你們。」

黑霓絲微微皺眉。

「你就這麼相信我們？」

「不相信。」零分說得很直接，「但你們已經被改造營和警備隊標記了。從現在開始，你們想正常通過第三檢查站，機率很低。」

熱那亞嗤了一聲。

「所以是威脅？」

「是現實。」零分語氣沒有起伏，「你們可以不幫我們，但你們已經不可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英菲特的視線冷了下去。

「講計畫。」

零分轉身，拉開舞台後方的幕布。

幕布後是一整面手繪地圖。

米雅迪斯共和國的邊境線被標了出來。

第一檢查站、第二檢查站、改造營、公路、巡邏線，全都用不同顏色圈出。

最遠處，是一座巨大的邊境牆。

牆後方寫著：

【第三檢查站】

【國境核心】

【微笑評分總閘】

零分拿起一根木棍，指向地圖最北端。

「你們手上的卡片需要三個印章。」

「第一個微笑印章，只是確認你會假笑。」

「第二個檢查站，本來應該確認你是否對幸福政策有疑問。」

他看了眾人一眼。

「你們跳過了。」

熱那亞說：

「不跳就被抓去上微笑課。」

「沒錯。」

零分把木棍點到第三檢查站。

「第三個印章在這裡。國境核心。所有想離開米雅迪斯共和國的人，都必須通過最後評分。」

江魚低聲問：

「最後評分是什麼？」

零分平靜回答：

「讓你證明，你離開這個國家時，仍然愛它。」

劇院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那聲音沒有半點快樂。

零分繼續說：

「第三檢查站後方，就是邊境牆。只要通過檢查，你們可以離開，完成通關。」

英菲特眯起眼。

「那你的革命呢？」

零分把木棍移到牆下。

那裡畫著一個紅色圓圈。

「邊境牆下有三個支撐核心。第三檢查站負責管理它們。」

「只要炸掉核心，邊境牆會短暫崩塌。」

全部不准笑咧開嘴。

「牆一倒，外部聯盟武裝就能打進來。」

明天不笑站在旁邊，聲音比她穩。

「外部不是外國。是米雅迪斯境內逃出去的人、被流放的人、前改造營倖存者，以及不願再被評分的人。」

零分說：

「他們已經在牆外等了三個月。」

「只缺一個缺口。」

戀戀低聲說：

「所以不是偷渡。」

零分看向她。

「不是。」

他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像火的東西。

「是打回來。」

劇院裡響起細微的騷動。

有人握緊拳頭。

有人低下頭。

有人眼眶紅了。

熱那亞看著地圖，臉上的火氣一點點沉下去。

「炸掉牆之後呢？」

零分回答：

「微笑警備隊會被切斷邊境指揮。第三檢查站的評分總閘會癱瘓。外部武裝從北線打入，我們從內部奪下廣播塔和改造營。」

「只要主廣播停掉，整個共和國的情緒控制系統會短暫失效。」

黑霓絲抬起眼。

「短暫？」

「最多二十分鐘。」

黑霓絲皺眉。

「二十分鐘不夠推翻一個政權。」

零分說：

「夠讓人哭出來。」

這句話讓整個劇院忽然安靜。

零分站在舞台上，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呼吸。

「米雅迪斯不是靠槍維持統治。」

「是靠讓所有人相信，悲傷是錯的，憤怒是錯的，懷疑是錯的，不笑就是對所有人犯罪。」

他看向台下那些剛從改造營被救出來的人。

「如果有二十分鐘，讓這個國家的人不再被迫笑，他們就會知道自己其實一直在怕。」

「怕一旦被說出口，統治就會開始裂。」

英菲特沒有說話。

黑霓絲盯著地圖，眼神很冷。

亞瑟也沉默著。

熱那亞卻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想讓我們幫你炸牆。」

零分看著他。

「是。」

「然後革命。」

「是。」

「會死很多人吧？」

「會。」

這次回答得太快，連熱那亞都停了一下。

零分沒有粉飾。

沒有說什麼犧牲有價值，也沒有把死亡包成漂亮的詞。

他只是說：

「會死很多人。」

明天不笑垂下眼。

全部不准笑則咬著牙，沒有反駁。

英菲特終於開口。

「我們只是通關者。」

劇院裡的視線轉向她。

她的語氣很平，也很冷。

「我們的條件是離開米雅迪斯共和國，不是推翻它。」

熱那亞轉頭看她。

「英菲特。」

「我說錯了嗎？」英菲特看向他，「我們剛從上一扇門出來。你忘了？我們看見了真相，保留了記憶，然後呢？」

她的聲音微微低下去。

「超級無敵超自然戰士還在舞台上。」

這句話一出，隊伍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那個站在螢幕上微笑的人，像一根還沒拔出的刺，重新扎進每個人心裡。

英菲特繼續說：

「我們改變不了那座城市。」

「我們帶著真相出來，但他還是被洗回去了。」

「現在你想再把我們捲進一個國家的革命？」

她看向零分。

「你們輸了，會死。」

「我們幫你們，也可能死。」

「你們贏了，也不代表米雅迪斯明天就會變好。」

黑霓絲接上，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

「革命不是炸掉一面牆就結束。」

他看著地圖。

「邊境牆倒下後，權力真空、武裝衝突、報復、糧食分配、改造營受害者安置、原警備系統拆解，全部都會變成新的問題。」

他抬頭。

「你們有治理方案嗎？」

全部不准笑冷冷道：

「牆還沒倒，妳……你就開始替牆後面的人擔心？」

黑霓絲看向她。

「我是在擔心牆倒後被壓死的人。」

全部不准笑眼神一沉。

明天不笑伸手攔住她。

亞瑟終於開口。

「我們可以幫你們偷渡。」

零分看向她。

亞瑟的聲音很冷靜。

「第三檢查站如果有漏洞，我們可以幫你們取得資料，也可以協助一批人離開。」

「但攻擊國境核心，等同對整個副本主線宣戰。」

她停了一下。

「這不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熱那亞的拳頭慢慢握緊。

「那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亞瑟看向他。

「通關。」

「只是通關？」

亞瑟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對。」

熱那亞笑了一下。

那聲音很低，像火燒到乾木上。

「真乾脆啊。」

江魚抬起頭，聲音很輕。

「可是如果我們只是笑著出去……」

英菲特看向他。

江魚的手指縮在袖口裡，卻還是把話說完。

「那和那些看見別人被拖走，卻繼續笑的人，有什麼不一樣？」

劇院裡更安靜了。

江魚不是在指責。

所以這句話反而更痛。

戀戀坐在一張倒下的椅背上，晃了晃腿。

她的聲音難得沒有玩笑。

「上一扇門，我們聽見了他的聲音。」

「可是我們出來以後，他還是在那裡笑。」

她看著英菲特，又看向亞瑟。

「這一次，這裡的人還沒全部被洗回去。」

貞德靠在亞瑟旁邊。

她還很虛弱，卻慢慢站直了一點。

亞瑟想扶她，貞德輕輕按住她的手。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

貞德看著亞瑟，聲音很輕。

「妳覺得我們不能每次都把自己丟進別人的世界裡。」

亞瑟沉默。

貞德繼續說：

「我也知道，革命會死很多人。」

「可是亞瑟。」

她看向舞台上的地圖。

「如果這個世界的通關方式，是讓我們假裝自己真的很幸福，然後從國境離開。」

她頓了一下。

「那我不想這麼出去。」

熱那亞看著貞德。

「我也是。」

他轉向英菲特和黑霓絲。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怕我們一頭熱，怕我們搞砸，怕我們像齒輪世界那樣，以為自己在救人，結果讓事情更糟。」

黑霓絲的眼神微微一動。

熱那亞咬著牙說：

「我也怕。」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反而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但如果因為怕搞砸，就什麼都不做。」

他看向那群剛從改造營裡救出來的人。

「那我會更噁心自己。」

英菲特抱著手臂，沉默很久。

「你知道幫革命不是熱血故事吧？」

「知道。」

「我們可能會被利用。」

「知道。」

「零分可能不是好人。」

零分平靜地說：

「我本來就不是。」

熱那亞瞥了他一眼。

「你看，他自己承認。」

英菲特冷冷道：

「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不是。」

熱那亞低聲說。

「但我想幫。」

劇院裡的空氣像被拉緊。

兩邊都沒有錯。

也都不夠對。

黑霓絲看著那張地圖，像是在心裡把所有路線拆成無數風險。

「如果幫，我們不能聽你們所有指揮。」

他看向零分。

「炸牆只是手段。我要知道你們撤離平民的路線、外部武裝編制、廣播塔控制方案、改造營內部人員名單。」

全部不准笑皺眉。

「你問這麼多，是不信我們？」

黑霓絲冷淡回：

「對。」

全部不准笑：「……」

英菲特看了黑霓絲一眼。

「你這句倒是很直接。」

黑霓絲說：

「信任不能靠口號建立。」

零分看著他，忽然點頭。

「可以。」

明天不笑鬆了一口氣。

「我去拿資料。」

全部不准笑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有阻止。

亞瑟仍然沒有表態。

她只是看著貞德。

貞德也看著她。

最後，亞瑟輕輕閉了一下眼。

「投票吧。」

英菲特轉頭。

「什麼？」

亞瑟說：

「這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她看向眾人。

「離開，或幫助革命。」

「投票。」

熱那亞第一個開口。

「幫。」

戀戀舉手。

「幫。」

江魚低聲說：

「幫。」

貞德靠著牆，抬起手。

「幫。」

英菲特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那張邊境牆地圖，看著第三檢查站，看著那些通往外部的路線，最後低低吐出一口氣。

「我反對。」

她抬頭。

「不是因為我覺得不該救人。」

「是因為這件事失控機率太高。」

黑霓絲說：

「我也反對。」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

「在目前情報不足的情況下。」

亞瑟看著眾人。

「我反對。」

熱那亞下意識皺眉。

但亞瑟很快接著說：

「理由和英菲特一樣。」

「我們不能把一次通關行動擴展成國家級衝突，然後假設自己能承受後果。」

票數四比三。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最後一個人身上。

艾爾勒德。

他一直站在劇院側邊，沒有加入爭論。

像是在看一場已經走向分岔的未來。

熱那亞低聲說：

「艾爾勒德。」

英菲特也看著他。

亞瑟沒有催。

艾爾勒德抬起眼。

「兩條路都會死人。」

他的聲音很平。

卻讓整個劇院都靜了下來。

「離開這條路，死的是被留下的人。哭泣者、改造營裡的人、第三檢查站被蓋下哭臉章的人，還有以後每一個學不會笑的人。」

「幫革命這條路，死的是更多現在就會被捲進來的人。警備隊、聯盟、平民、外部武裝，甚至我們。」

他停了一下。

「不同的是。」

「哪一條路死的人會被記得。」

江魚慢慢抬起頭。

艾爾勒德看著那張地圖。

「如果我們只是通關，系統會記得結果。」

「如果革命失敗，米雅迪斯會把所有哭聲都重新刷成微笑。」

「但如果有人打過去，哪怕失敗，至少有人會知道這裡曾經有人不嘻嘻。」

他看向亞瑟。

「我投幫。」

五比三。

結果出來的瞬間，劇院裡沒有人歡呼。

因為這不是值得歡呼的決定。

英菲特閉上眼，過了一秒才睜開。

「既然結果是幫，那就不要用熱血方式幫。」

黑霓絲接上：

「我要完整地圖和物資清單。」

亞瑟看向零分。

「我需要知道第三檢查站所有守衛輪替和核心位置。」

熱那亞愣了一下。

「妳不是反對？」

亞瑟看他一眼。

「投票結束了。」

她的聲音很平。

「現在要讓這個決定少死一點人。」

貞德笑了一下。

這次笑得很淡，卻比米雅迪斯任何一個微笑都真。

「這才是亞瑟。」

零分站在舞台上，看著八個人。

他沒有笑。

但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放心，也不是感動。

更像一個長久在黑暗裡數著敗局的人，忽然看見棋盤上多了一步原本沒有的可能。

他慢慢開口：

「那麼，歡迎加入不嘻嘻。」

全部不准笑咧開嘴。

明天不笑垂下眼，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天生不愛笑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把一張新的地圖遞給黑霓絲。

劇院深處，有人開始搬動武器箱。

有人展開邊境牆藍圖。

有人低聲傳令。

那座曾經被用來讓人發笑的舊喜劇院，此刻安靜地變成一場革命的心臟。

零分站在舞台中央，聲音低沉卻清楚。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偷渡。」

他看向地圖最北端，那座被微笑政權鎖住的邊境牆。

「我們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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