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救出不嘻嘻

我愛微笑改造營比遠看時更亮。

那不是讓人安心的亮，而是一種沒有縫隙的白。牆是白的，地是白的，走廊頂上的燈也是白的。只有標語是粉色的，笑臉是黃色的，像有人硬要把一座監獄刷成幼兒園。

高牆外掛著一排迎風晃動的旗幟。

每一面旗上都畫著同樣的笑臉。

【哭過之後，請重新學會微笑】

【悲傷不是錯，只是需要矯正】

【我愛微笑，微笑愛我】

熱那亞蹲在外牆陰影裡，看著那幾行字，臉色臭得像想把整座牆拆了。

「這國家是不是不把『噁心』兩個字寫出來就不會說話？」

英菲特按著那張被水泡皺的路線圖，語氣很低。

「小聲點。這裡不是檢查站，警備密度高很多。」

黑霓絲正蹲在排水管旁邊，拆著一個粉色外殼的監控節點。

那監控節點上還貼著小貼紙。

【Smile Camera 會守護您的幸福表情】

黑霓絲面無表情地把外殼掰開。

「我討厭它。」

江魚閉著眼，聽著牆內的聲音。

不是哭聲。

也不是慘叫。

是整齊的朗讀。

很多人一起，聲音乾澀，卻還被要求保持明亮。

「我很幸福。」

「我愛微笑。」

「悲傷會傷害大家。」

「請讓我重新學會快樂。」

江魚睜開眼，臉色很白。

「裡面有很多人。」

戀戀貼在牆邊，聲音很小。

「他們不像在說話，像在被按播放鍵。」

亞瑟背著貞德，站在最外側陰影中。

貞德的狀態比剛才好一些，但臉色還是蒼白。她趴在亞瑟背上，低聲說：

「我可以下來。」

亞瑟沒有回頭。

「不行。」

「可是潛入時背著我很不方便。」

「妳安靜就方便。」

貞德沉默兩秒。

「妳越來越會吵架了。」

「跟妳學的。」

英菲特抬手打斷她們。

「入口。」

黑霓絲把監控節點重新扣回去。

螢幕閃了一下，原本掃向外牆的攝像頭慢慢偏轉，對準了一片空草地。

「三分鐘。」

「夠了。」英菲特收起牌，「戀戀。」

戀戀點點頭。

她的存在感像薄霧一樣散開，覆住整支隊伍。

不是讓他們消失。

而是讓他們變得像牆邊陰影、路過風聲、燈下灰塵一樣不值得被注意。

熱那亞低聲問：

「這樣真能進？」

戀戀歪頭。

「如果他們不特別看，就看不到。」

「如果特別看呢？」

「那就跑。」

熱那亞沉默了一下。

「很有道理。」

他們從改造營後方的物資口進去。

那裡有一扇小門，門邊堆著箱子。

箱子裡裝的不是武器，也不是藥品。

而是整整齊齊的教材。

【初級微笑練習冊】

【公民幸福發聲教材】

【眼神柔化訓練卡】

【哭泣衝動控制手冊】

熱那亞拿起一本，翻開第一頁。

上面畫著一個笑臉小人。

旁邊寫著：

【當你想哭時，請先問自己：我是否正在破壞大家的幸福？】

熱那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英菲特一把把書抽走。

「不要現在撕。」

「我沒說我要撕。」

「你的臉說了。」

黑霓絲翻了翻另一箱教材。

「這些不是教育材料。」

江魚低聲說：

「是訓練反射。」

走廊深處傳來清脆鈴聲。

叮咚。

廣播溫柔響起。

【第三節微笑課即將開始】

【請所有改造學員保持端正坐姿】

【微笑不是負擔，微笑是愛】

熱那亞咬牙。

「我真的想砸廣播。」

英菲特說：

「排隊。」

他們沿著服務走廊往內走。

第一間教室的門半開著。

裡面坐著二十幾個人。

有玩家，也有 NPC。

年紀各不相同，有人衣服還沒完全乾，像剛被抓來不久；有人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表情，嘴角卻僵硬地保持上揚。

講台上站著一名微笑教師。

她穿著粉白制服，聲音甜得發膩。

「嘴角上揚三十度。」

教室裡的人跟著抬起嘴角。

「很好。」

教師拿著細長指示棒，走過一排排桌子。

「眼睛要有幸福感，不要只是嘴巴笑。」

她停在一名中年男人面前。

男人嘴角上揚，眼睛卻發紅。

教師的笑容沒有變。

「您眼睛裡有悲傷殘留喔。」

男人立刻發抖。

「對不起，我很幸福，我真的很幸福。」

「請不要道歉。」教師溫柔地說，「道歉代表您認為自己做錯了，這會增加負面情緒。請改說：我正在變得更快樂。」

男人僵硬地說：

「我正在變得更快樂。」

教師滿意點頭。

「很好。再說一次，帶著笑。」

全班一起朗讀。

「我正在變得更快樂。」

江魚退了半步。

他的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們不是沒有悲傷。」

英菲特接上：

「是不能表現出來。」

戀戀看著那間教室，聲音很輕。

「如果一直不能哭，會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

因為走廊另一側的教室已經給出了答案。

那裡的人也在笑。

但那種笑不是笑。

只是臉部肌肉停在一個被訓練過的角度。

眼神空空的，聲音平平的。

「我很幸福。」

「我愛微笑。」

「米雅迪斯愛我。」

他們沒有哭。

也沒有反抗。

卻也不像真的在活著。

黑霓絲聲音低得像刀。

「這裡不是讓人快樂。」

他看向牆上的課程表。

【第一課：認識悲傷的危害】

【第二課：微笑肌肉穩定訓練】

【第三課：反射性幸福應答】

【第四課：負面記憶淡化引導】

【第五課：哭泣衝動消除】

「它是在切掉表達悲傷的能力。」

熱那亞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拳頭握得更緊。

艾爾勒德忽然開口：

「右邊。」

眾人立刻停下。

五秒後，兩名警備員推著一輛輪椅從右側通道出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嘴角上揚，手放在膝蓋上。

廣播提示音響起。

【改造完成樣本，請送往幸福觀察室】

女人低聲說：

「我很幸福。」

江魚微微睜大眼。

因為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從她嘴裡出來。

像是被壓在胸腔裡，沒有出口。

她在說：

救我。

可是她的嘴只說：

「我很幸福。」

等輪椅遠去，江魚的手指還在發抖。

「她想哭。」

戀戀低聲說：

「可是哭不出來了。」

英菲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冷得沒有溫度。

「先救人。」

黑霓絲已經把走廊牆上的平面圖掃完。

「拘束室在西側。天生不愛笑如果剛被抓，應該還沒進正式課程，會先進初步評估室。」

熱那亞問：

「初步評估室在哪？」

黑霓絲指向前方。

「過兩道門，右轉，下樓。」

艾爾勒德淡淡補上：

「第二道門後面有人。」

亞瑟拔劍。

「繞？」

艾爾勒德看了前方一眼。

「不能繞。五秒後他會轉身。」

熱那亞咧了咧嘴，笑得完全不像笑。

「那就打暈。」

英菲特看了他一眼。

「不要弄出太大聲。」

「我可以小聲打暈。」

貞德趴在亞瑟背上，小聲說：

「這句話聽起來不太可信。」

但熱那亞這次真的很小聲。

第二道門後，那名警備員剛轉過身，就被影子從腳下捲住，嘴巴被一塊從箱子裡拆下來的布堵住。熱那亞一拳打在他腹部，讓對方直接跪下，再順手把人拖進旁邊雜物間。

英菲特看著他。

「居然沒有砸牆。」

熱那亞冷冷回：

「我有在進步。」

亞瑟補了一句：

「一點。」

「妳們夠了。」

他們順利抵達地下拘束區。

這裡的光比上面更冷。

牆上的笑臉標語也更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編號門。

每扇門旁都有觀察窗。

裡面關著人。

有人坐在椅子上，對著鏡子練笑。

有人被要求反覆朗讀幸福宣言。

有人則安靜坐著，嘴角僵硬上揚，眼睛卻完全失去焦距。

江魚不敢聽太久。

因為每一扇門裡，都有一個沒有被允許發出的聲音。

黑霓絲停在一扇門前。

【初評室 07】

裡面傳來非常平穩的聲音。

「請您嘗試微笑。」

沒有回應。

「請您嘗試微笑。」

仍然沒有回應。

「您的不配合將延長改造時間。」

這次，裡面終於響起另一道熟悉的平淡聲音。

「我不嘻嘻。」

熱那亞眼神一亮。

「找到了。」

初評室內，天生不愛笑坐在一把固定椅上，雙手被束帶扣住。

他臉上沒有傷，也沒有狼狽地掙扎。

甚至連坐姿都很端正。

面前站著一名評估員，臉上笑容已經有些僵硬。

「先生，請您理解，微笑是米雅迪斯共和國給每位公民的禮物。」

天生不愛笑看著他。

「我拒收。」

評估員笑容抽了一下。

「拒絕幸福是不健康的。」

「我不健康。」

「您不能這麼否定自己。」

「我可以。」

「……」

評估員深吸一口氣，仍然保持微笑。

「請至少上揚嘴角。」

天生不愛笑平靜道：

「不要。」

熱那亞在門外聽了兩句，臉色有點微妙。

「他還挺能撐。」

英菲特說：

「他快把評估員逼瘋了。」

黑霓絲拆門鎖。

「十秒。」

艾爾勒德開口：

「五秒後評估員會按警報。」

英菲特抽牌。

【沉默】

她把牌貼在門縫上。

下一秒，初評室裡的評估員終於忍無可忍，伸手拍向警報鈕。

紅燈亮了一下。

沒有聲音。

評估員愣住。

門也在同一時間打開。

熱那亞走進去。

「打擾你們的微笑小課堂了。」

評估員剛要開口，亞瑟的劍已經架在他脖子旁邊。

沒有碰到皮膚。

但足夠讓他閉嘴。

天生不愛笑抬眼，看見眾人，平靜地說：

「你們來得比我預計晚。」

熱那亞額角跳了一下。

「你被抓了還嫌我們慢？」

「我以為你們會走正門。」

英菲特一邊解束帶，一邊冷冷說：

「你對我們有什麼誤解？」

天生不愛笑手被鬆開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沒有誤解。只是覺得你們有時候看起來很想把門拆了。」

熱那亞沉默兩秒。

「他是不是在說我？」

黑霓絲說：

「很明顯。」

天生不愛笑看向英菲特手裡那張路線圖。

「圖還在？」

「在，但你的字很難懂。」

「那是保密標記。」

「看起來像你在紙上抽筋。」

天生不愛笑沒有反駁。

他轉頭看向走廊另一側。

「還有兩個人。」

英菲特皺眉。

「聯盟的人？」

「嗯。」

「你剛才怎麼不說？」

「你們剛進門。」

熱那亞深吸一口氣。

「我真的不適合跟你聊天。」

天生不愛笑已經往外走。

「他們一個在反思室，一個在高危重塑室。先救反思室那個。」

貞德靠在亞瑟背上，小聲說：

「這名字一個比一個不妙。」

反思室裡關著的是一名短髮青年。

他看起來很年輕，眼睛卻非常亮。

即使被固定在椅子上，嘴角被迫貼著微笑輔助貼片，他的視線仍然清醒。

門一開，他第一句話不是求救。

而是：

「外面還有人沒撤走嗎？」

天生不愛笑說：

「北線安全屋可能暴露。」

短髮青年眼神一沉。

「那得通知零分。」

熱那亞看著他。

「你誰？」

青年扯掉臉上的微笑貼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代號：明天不笑。」

戀戀眨眨眼。

「你們聯盟取名都這麼有風格嗎？」

明天不笑看向她。

「名字是立場。」

英菲特淡淡說：

「理想派？」

明天不笑沒有否認。

「如果這個國家不允許人哭，那它就不配談幸福。」

他說這話時沒有怒吼。

卻很穩。

像這句話已經在心裡站了很久。

第二個人關在高危重塑室。

還沒靠近，眾人就聽見裡面傳來重重撞擊聲。

砰。

有人正在用椅子砸門。

警備員倒在房內角落，頭上套著微笑訓練用紙袋，整個人被束帶綁成一團。

門打開後，一名紅髮女人扛著椅子轉過頭。

她看見天生不愛笑，先是一愣，隨即冷笑。

「現在才來？」

天生不愛笑平靜道：

「你看起來不需要救。」

紅髮女人把椅子丟到一邊。

「廢話。再晚點我就自己拆牆了。」

熱那亞看著她，難得露出一點欣賞。

「這個我喜歡。」

英菲特問：

「代號？」

紅髮女人扯下袖子上那枚改造營貼紙，踩在腳下。

「全部不准笑。」

黑霓絲看了她一眼。

「激進派。」

全部不准笑咧嘴。

「對。我主張把所有微笑檢查站炸了。」

明天不笑皺眉。

「我們說過不能傷及一般民眾。」

「一般民眾？」全部不准笑冷笑，「他們會在你哭的時候躲開，會在你被拖走時繼續笑，會在廣播說『保持微笑』時低頭裝沒看見。」

「因為他們也怕。」

「怕不是理由。」

「怕當然不是理由。」明天不笑聲音沉下來，「但如果你把所有怕的人都當敵人，那米雅迪斯剩下的就只有屍體和旗幟。」

空氣一下緊了。

天生不愛笑像是早就習慣這兩個人吵架，面無表情地走過他們中間。

「出去再吵。」

全部不准笑看向主角團。

「這些人誰？」

熱那亞說：

「路過的。」

英菲特補充：

「順便救人。」

全部不准笑上下掃了他們一眼。

「路過到改造營裡？」

戀戀舉手。

「我們很會路過。」

警報終於響了。

【高危改造對象逃脫】

【請所有工作人員保持微笑】

【警備隊正在前往】

紅燈把整條走廊染成粉紅色。

江魚臉色一變。

「很多腳步。前後都有。」

亞瑟把貞德往背上托穩。

「走哪邊？」

艾爾勒德看向右側。

「左邊會被堵。右邊三秒後有空。」

全部不准笑直接往左邊走。

明天不笑一把拉住她。

「你沒聽見嗎？」

「我不喜歡被追著跑。」

熱那亞說：

「我也不喜歡，但我更不喜歡被抓回去上微笑課。」

全部不准笑看他一眼。

「你還算有腦子。」

「妳這誇人方式也很欠打。」

他們往右側撤離。

警備隊從後方追上來。

這一次，熱那亞沒有再只是掩護。

他用影子捲起走廊裡的課桌和笑臉宣傳板，把它們全部堵進通道。英菲特連甩兩張牌，製造出三條假逃跑路線。黑霓絲拆掉牆上幸福測量儀，把它反接到警備隊頻道。

下一秒，追兵通訊裡響起刺耳提示。

【您的笑容不夠自然】

【請重新微笑】

警備隊動作亂了一瞬。

江魚抓住機會，用聲波把警報聲推向另一段走廊，讓整層樓的警備誤以為逃犯正在往東側跑。

戀戀壓低存在感，讓一行人貼著牆邊穿過警備視線死角。

亞瑟在最後切開落下的封鎖門。

貞德明明很虛弱，卻還是伸手替亞瑟擋下一次從側面打來的衝擊。

亞瑟立刻冷聲說：

「我說了不准。」

貞德小聲說：

「反射。」

「改掉。」

「這個可能比微笑課還難。」

他們衝出改造營後側時，外面已是深夜。

遠處高牆上的標語仍然亮著。

【請不要流淚，眼淚會污染公共情緒】

全部不准笑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像火。

「總有一天我會把它拆掉。」

明天不笑低聲說：

「總有一天，我會讓裡面的人能自己走出來。」

兩人的方向不同。

但恨意指向同一座營地。

天生不愛笑沒有看標語。

他看向主角團。

「你們已經不是普通偷渡者了。」

熱那亞皺眉。

「什麼意思？」

「普通偷渡者只想拿三個印章離開。」

天生不愛笑說。

「你們闖進改造營，救了我們的人。」

英菲特抱起手臂。

「所以？」

「所以聯盟不能再把你們當路過者。」

天生不愛笑頓了一下。

「零分要見你們。」

戀戀歪頭。

「零分？」

明天不笑說：

「我不嘻嘻聯盟的首領。」

全部不准笑冷哼。

「也是全米雅迪斯最不幸福的人。」

熱那亞看向天生不愛笑。

「這又是代號？」

天生不愛笑點頭。

「嗯。」

黑霓絲問：

「為什麼叫零分？」

天生不愛笑抬頭，看向遠處那一整片掛滿笑臉旗幟的國境線。

「因為他的幸福測驗，從來沒有得過一分。」

夜風從改造營外牆吹過。

粉色燈光仍然溫柔，廣播仍然甜美，營內仍有人一遍遍練習著笑。

而在那片光之外，十個不被允許悲傷的人，正朝更深的黑暗裡走去。

身後，改造營的廣播聲慢慢遠去。

【我很幸福。】

【我愛微笑。】

【微笑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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