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翻牆失敗

暗道比想像中窄。

牆壁兩側全是粗糙的水泥，表面貼著一層已經受潮的粉色壁紙。壁紙上印著一排排笑臉符號，因為潮氣太重，有些笑臉的嘴角被泡爛，往下拖出像眼淚一樣的水痕。

熱那亞走在中段，低頭看著牆上的笑臉，臉色越來越差。

「這地方連牆都在嘻嘻。」

天生不愛笑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盞很小的燈。

他頭也不回。

「不要盯太久。」

戀戀飄在旁邊，歪著頭問：

「為什麼？」

天生不愛笑平靜回答：

「有些笑臉貼紙裡有監控。」

戀戀立刻把臉轉回來。

「哇，好沒禮貌。」

黑霓絲低頭掃過牆角。

「不是所有都有。大概三分之一是真的攝像頭，三分之一是誘導裝飾，剩下三分之一只是普通噁心裝潢。」

英菲特看了他一眼。

「你分類得很快。」

黑霓絲說：

「這國家的審美單調，很好判斷。」

天生不愛笑停在前方一個岔口。

左側通道有風聲，右側則傳來非常遠的廣播聲。

【微笑是公民的基本義務。】

【今日笑容，明日幸福。】

天生不愛笑選了左邊。

「右邊通向改造營外圍排污線，不走。」

熱那亞皺眉。

「你們連改造營排污線都知道？」

「聯盟裡有人從那裡逃出來過。」

江魚抬起頭。

「活著？」

天生不愛笑停了一下。

「當時是。」

通道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回答很短。

卻比直接說死了更讓人不舒服。

他們繼續往前。

地下路線一路繞過第二檢查站底部。

上方偶爾會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幸福測量儀的提示音，還有印章落下的聲音。

咚。

【微笑合格】

咚。

【哭臉】

咚。

【送往我愛微笑改造】

那些聲音隔著水泥和管線傳下來，變得很悶，像有人在頭頂上一下一下敲著棺材板。

天生不愛笑帶著他們穿過三段暗道，爬過一條廢棄維修井，又從一個畫著笑臉的排水口後方鑽了出去。

外面是一處貨運站。

天色已經偏暗，夕陽被米雅迪斯共和國過度乾淨的白色圍牆切成一塊一塊。貨運站裡停著數十輛粉白相間的運輸車，每一輛側面都印著大大的笑臉標誌。

【幸福補給車】

【您的快樂，我們運送】

熱那亞看著那些車。

「我寧願走路。」

天生不愛笑說：

「你可以走。」

他指向遠處的第二檢查站外牆。

牆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台幸福探照燈，燈光緩慢掃過地面。探照燈旁邊還掛著標語。

【沒有微笑的人，請不要獨自旅行】

熱那亞沉默兩秒。

「車也行。」

一輛貨車後門被打開。

裡面堆著箱子，箱子上印著：

【微笑訓練教材】

【表情輔助貼片】

【幸福糖漿】

【我愛微笑宣傳冊】

貞德趴在亞瑟背上，低頭看著其中一箱幸福糖漿。

「這東西聽起來不能喝。」

英菲特說：

「名字越幸福，越不能入口。」

天生不愛笑跳上貨車。

「進來。到下一個中轉點前，不要出聲。」

戀戀飄進車廂，找了個箱子坐下。

「如果箱子裡的糖漿跟我說話呢？」

天生不愛笑回頭看她。

「那就更不要回答。」

貨車啟動。

車廂晃了一下，沿著貨運站後側道路開出。

一開始，一切順利得讓人不安。

車外傳來守衛檢查的聲音。

「幸福補給？」

司機笑著回答：

「第二檢查站補貨，表情貼片和糖漿。」

守衛掃描貨單。

機械聲滴了一下。

【幸福物流確認】

【請保持微笑，祝您運輸愉快】

車子繼續往前。

熱那亞坐在箱子後面，壓低聲音：

「這就過了？」

英菲特沒有放鬆。

「不要立旗。」

黑霓絲把耳朵貼在車廂側壁，聽著外面輪胎壓過不同路面的聲音。

「我們已經繞過第二檢查站主體，現在在邊境維修道上。」

江魚閉著眼。

「外面巡邏少了，但廣播還在。」

遠處傳來溫柔女聲。

【恭喜您通過第二幸福階段。】

【前方旅程，將更加快樂。】

【請勿回頭，幸福在前方等您。】

戀戀抱著膝蓋，小聲說：

「這國家講話好像一直在威脅人。」

亞瑟坐在最靠近車門的位置。

她的劍沒有出鞘，手卻始終按在劍柄上。

貞德靠著她，聲音很低：

「妳覺得會出事？」

亞瑟看了一眼車廂後方。

「太順了。」

貞德輕輕笑了一下。

「嗯，我也討厭太順。」

天生不愛笑沒有加入他們。

他坐在車廂最裡側，低頭檢查一張折得很舊的路線圖。

圖紙上有許多紅色叉號。

有些標記旁寫著簡短文字。

【失敗】

【被捕】

【不可再用】

【疑似暴露】

最後，他在一條灰線上用鉛筆劃了一下。

「再過三分鐘，我們會進入廢棄涵洞。」

他說。

「從涵洞離開後，沿邊境維修道走二十分鐘，就能繞開第二檢查站全部監控區。」

熱那亞問：

「然後呢？」

「第三檢查站前有一處安全屋。」

天生不愛笑說。

「那裡有假第二印章和更完整的路線。」

英菲特看向他。

「假印章能過第三關？」

「不能。」

「那有什麼用？」

「能讓你們活到第三關附近。」

天生不愛笑平靜地說。

「第三關不是靠印章過。」

熱那亞還想問，車身忽然猛地一震。

貨車停了。

所有人瞬間安靜。

外面傳來另一道聲音。

「例行幸福抽檢。」

司機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點。

「這批已經在第二站掃過了。」

外面的人笑著說：

「幸福需要複查。」

車廂裡，天生不愛笑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雖然還是沒表情。

但他握著路線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黑霓絲低聲說：

「不是原定檢查。」

江魚側耳聽著外面。

「有六個人。兩台機器。還有……很細的轉動聲。」

英菲特低聲問：

「攝像頭？」

江魚點頭。

「可能是。」

艾爾勒德忽然開口：

「五秒後，右側門會被打開。」

天生不愛笑立刻低聲說：

「全部低頭，不要對鏡頭。」

熱那亞皺眉。

「被看見會怎樣？」

外面傳來一聲柔和的機械提示。

【偵測到非登記生命反應】

車廂內所有人都停住了。

天生不愛笑閉了閉眼。

「晚了。」

右側車門猛地被拉開。

刺眼白光照進車廂。

幾名微笑警備隊站在外面，制服整齊，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

他們身後，一台小型幸福測量儀正對準車廂內部。

粉色螢幕跳動。

【未登記旅客】

【微笑狀態：未確認】

【潛在悲傷感染風險：高】

警備隊員溫柔開口：

「各位，請保持微笑。」

熱那亞低聲說：

「我保持你——」

英菲特的牌已經甩出。

【假路線】

一道虛假的人影從貨車另一側衝出，像是有人正在逃往左邊道路。

兩名警備員立刻轉頭。

同一瞬間，黑霓絲把手裡拆下的箱扣朝幸福測量儀丟去。

箱扣精準卡進機器轉軸。

測量儀發出一聲刺耳卡頓。

【微——微——微笑狀態異常】

「跑！」

亞瑟一劍切開車廂後門。

熱那亞第一個衝出去，影子從腳下展開，硬是把最近兩名警備員撞得後退。

江魚閉著眼喊：

「左邊還有三個！」

艾爾勒德補上：

「右邊三秒後封路。」

天生不愛笑立刻改向：

「進涵洞！分散！」

貨運站邊緣的排水涵洞就在前方。

但警報已經響起。

不是刺耳警報。

而是非常輕快的音樂。

像生日派對開始前的提示音。

【偵測到不幸福逃逸行為】

【請周圍公民保持微笑，勿協助逃逸者】

【微笑警備隊正在處理】

四面八方的探照燈同時亮起。

白光掃過地面。

原本空蕩的維修道上，幾台小型微笑巡邏車從轉角滑出。車頭全都畫著大大的笑臉，喇叭裡播放著可愛童聲。

【請不要逃跑，逃跑會降低幸福分數喔】

熱那亞臉色難看到極點。

「這車比守衛還欠打！」

英菲特喊：

「別打車！監控在車上！」

戀戀飄到隊伍邊緣，雙手一張。

幾人的存在感被壓低半截。

可探照燈仍然掃來掃去。

這裡的系統不是靠單純視覺識別。

它還在捕捉表情、體溫、行動模式、心率。

江魚捂住耳朵。

「右後方有追兵，很多！」

艾爾勒德迅速開口：

「左邊進涵洞會被堵。右側貨箱後面有三秒空窗。」

亞瑟立刻轉向。

「右邊。」

貞德想從她背上下來。

「我可以自己——」

「不行。」

亞瑟回答得沒有任何餘地。

一台巡邏車從前方衝來。

熱那亞本能想硬上。

但他停住了半秒。

真的只是半秒。

然後他把影子鋪到地面，不是攻擊巡邏車，而是把隊伍側方的雜物箱全部拖倒，形成一排臨時遮擋。

「走！」

英菲特看了他一眼。

「進步了。」

「閉嘴！」

黑霓絲趁著遮擋空隙衝到牆邊，把一台監控器的連線直接扯斷，又接上一段從貨箱拆下的線。

監控畫面閃了一下。

原本正在逃跑的八人，在畫面裡忽然變成了兩隊。

一隊往左。

一隊往右。

警備隊員短暫混亂。

英菲特趁機又甩出第二張牌。

【重複腳步】

一串假的腳步聲朝廢棄涵洞深處跑去。

江魚咬著牙，將遠處追兵的聲音拉進這段假路線裡，讓它更像真的。

「他們被引走一部分！」

天生不愛笑看向前方。

「還不夠。」

一台大型幸福測量儀從檢查哨後方升起。

粉色鏡頭對準整片維修道。

【區域表情掃描啟動】

【請所有人展示微笑】

天生不愛笑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不能被那個掃到。」

熱那亞問：

「掃到會怎樣？」

黑霓絲冷冷說：

「以我們的臉，應該會直接全員哭臉。」

戀戀看著那台巨大的測量儀。

「我能讓它忘掉我一下，但不能忘掉所有人。」

貞德忽然低聲說：

「我來。」

亞瑟立刻回頭。

「不准。」

貞德沒有笑。

「我只是吸引注意，不承傷。」

「不准。」

「亞瑟。」

兩人對視一瞬。

最後，貞德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那換比較不會死的方法。」

她抬手，把身上那件外套往外一丟。

外套上還殘留著剛才一路逃亡的灰、藥劑氣味和她自身非常明顯的生命反應。

黑霓絲立刻明白，丟出一枚小裝置附在外套上。

「臨時熱源。」

英菲特補上一張牌。

【注意力牽引】

外套被影子一卷，朝另一側飛去。

巨型幸福測量儀瞬間偏轉。

【偵測到高情緒波動個體】

【請立即微笑】

那一秒空檔，亞瑟一劍切開前方鎖鏈。

「走！」

眾人衝進廢棄涵洞。

涵洞裡水很淺，鞋底踩進去濺起冰冷水花。牆面滑膩，頭頂低矮，必須彎腰前進。

後方追兵仍在逼近。

警備隊的聲音從涵洞口傳來。

「請不要害怕！」

「我們只是想讓各位更幸福！」

熱那亞回頭罵：

「你們聽起來更可怕了！」

英菲特拍了他一下。

「別回話！」

天生不愛笑帶頭在前方奔跑。

「前面分岔，左邊！」

艾爾勒德忽然皺眉。

「不對。」

天生不愛笑回頭。

「什麼？」

「左邊五秒後有人。」

江魚也抬頭。

「有腳步。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天生不愛笑第一次停住。

「不可能。這條線只有聯盟知道。」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所有人都明白了什麼。

英菲特聲音冷下來。

「內部有人賣了路線？」

天生不愛笑沒有回答。

前方左側岔道裡，幾名微笑警備隊員已經走出來。

他們的靴子踩在積水裡，濺起細小水聲。

最前方的人笑著舉起手。

「各位辛苦了。」

「逃跑會讓人疲憊，而疲憊會讓人悲傷。」

「請跟我們回去，接受我愛微笑改造。」

後方追兵也堵上來。

前後夾擊。

熱那亞低聲罵了一句。

亞瑟把貞德放到一處較乾的牆邊，拔劍。

貞德抓住她的手腕。

「別打太久。」

亞瑟點頭。

「嗯。」

天生不愛笑迅速把路線圖塞到英菲特手裡。

英菲特皺眉。

「你幹嘛？」

「備份路線。」

「什麼意思？」

天生不愛笑看著前後逼近的警備隊，語氣依舊平得可怕。

「總要有人被抓。」

熱那亞猛地轉頭。

「你想幹嘛？」

天生不愛笑沒有看他。

他只是忽然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小型幸福測量信號器，按下去。

粉色光瞬間亮起。

【偵測到重度不幸福個體】

【反抗傾向：極高】

【建議立即送往我愛微笑改造】

警備隊所有鏡頭立刻轉向他。

天生不愛笑面無表情地抬起手。

「我不嘻嘻。」

下一秒，他轉身衝向後方追兵。

不是為了打贏。

是為了把所有掃描和注意力都拉到自己身上。

英菲特瞳孔一縮。

「該死——」

熱那亞已經想衝回去，亞瑟卻一劍擋在他前方。

「走。」

熱那亞怒吼：

「他會被抓！」

「我知道。」

亞瑟的聲音冷得可怕。

「所以別讓他白抓。」

貞德靠著牆，低聲說：

「右側排水口。」

艾爾勒德立刻接上：

「三秒後水流回壓，能衝出去。」

黑霓絲看了一眼右側鐵柵。

「能開。」

他衝過去，手指飛快拆開生鏽螺栓。

江魚強忍著追兵的聲音，將注意力集中在水流方向。

「快！水要來了！」

戀戀把眾人的存在感壓到最低。

英菲特把假路線牌甩向反方向。

熱那亞咬牙，最後看了一眼天生不愛笑。

他被三名警備員壓住，仍然沒有任何表情。

警備隊員溫柔地說：

「請不要害怕。」

「您很快就會重新學會微笑。」

天生不愛笑抬頭，隔著混亂和水聲，看向主角團這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熱那亞看懂了。

走。

下一秒，水流從排水口猛地倒灌。

鐵柵被黑霓絲拆開。

八人被水流推進狹窄通道，撞進更深的排水渠。

後方警備隊的聲音迅速遠去。

【哭臉個體已控制】

【送往我愛微笑改造】

【請周圍市民保持微笑】

水流很冷。

冷得像把肺裡的怒氣都硬生生壓下去。

他們一路被沖出涵洞，摔進一片廢棄排水溝旁的草地。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遠處第二檢查站的粉色燈光仍然亮著，像一座不知疲倦的糖果工廠。

眾人一個個爬起來。

貞德咳了幾聲，被亞瑟扶住。

江魚臉色蒼白，耳朵裡還殘留著警報和水流交疊的聲音。

戀戀整個人濕漉漉地飄不起來，只能蹲在草地上擰頭髮。

黑霓絲檢查了一下包裡的路線圖。

英菲特沉默地把那張被塞給她的圖紙展開。

紙已經被水泡濕一角，但大部分還能看。

上面標著第二檢查站後方的維修區、第三檢查站前的安全屋，以及一些被圈起來的紅點。

但最重要的那段路，被天生不愛笑用自己的簡寫標記過。

除了他，沒人完全看得懂。

熱那亞低聲說：

「他被抓了。」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英菲特盯著圖紙，聲音冷靜得有些發硬。

「他是唯一知道第三檢查站前安全路線的人。」

黑霓絲接上：

「也是唯一知道假第二印章完整製作方法的人。」

江魚低聲說：

「他還知道那些被聯盟藏起來的人在哪裡。」

戀戀小聲問：

「那我們要去救他嗎？」

熱那亞抬頭。

眼神已經沉下去。

「這還用問？」

亞瑟看向遠處。

那裡有另一片燈火。

不是檢查站的粉色歡樂燈。

而是更白、更亮、更整齊的光。

像一座永遠不熄燈的工廠。

英菲特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遠處高牆上，巨大的標語在夜色裡亮著。

【哭過之後，請重新學會微笑】

【我愛微笑，微笑愛我】

牆內傳來非常輕快的音樂。

一遍又一遍。

像有人在教一群哭不出聲的人唱歌。

江魚的手指微微發抖。

「裡面有很多聲音。」

熱那亞問：

「哭聲？」

江魚閉上眼。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不是。」

他睜開眼，臉色比剛才更白。

「是很多人在練習笑。」

夜風從草地上吹過。

遠處的改造營燈火通明。

白牆、粉燈、笑臉旗幟、溫柔標語。

一切都乾淨、可愛、充滿善意。

熱那亞看著那座營地，慢慢握緊拳頭。

「走。」

英菲特把濕掉的路線圖收起來。

「這次不是繞路了。」

黑霓絲抬眼，聲音平靜。

「是入侵。」

戀戀終於重新飄起一點。

「我不喜歡那裡。」

亞瑟背起貞德，向前走去。

貞德趴在她背上，輕聲說：

「那就把人帶出來。」

艾爾勒德看著改造營的方向。

「五秒後，不會有人攔我們。」

熱那亞冷笑了一聲。

「五分鐘後就不一定了。」

八個人朝著那片燈火走去。

身後是被水淹過的涵洞。

前方，是米雅迪斯共和國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地方。

我愛微笑改造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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