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又行進了三天。 得益於那晚在溫泉驛站的「約法三章」,松沒有再越雷池半步。 得益於每個夜晚的安穩睡眠,雖有舟車勞頓,身體卻也重新積攢起了力氣。 得益於有了力氣,便有時間體會對家鄉和親人的情感分離,妳獲得了重新審視自身價值的視野。 雖晚但不遲。 但是山沒了。 在清晨,在馬車裡,在妳捲簾的那一刻,沒有了。 妳慌忙地將頭和手伸出窗外: 大山太小了,妳現在甚至可以伸出手指,給大山描邊了。 大山太大了,容得下世世代代的山城人,也容得下曾經那些無家可歸的平原人。 這裡本該有個舊石塊,一側刻著山,另一個刻著白水,那是父親的記憶。 這裡沒有隱蔽的絕壁與密林,但有曠野,有流水,也有山丘,交錯出現,父親說過若在這邊打獵,腰就得壓得更彎,不能比草高。 這裡的地勢相較於山城,已經趨於平坦,大山裡的獵人會失去屏障,大山的女兒會有赤裸的窒息感。 這裡的五百木家軍騎兵,原本在狹窄山道裡只能拉成長蛇陣,踏上平原曠野的那一刻,瞬間變陣。 這裡沒有號角,沒有呼喊,僅憑旗語變換,皮靴踏平夯土路,鎧甲鱗片摩擦聲,十個黑色方陣迅速凝結,將妳們護在中心。 這裡的不遠處,顯現出一座關隘,低矮的城門上寫著「平定關」,上方小一點的字是「平原·白水」。
平定關的城門在身後合攏。 關內,是一幅香料和汗水、牲畜和糞便,皮貨和金銀,男女和歡笑都揉碎再搗爛後,一把撒在了畫布上,拼成的畫卷。 平原商旅白水客,裹著獸皮唱新歌,在這寬闊的夯土主街上交織。 松揮了揮手,木家軍便如黑色的潮水般退散,悄無聲息地駐紮在街角。 「連日趕路,嘴裡淡出鳥了,怎麼選了這家?」波少主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侍從,指著前方最高的一座風月酒樓,「松子,去那兒洗洗風塵。我的骨頭都快被馬背顛散了。」隨後詭祕地一笑。 松正在給妳掀開花冠馬車的絲絨簾,扶著妳踩著木踏板走下馬車,聽到波的那句話,也看到了波的笑意,但松搖了搖頭,執意選眼前的這家「破川居」。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支陌生的使團也一起到來,清一色騎著高頭大馬,身上披著草原特有的粗毛大氅,腰間掛著彎刀。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女人,有著一張被風霜雕刻過的臉,眼角佈滿細紋,但脊背挺直,透著無法被馴服的野性。 馬匹在妳的花冠馬車前打了個響鼻,停了下來。 就在妳站定的那一刻,她也剛好勒住韁繩立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妳。 目光先是從妳那輛奢靡的花冠馬車,移到妳身上那件平原絲綢,最後,定格在妳的臉上。 那是一種妳讀不懂的複雜眼神,像審視,像悲憫,像關切。 隨後她又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妳身旁的松,可松跟波和其他人在聊些別人,根本沒有注意到妳倆。 「克孜……彼……人……紅……葉葉?」那女人朝妳問了幾句,妳一愣,發現她說的是流利的紅河語,因為結尾用了紅河特有的「葉葉」,但是,妳聽不懂。 那女人立刻翻了一個白眼,有點不耐煩,面露疑難,又試著吐出幾句白水紅河的混合語,「彼……赤……艾登……女……葉葉?」妳還是沒聽懂,那婦女急得揮了一下馬鞭,「啪」的一聲巨響,驚得松連忙轉身護住妳,推著妳進酒樓。 「你是艾登熾的女兒嗎?」妳恍然大悟。 妳興奮地回頭找尋那婦女,她還在那匹大馬之上,等待著妳的回應。 「以以,我是艾登熾的女兒,以以!以以!」人群太嘈雜,妳怕她聽不見,放大了聲音朝著她喊道,並用手指著自己,最後的那句「以以」,是紅河谷用來確認的詞彙。 那婦女大喜,張嘴大笑,露出一對兒小虎齒,翻身下馬。 在語言交織中,山城話和白水話相當於兄弟,音調類似,語義相同,但白水語是更加活用了的山城語;而白水話和紅河話彷彿是夫妻,互相彌補,互相補足。 可三者仍有緊密的聯繫,山城語是根! 酒樓二樓,視野開闊。 掌櫃見是平原貴客,弓著腰,將最好的臨窗位置騰了出來。松拉著妳坐下,波少主則靠在雕花椅背上,一條腿踩著長凳,召喚來一個小二,「去,給本少主......」 波少主指了指對面的風月酒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低聲對著小二說了一些:「再找幾個......」 這番話遮遮掩掩,確實沒有讓妳聽到。 妳端起茶盞,垂下眼簾,不去看波的那副嘴臉,卻意外發現剛才那個「草原」女人,不知何時也上了二樓,就坐在斜對面的角落裡。 她面前擺著一盤切好的羊肉和一壺烈酒,妳看到她時,她正端著酒碗,朝妳擠了擠眼睛,又朝著妳身邊的那些人,單手揮了揮拳頭。 妳不想惹事,本能地想避開她的目光。 但那女人突然放下酒碗,雙手在半空中做出了幾個極其怪異的動作,先是兩指交叉,接著手腕翻轉,最後食指點向心口。 妳看不懂聽不見,有些煩躁,只得低下頭,盯著茶杯裡的浮沫,不再理會她。 過了片刻,當妳再次抬頭,發現那女人不知從哪找來了一個白水行商,女人低聲說些什麼,那白水商販就戰戰兢兢地拿出一小塊捲起的羊皮紙,用炭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些什麼,遞給女人。 女人將羊皮紙攥在手心,深深地看了妳一眼,指了指紙條,又指了指妳,起身離開了座位。 恰好就是現在,意外發生。 掌櫃正吩咐著讓小二們給妳桌上菜,一個喝得微醺的客商,踩著鴨子步,狠狠一把推了店小二,而那小二的雙手,將端著一盆鎮得冰涼的紅莓果汁,嘩啦啦地撒在妳和松的身上。 即便松反應極快,長袖一揮,攬著妳向後退去,但那汁液依然濺滿了妳的裙擺。 原本華美的平原絲綢,瞬間斑駁一片,黏膩的汁水順著布料往下滴,松的雲頭錦靴上,也沾上了幾滴紅印。 那小二一看惹了禍,趕緊砸下瓷盆撒腿就跑。 「瞎了你的狗眼!」還沒等客商求饒,波少主霍然起身,反手就是一記耳光,接著就是一腳, 那客商被扇懵了,又被踹了一腳,重重摔在滿地碎陶片上,手也被劃出鮮血,抖得說不出話。 掌櫃聞聲連滾帶爬地趕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賠罪。 松皺了皺眉,攔住波,擺了擺手:「算了,邊關之地,都是粗手笨腳的蠢人。努,衣服洗不掉了,換一身乾淨的吧。」他轉過頭,看著妳滿身狼藉的裙子,語氣溫和。 妳點了點頭,帶著侍女向後堂的洗漱間走去。 推開木門,便望見了那個女人在裡面,妳揮手讓侍女在門外守候。 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妳。 妳獨自走到銅盆前,正準備解開沾滿果汁的衣帶。 「努,葉葉?」女人的白水話有些生硬,帶著濃重的紅河口音,卻穿著一身草原服裝。 「以以」,妳試著使用紅河口音。 「克孜……越佤司坎滿巧」,那女人焦急的表情,開始給妳比劃著什麼,她將雙手抱在腦後,深深地俯下身去,那是投降或者要躲避什麼,或者是奴隸面對主人的姿態。 「女人的,猛虎、小,國,王?」妳很費力,聽不明白。 女人急得一跺腳,「越佤司,越佤司,阿坎,阿罕」,反覆地說著,她知道門口就是平原侍女,隨時可能會進來。 在妳發呆地看著她時,她又自己將兩隻手握成拳,碰撞在一起,然後又握住,像是要表達好友的關係,「阿罕!阿坎,以以,托,赤艾登」。 一絲引線從妳腦海中劃過,妳聽懂了,突然就流下淚來,擁抱住了她,那句話的意思是: 「我是月露兀埃司·煥的女人,妳是艾登熾的女兒,他們是摯友,我見過妳,在妳很小的時候,妳跟妳父親長得很像!」 那女人也淚流滿面,捧起妳的臉,親了一下妳的額頭,擦乾妳的眼淚,從懷裡掏出那捲羊皮紙,塞進妳手裡,又做了一遍那個抱頭趴下的動作,然後,目光變得銳利。她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頸處,比劃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妳驚慌地待在原地,她最後看了妳一眼,轉身推開半扇暗窗,身形一閃,跳了出去,離開了。 妳走過去,手心有些出汗。 妳拿起了木架上的那捲羊皮紙,緩緩展開。 紙面上,是用粗獷的炭筆畫出的文字,字形時而扭曲,時而鋒利,像連綿的山脈,又像乾枯的獸骨。 妳分不清是山城文還是白水文,因為妳從小只學習過平原文字! 多麼糟蹋,妳此刻更加糊塗了,突然開始恨自己為什麼從小沒學山城文。 那個女人留下的是警告?還是想讓妳傳遞什麼信號?又或者是她握著什麼籌碼?這小小的文字,是否帶著什麼破局的請求或者希望? 可悲的是,妳卻無法將這些符號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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