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III 征戰 - 第一回

秦瑞斯特南方的星輝港。

港口附近的廣場在午後光線裡顯得懶散而飽足。

運河從廣場南側靜靜流過，水色是那種帶著鹽氣的墨綠，混入了海岸吹來的腥潮，讓整條水道飄著說不清是新鮮還是腐舊的氣息。兩岸鋪著磨圓的石板路，石縫裡長著苔蘚，腳踩下去略有彈性。

廣場四周的建築緊密相連，如同一堵連續的石牆，白色石灰外牆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偶爾被木窗框與爬藤分割成更小的面。屋頂全是深磚紅色的坡瓦，坡度陡峭，往外挑出一截，下方垂著鍛鐵的排水管。有幾棟建築的底層是拱廊，拱廊裡擺著窄長的攤位，賣繩索、賣乾果、賣串在木棍上的醃魚。

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噴泉早已乾涸，石雕的女人像手捧空碗，蒼苔覆滿了她的臉頰，看起來不像在等水，更像是在等什麼更久遠的東西。噴泉底座四周，散落著幾塊方形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填滿了踩碎的碎石與積年的塵灰。

廣場角落，一名少女正蹲在地上。

她今年快滿十八歲，皮膚白皙，棕色圓眼亮得像剛打磨過的琥珀。紅髮束成高高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

她身穿一件修身而硬挺的束腰外衣，長袖貼合手臂，腰線俐落收束，讓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十足。下身則是長度過膝、寬鬆方便活動的馬褲，腳上踩著皮靴。

她正和幾名年紀相仿的少年圍成一圈。

那些少年穿著粗麻衫衣，袖口磨得發白，褲腳沾著灰塵，神情大多冷淡，話也不多。

幾枚泛黃的距骨散落在石板上。

莉娜盯著地上的骨頭，搓了搓手。

「看好了，這次我一定贏。」

她將距骨往空中一拋。

骨頭落地後彈了幾下，在石板上滾動，最後停在一個不差的位置。

莉娜眼睛一亮。

「哈哈！」

「這把不錯吧？」

對面的亂髮少年低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拿起自己的距骨。

他其實握得很穩。

角度也挑得很好。

只要稍微用力一點，就能把局面翻過來。

但他拋出去的時候，手腕卻故意偏了半寸。

啪。

距骨落在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個極差的位置。

少年淡淡道：

「輸了。」

莉娜立刻站起來，得意地叉腰。

「看吧！」

「我就說我會贏！」

另一名少年低頭摸了摸鼻子。

他手裡那枚距骨明明可以丟得更好，卻也只是隨手一拋。

骨頭啪地停下。

又差了一點。

莉娜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又是我贏！」

「你們今天不行啊！」

幾名少年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

其中一個人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快笑出來，卻又立刻恢復平常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

莉娜完全沒發現。

她蹲回地上，把贏來的距骨一枚一枚收進掌心，笑得像真的打贏了一場大仗。

「再來！」

「我今天手氣超好！」

少年們沒有反駁。

只是安靜地重新圍好圈子。

就在這時，廣場另一側傳來馬蹄聲。

馬車駛進廣場邊緣，停在距離噴泉約十步的地方。

那輛馬車車廂烏木拋光，表面漆了幾層深褐色，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內斂的光澤。

車頂邊緣鑲著細銅條，轉角處有手工鑄造的捲葉紋飾，每個紋路都是單獨打的。

車廂兩側的窗口掛著深酒紅色的天鵝絨帷幔，垂落的布邊以細銅鏈壓住，防止風掀。車輪鋼件是另外訂製的，比標準車輪寬出一指，踏板是實木雕刻，腳踩上去紋路清晰。

馬伕穿著深色外套，外套裡面還有一件背心，紐扣一顆不少。他把馬車停好，收緊韁繩，姿態不卑不亢地等著。

車門從裡面打開。

走下來的男人穿著羊毛編制的雙連上衣，上下兩截剪裁相近，肩線方正，衣料細密沉重，是天涼時穿的規格。馬褲深色，靴子擦得透亮，靴筒高過膝蓋。他胸前的家族紋章繡得工整，三角形底座、展翼的鶚鳥、下方兩條橫線，是羅西家的標記，線腳均勻，看得出來不是第一次縫在這個位置。

男人看了一眼噴泉，再看了一眼那幾個蹲成一圈的身影，找到了紅髮少女，走了過去。

他在少女背後停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背，然後咳嗽兩聲。

那幾名穿著簡陋的少年同時抬眼，看向男人。

莉娜卻還盯著地上的距骨。

她皺起眉，看著少年們。

「怎麼了？」

「怎麼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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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用眼神往她身後稍稍一指。

莉娜轉過頭，臉上的神情先是一頓，然後變成了那種被課業追上的皺眉，煩躁的認出那個男人。

「是你啊，奧德。」她直接說，「媽媽又叫你把我抓回去了嗎？」

奧德是個中年男人，方臉，眉毛淡而稀，眼角有幾條細紋，他的表情維持著一種職業性的平靜，但眼角的肌肉輕微地收了一下。

「大小姐，」他的語氣不高不低，說的是提醒而不是責備：「您翹掉了歷史家教的課程。您的母親若是知道，會生氣的。」

「歷史課很無聊嘛。」少女說，語氣隨意，手裡還握著距骨，「我比較喜歡魔法戰鬥。」

奧德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往那幾個少年的方向落了一眼。那些少年沒有抬頭，各自低著頭，麻布衣料的褶皺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褪色。奧德看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氣裡有三分無奈、兩分疲憊。

「大小姐，你又來了。」

其中一名亂髮蓬鬆的少年撿起地上的距骨，低聲說：

「莉娜，今天先到這裡吧。」

「下次再一起玩。」

另一個少年聳了聳肩。

「對啊，下次吧。」

莉娜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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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失望地把距骨放進腰包，又回頭看了少年們一眼，才不情不願地跟著奧德走向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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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最後上車，車門闔上，馬伕輕輕撥動韁繩，馬車在石板路上緩緩駛離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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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陳設簡潔，兩側各有一條窄榻，鋪著深棕色皮面。窗帷遮掉了大半光線，透進來的是一條斜斜的淡金色光帶，隨著馬車前行在車壁上輕微晃動。

奧德坐在對面，扶著額頭，手指抵在太陽穴上。

「大小姐，」他開口，語氣裡多了一層勉力維持的耐心：「夫人交代過，不要跟那些窮孩子混在一起。您是帝國議會主宰成員之一，農業商會伊莎貝拉·羅西的千金。您這個年紀，應該與其他商會的年輕繼承人往來，或是在貴族社交場合結識未來有用的人脈，而不是蹲在廣場石板上擲骨頭。」

莉娜翻了個白眼，讓眼珠子去窗帷那邊轉了一圈。

「別了吧，奧德。你知道那些富貴人家的孩子在玩什麼嗎？他們在玩馬球。但玩的方式是讓馬慢慢往前走，然後輕輕把球推出去。」她停了一下，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屑，「這算哪門子馬球？算什麼運動？你讓馬走路，桿子出去，球滾兩步，然後大家拍手，這叫運動？」

「那是為了保護你們，」奧德說，「若是真正的馬球，你們摔傷了怎麼辦？」

莉娜靠著車壁，手肘撐在窗沿上，懶洋洋地說：「那就讓我們摔嘛。摔了才知道怎麼坐穩。老是保護保護保護，保護到最後，連摔一跤都不會了。」

奧德揉了揉眉心。

顯然已經不想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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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一處莊園門前緩下。

莊園外圍是潔白石牆，牆上爬滿修剪整齊的藤蔓。主建築立在寬闊庭園中央，白色牆面乾淨明亮，深紅色斜屋頂層層堆疊，屋簷寬大，木製陽台與雕花窗框錯落其間。高高的煙囪自屋頂伸出，庭園裡有修剪成圓錐形的樹木、整齊花圃與一座小型噴泉。水珠在陽光下散開，像碎銀般落回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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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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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先下車，伸手示意莉娜扶著。

「大小姐，請。」

莉娜冷哼一聲。

「我不需要你扶。」

她直接從馬車上跳下來。

靴底踩上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接著她便蹦蹦跳跳地往莊園大門走去。

大門在此時打開。

一名紅髮女性從屋內走出。

她便是莉娜的母親——伊莎貝拉．羅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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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皮膚白皙，棕色圓眼與莉娜極為相似，只是眼神更加沉穩。紅髮被仔細盤起，沒有一縷散亂。她的頸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緩，裙襬隨著每一步輕輕晃動，動作乾淨而克制，像是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轉身都經過長年訓練。

她身上穿著一件華麗長裙。

上身貼合腰身，胸前與袖口以細緻刺繡裝飾，裙身向外展開，層層布料垂至地面。袖口略寬，布料厚實，走動時帶著低而柔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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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莉娜，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莉娜，」她開口，語調裡有一種不高不低的警示：「身為女孩子，怎麼穿的跟男生一樣。」

「因為這樣穿比較舒服啊，」莉娜理所當然地說，「妳知道裙子有多麻煩嗎？光站著就好了，但只要一動，裙擺就開始絆你，往前走一步，裙子往後拉一下，往旁邊跨，又有一堆布料跟過來。跑起來就更別提了，跑三步得用一隻手抓裙子，整個人跑起來像在跟裙子拔河。那骨條還箍著，吃飯多吃兩口就覺得腰要斷了——」

「說完了嗎？」伊莎貝拉不慌不忙地打斷她。

莉娜閉了嘴。

「而且你又翹掉歷史課了，對嗎？那位老師可是我花重金聘請的。」

伊莎貝拉冷哼一聲。

「妳真像極了妳爸爸。」

「一點沒有淑女的樣子。」

莉娜撇過頭，小聲嘀咕：

「像爸爸不好嗎……」

伊莎貝拉聽見了。

她眼神一沉。

「歷史課不是讓妳坐在那裡背年代。」

「是讓妳知道這個世界怎麼運作。」

她走近莉娜。

語氣嚴厲，卻不是單純責罵。

「妳要知道哪些家族為什麼興起，哪些國家為什麼衰敗，哪些戰爭是因為愚蠢發生，哪些和平是靠代價換來。」

「妳若只知道用魔法跟人打架，將來有人在妳面前說幾句漂亮話，妳就會被牽著走。」

莉娜皺著臉。

顯然不太服氣。

伊莎貝拉繼續道：

「魔法戰鬥可以保護妳一時。」

「知識與判斷才能保護妳一生。」

「不要每天只想著用魔法和人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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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略微低了低頭。

這時，莊園側廊走出來一名女性總管。她穿著與奧德相近的款式，深色外套，內裡背心，胸前一排銅紐扣。她戴著眼鏡，鏡框細而方，鏡片後的眼睛看起來總是在計算著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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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她的聲音不高，清晰且準確，「議會開會的時間快到了。」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轉向莉娜，眼神稍稍柔了一點點，但並沒有軟：「回去把那身衣服換掉。穿得像個淑女一點，知道嗎？」

「……知道了。」莉娜說，拖著尾音。

「這什麼語氣？」

「知道了。」莉娜乾脆地說，然後往莊園裡走，腳步輕快，絲毫沒有低落的樣子。

伊莎貝拉看著她那副表情，又無奈又頭痛。

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她與女性總管一同登上方才那輛馬車。

馬伕揮動韁繩。

駿馬邁開步伐。

馬車沿著莊園道路緩緩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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