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公關

地下道裡沒有掌聲。

也沒有廣告。

只有水滴落在金屬管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空得像某種沒有盡頭的倒數。

貞德靠在牆邊，手裡捏著空掉的恢復藥劑瓶，臉色還是白得很明顯。她不是昏迷，也不是完全站不起來，只是剛才替隊伍承受的傷害還沒有真正退下去。

亞瑟站在她旁邊，劍沒有收回去。

熱那亞看著她們兩個，嘴唇動了一下，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江魚低聲說：

「上面暫時沒有追下來。」

英菲特抬頭看著頭頂的金屬井蓋。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立刻追。」

黑霓絲蹲在管線旁邊，拆下一塊維修標籤看了看。

「地下區域不屬於公開市民管理範圍。攝像頭少，直播訊號也不完整。公司如果讓超級無敵超自然戰士直接追進來，畫面不好控制。」

熱那亞冷笑。

「所以我們現在是靠他們怕拍到不好看的東西活著？」

英菲特說：

「目前是。」

戀戀飄在一旁，歪著頭。

「那這裡一定有很多不好看的東西。」

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座城市已經很清楚地告訴他們：越不能被看見的地方，越接近真相。

黑霓絲沿著地下管線往前走。

「這條管線不是普通維修通道。標記上寫的是藥劑回收與廢料轉運。」

熱那亞皺眉。

「也就是說？」

黑霓絲語氣平靜。

「它會通往公司不想讓市民看到的地方。」

英菲特把剩下的藥劑收好。

「很好。正好我們也不想從正門進。」

他們沿著地下通道走了很久。

這一路上，貞德話少得不像她。

平常她總能用幾句玩笑把氣氛往外拉一點，可現在她只是靠著亞瑟走。說是靠著，其實更像是亞瑟一直在半扶半擋地讓她不要倒下。

熱那亞幾次想開口，最後都閉上嘴。

貞德倒是看了他一眼，輕輕扯了扯嘴角。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你再這樣，我會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熱那亞抬眼。

「妳剛剛差點就——」

「所以我現在還活著啊。」貞德打斷他，聲音不大，「你如果真覺得欠我，就等一下少衝一點。」

熱那亞沉默兩秒。

「……我盡量。」

英菲特從旁邊淡淡補了一句：

「翻譯：他會衝，但衝之前大概會多想半秒。」

貞德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卻總算像她了些。

通道盡頭是一道半開的金屬閘門。

閘門上方掛著一塊牌子。

【生物廢棄物與報廢設備回收區】

下面還有一行公司標語。

【新世紀自然生產公司致力於環保回收與可持續未來】

熱那亞看著那行字，臉色扭曲。

「我現在想回去揍那個寫標語的人。」

英菲特說：

「排隊。想揍的人應該很多。」

他們從閘門縫隙鑽了進去。

裡面是一整片地下回收站。

輸送帶在昏暗燈光下緩慢運轉，把一袋袋密封廢料送進處理槽。機械臂從天花板垂下，夾起破損的醫療艙、碎裂的裝甲片、燒焦的管線和一排排白色封袋。

那些封袋上沒有名字。

只有編號。

江魚一進來就停住了。

戀戀也沒有再飄高。

黑霓絲走到最近的處理終端前，接入臨時讀取器。螢幕閃了幾下，跳出回收紀錄。

【回收批次：HC-7-221】

【來源：第七市民健康中心】

【分類：適配失敗後生物材料】

【處理方式：標準分解】

熱那亞低聲說：

「生物材料？」

他的語氣裡已經沒有玩笑。

英菲特看了一眼那些白色封袋。

「在這家公司，人壞掉之後，可能連人都不算。」

貞德靠在亞瑟身邊，表情沉了下去。

「真難聽。」

亞瑟沒有說話，只是站得更直。

黑霓絲繼續翻資料。

另一批紀錄跳了出來。

【回收批次：IM-14-009】

【來源：守護者形象營運部】

【分類：報廢外觀組件】

【處理方式：粉碎回收】

旁邊的輸送帶剛好送來一個半透明袋。

袋子裡滑出一張破損的人造面部外殼。

那張臉原本應該很漂亮。

眼角弧度被設計得溫柔，嘴角微微上揚，像永遠準備對鏡頭微笑。可現在它裂成兩半，左眼的位置空了，臉頰上還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戀戀看著那半張臉。

「他們連笑也可以拆下來。」

英菲特的眼神冷了些。

「所以外觀重置藥水，不只是換外貌。」

黑霓絲點頭。

「更像形象維護系統的一部分。」

他調出更多資料。

【外觀重置流程：適用於公關危機、戰損修復、品牌重塑】

【聲線修正：可選】

【記憶修剪：建議搭配】

【人設同步：需經營運部批准】

熱那亞看著那幾行字。

「人設同步？」

英菲特說：

「就是告訴你，你換成什麼樣，公司說了算。」

黑霓絲把資料複製走。

「這裡只能看到回收端。要查外觀重置藥水的完整用途，得去它的管理部門。」

江魚抬起頭。

「那邊有很多人聲。」

他看向回收區上方一條連接走廊。

「不是實驗室那種聲音。比較像辦公室。」

黑霓絲看向走廊入口的部門標識。

【守護者形象營運部】

英菲特看了一眼工單上的「守護者形象營運部」，冷笑。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1ijZIB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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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包裝部自己給我們開門了。」

黑霓絲沒有直接往上走。

他先在回收區終端裡翻出一張未完成的內部工單。

【緊急污染排查】

【來源：第七市民健康中心事故回收批次】

【處理區域：守護者形象營運部、資料剪輯室、形象修復物資庫】

【備註：涉及外觀組件回收污染，請相關人員配合】

熱那亞看著那行「守護者形象營運部」，眉頭一挑。

「這麼巧？」

黑霓絲說：

「不是巧。健康中心出事後，回收批次會自動同步到形象營運部。只要我們把自己掛到這張工單下面，就能進去。」

英菲特抽出一張牌。

「臨時身份？」

牌面翻開。

【合理身份】

她看了兩秒，笑了一下。

「運氣不錯。」

下一刻，工單底部多出一行。

【臨時污染處理小組：已派遣】

戀戀飄到亞瑟和貞德旁邊，輕輕壓低她們的存在感。

「這樣她們比較不像她們。」

貞德低聲說：

「謝謝，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怪。」

黑霓絲抬頭看向上方通道。

「我們只有幾分鐘。公司如果比對人員名單，就會發現這組人不存在。」

英菲特把卡牌收回袖口。

「那就別走正門，走維修通道。」

他們換了一條路往上。

回收區上方的環境和地下完全不同。

透明玻璃隔間、柔和燈光、整齊桌面、大量螢幕。牆上貼著各式守護者的海報，還有一整排數據圖表。

【支持者忠誠度】

【輿論風險】

【人設偏離容忍度】

【聲線變化投訴率】

【活動結束公告接受度】

【新形象轉化率】

熱那亞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詞，臉色一點一點變差。

「這些人是英雄還是商品頁？」

英菲特走過去，掃了一眼螢幕。

「商品頁至少不會被要求笑。」

他們進入形象營運部後不久，天花板角落的提示燈無聲地閃了一下。

沒有警報。

沒有廣播。

只有辦公區每個員工終端右下角，同時跳出一行小字。

【內部靜默排查啟動】

【請維持正常工作狀態】

【安全部門正在確認資料異常】

英菲特看見那行字，臉色微微一沉。

「他們知道有東西不對了。」

黑霓絲說：

「但還沒確認是我們。」

亞瑟低聲說：

「加快。」

玻璃隔間裡，一名員工正坐在螢幕前剪輯守護者公開影像事故。

螢幕上，一名守護者站在倒塌的建築前，情緒明顯失控，對著鏡頭大喊：

「我不想再演了。」

下一秒，畫面被切掉。

員工在旁邊的備註欄輸入：

【可剪成壓力過大後感人復出素材】

【建議搭配三週休養公告】

【支持者憐愛值預估上升】

江魚看著那段備註，聲音很輕。

「他是真的在崩潰。」

英菲特說：

「對他們來說，那叫素材。」

另一邊的螢幕上，有人正在撰寫公告。

【感謝各位市民長期以來的支持。守護者「晨星之盾」因個人身心狀況與未來規劃，將於本月結束守護者活動。請大家尊重他的選擇，也請繼續期待新世紀自然生產公司未來推出的新世代守護者。】

公告旁邊的內部備註則完全不同。

【適用情況：記憶修剪、外觀重置、人格汰換、不可公開事故】

【原人格穩定性不足】

【舊外觀廢棄】

【新企劃預計下季度推出】

戀戀看著「結束守護者活動」那幾個字。

「這不是結束活動。」

貞德低聲說：

「是被結束。」

熱那亞盯著那份公告。

「所以那些告別都是假的？」

英菲特沉默了一下。

「不一定。」

她看著公告底下那行「請尊重他的選擇」。

「有些是真的離開。」

她停了一下。

「有些只是被離開。」

這句話落下來後，營運部裡那些柔和的辦公燈忽然顯得更刺眼了。

黑霓絲已經接入內部終端。

「輿論危機處理流程。」

他把檔案投出來。

【守護者輿論危機應對標準流程】

【一、先行暫停公開戰鬥畫面與市民互動影像】

【二、發布身體不適或調整活動公告】

【三、切割個人發言與公司立場】

【四、評估該人設是否仍具營運價值】

【五、必要時啟動外觀重置與聲線再調整】

【六、若重啟成本低於修復成本，建議結束守護者活動處理】

熱那亞越看越火。

「這裡面有哪一步是在問人還好不好嗎？」

黑霓絲回答：

「沒有。」

他又打開另一份檔案。

【新守護者企劃書】

【目標族群：12～24 歲高黏著支持者】

【主色調：白金／天藍】

【性格關鍵字：溫柔、努力、天然、守護感】

【推薦聲線：高信任度青年音】

【舊素材可回收比例：68%】

【原適配者記憶保留比例：不超過 40%】

江魚的臉色變了。

「記憶保留比例？」

黑霓絲看著那行字，聲音低了些。

「普通的營運，只是把人包裝成人設。」

他停了一下。

「這家公司不一樣。」

「它把人改造成可以營運的人設。」

英菲特看著螢幕上的企劃書，冷冷補上：

「在外面的世界，人設可能只是面具。」

「在這裡，人設是手術結果。」

空氣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黑霓絲的手指忽然停在資料夾最底部。

那裡有一個被標成紅色權限的影像檔。

【重置前評估記錄】

【個體：晨星之盾】

【狀態：營運中止】

【處理建議：結束守護者活動／重置再利用】

英菲特看著那幾行字，眉頭微微皺起。

「影片？」

黑霓絲沒有立刻播放。

他看了一眼亞瑟，又看向貞德。

貞德靠在牆邊，臉色還有些白，卻還是扯了扯嘴角。

「都走到這裡了，現在裝沒看見也太晚了吧。」

黑霓絲沉默一秒，按下播放。

畫面亮起。

那是一間白得刺眼的房間。

房間中央，一名守護者被固定在椅子上。他身上還穿著宣傳片裡那套明亮的戰鬥服，只是披風被取下來了，胸口的徽章也被拆掉，只留下一個很明顯的空痕。

他的脖子上套著一圈黑色金屬項圈。

旁邊標註著：

【能力暫停項圈：啟動中】

那名守護者在發抖。

不是冷。

是恐懼。

他不斷搖頭，嘴唇動得很快，像是在求誰停下來。可畫面裡的聲音被處理過，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雜訊。

幾名穿著白色研究服的人站在旁邊。

他們沒有看他。

他們在看資料板。

其中一個人開口，語氣平穩得像在討論一件報廢設備。

「晨星之盾企劃已失去持續營運價值。」

另一個人翻了一頁報告。

「支持者信任度下滑百分之四十七，贊助商撤案風險高。本人拒絕配合公開活動，並多次表示不再協助公司執行守護者任務。」

「精神狀態呢？」

「無法修復到可公開標準。」

「那就結束守護者活動。」

畫面裡，那名守護者猛地抬起頭。

他像是終於聽懂了那幾個字真正代表什麼。

結束守護者活動。

不是離開。

不是自由。

而是公司宣布這個名字結束使用。

研究員繼續說：

「舊人設停止營運，適配者資產再利用。啟動外觀重置、聲線修正、記憶修剪，新企劃下季度推出。」

守護者開始掙扎。

椅子劇烈震動，金屬項圈閃了一下，他整個人立刻僵住，像被硬生生按回原位。

江魚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白。

「關掉聲音。」

英菲特看向他。

江魚的手指緊緊抓著袖口。

「他在求救。」

黑霓絲沒有說話，只把音量降到最低。

畫面繼續播放。

接下來的內容很短。

也很亂。

儀器亮起，白光壓過鏡頭。幾名研究員圍上去，畫面被身影擋住大半，只能看見那名守護者的手指死死扣著椅子邊緣，然後一點一點鬆開。

再後面的畫面被系統自動模糊。

螢幕上只留下冰冷的提示。

【重置程序完成】

【原人格穩定性：低】

【保留比例：32%】

【新外觀適配：成功】

【聲線修正：成功】

【記憶修剪：成功】

【新人設企劃：白晝騎士】

畫面切到最後。

同一個人被推回房間。

不。

至少看起來像同一個人。

他的外觀變了。頭髮顏色、眼睛顏色、臉部輪廓、聲線，全都和剛才不同。他穿上新的白金色制服，胸口別著新的徽章。

有人把台詞板舉到他面前。

他抬起頭。

對著鏡頭露出一個非常乾淨的笑。

「大家好，我是白晝騎士。」

「從今天開始，我會守護你們。」

影片到此結束。

資料室裡沒有人說話。

熱那亞的拳頭已經握得發白。

他盯著黑掉的螢幕，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叫結束活動？」

英菲特看著那行【適配者資產再利用】，眼神冷得沒有一點笑意。

「不。」

她說。

「這叫回收。」

黑霓絲把影片備份進資料晶片，聲音很輕。

「外觀重置藥水不是讓人重新選擇自己。」

他停了一下。

「是讓公司重新選擇你是誰。」

江魚低著頭，像還能聽見那段被降到最低的求救聲。

戀戀站在螢幕前，看著最後定格的笑臉。

「他剛才不想笑。」

亞瑟沒有說話。

貞德也沒有。

過了很久，貞德才低聲說：

「難怪這扇門會刪掉記憶。」

熱那亞看向她。

貞德垂著眼。

「這種東西看過一次，正常人很難當作沒事。」

黑霓絲把資料全部收進晶片。

「但這還不是全部。」

英菲特看向他。

黑霓絲說：

「這些資料只能證明公司如何重置、包裝和重新營運守護者。」

他看著終端上那些被重置、改名、重新推出的紀錄。

「但還沒證明守護者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

江魚低聲說：

「外觀重置只是讓他們重新站到鏡頭前。」

亞瑟接上：

「真正讓他們變成守護者的，是超自然能力恢復藥劑。」

系統視窗在眾人眼前浮現。

【真相進度：35%】

【外觀重置藥水用途已確認】

【守護者形象可被公司重置】

【守護者真相尚未完成】

【缺失項目：超自然能力恢復藥劑來源】

熱那亞看著那行 35%，臉色很差。

「我們都看到這麼噁心的東西了，才 35%？」

英菲特說：

「因為這只是包裝層。」

黑霓絲把資料晶片收好。

「下一層是藥劑。」

螢幕上的活動結束公告還在自動輪播。

【請大家尊重他的選擇。】

【感謝他曾經帶來的守護。】

【讓我們期待下一位新世代守護者。】

而在內部資料裡，另一行冰冷的文字還停在畫面中央。

【舊人設停止營運，適配者資產再利用。】

戀戀看著那行字，輕聲說：

「支持者告別的是人設。」

英菲特把視線移開。

「公司回收的是人。」

警報聲在遠處響起。

不是健康中心那種柔和廣播，而是總部內部警戒的短促電子音。

艾爾勒德看向走廊。

「五秒後，這層會封鎖。」

黑霓絲把最後一份資料拔走。

「走。」

熱那亞扛起維修箱，這次沒有抱怨。

八人迅速離開守護者形象營運部。

身後螢幕仍然亮著。

那位被標記為「因個人身心狀況與未來規劃結束守護者活動」的守護者，在公告影片裡對市民露出最後一次微笑。

那個笑容被剪得很漂亮。

漂亮到不像告別。

更像一張可以重複播放、重複消費、重複用來遮住真相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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