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十三章貴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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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她進來吧。」

太后話音落下後，內殿裡原本尚算輕鬆的氣氛，像被什麼極輕地撥了一下。

顧清瑤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其實還沒有真正見過冷貴妃，可這個名字，在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已經聽過太多次。掌後宮之權，深得聖寵，背後還站著手握兵權的冷家。更重要的是，她是七皇子沈知言的生母。

也是如今宮中最有可能坐上後位的人。

珠簾很快被宮女輕輕掀起。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極明艷的海棠紅。

冷貴妃緩步入殿時，整個壽安宮裡的光像都被她帶亮了幾分。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織金宮裝，裙擺隨步伐輕輕曳過厚毯，金線暗紋在燈影下若隱若現，華貴得恰到好處。髮間簪著一支赤金步搖，垂下的紅玉珠輕輕晃動，襯得她眉眼愈發明艷。

她身後還跟著幾位妃嬪，衣香鬢影，笑意各異。有人低眉斂目，有人含笑不語，明明都穿得華貴端莊，卻讓殿內原本鬆下來的氣氛，悄然多了幾分後宮才有的暗流。

顧清瑤只看了一眼，便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這才是真正的後宮。

冷貴妃生得極美。

不是少女那種青澀的漂亮，而是一種真正被富貴與寵愛養出來的明艷。眉眼含笑，唇色嫣然，舉手投足間皆是柔和風情，偏偏那份柔和又半點不顯弱，反倒像一把包在錦緞裡的刀，光看著漂亮，真正碰上去時，才知道會割人。

顧清瑤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敲響警鐘。

這位冷貴妃，絕對不是好糊弄的人。

滿殿夫人與貴女紛紛起身行禮，珠翠碰撞聲低低響起，又很快沉下去。

「臣婦／臣女見過貴妃娘娘，見過諸位娘娘。」

冷貴妃含笑抬手：「今日是中秋家宴，不必如此拘禮，都坐吧。」

她聲音很柔，尾音帶著點天生的婉轉，聽起來幾乎沒有半分壓迫感。可她一開口，方才因太后幾句玩笑而鬆下來的氣氛，卻又不動聲色地收緊了。

待殿內眾人重新坐下後，冷貴妃才轉向上首的太后，斂了笑意，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臣妾給母后請安。」

她身後幾位妃嬪也跟著屈膝行禮。

「臣妾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看著她們，神色依舊溫和，只淡淡道：「都起來吧。」

冷貴妃這才起身，唇邊重新含了笑：「臣妾聽說母后這裡熱鬧，便想著早些過來陪母后說說話。中秋宴雖是臣妾操辦，可再忙，也不能少了給母后請安。」

這話說得漂亮。

既顯孝順，又不動聲色提醒眾人——今年中秋宴，是由她冷貴妃親自操辦。

太后聽了，只淡淡笑了笑：「妳操持宮宴辛苦，哀家這裡倒不缺人陪。」

冷貴妃笑意不變：「母后疼臣妾，臣妾心裡自然知道。只是今日各府女眷都在，臣妾若不來，倒顯得失禮了。」

兩人語氣都很平和，甚至稱得上溫柔。可顧清瑤坐在旁邊聽著，卻莫名有種看高手過招的感覺。

一句話裡藏一句話。

一個笑裡壓著另一個笑。

她忽然很慶幸自己只是個剛穿來沒幾天的倒霉路人，不然要是天天在這種地方生活，她可能活不過三集。

冷貴妃與太后寒暄幾句後，目光終於慢慢轉向殿中。

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別。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掃視，而是帶著笑意的、柔和的打量，像是真心在關懷每一個人。可偏偏被她看見的人，無不下意識坐得更端正些，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顧清瑤身上。

顧清瑤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來了。

冷貴妃眼底笑意微微一深：「這便是顧家清瑤吧？」

一句話落下，殿內不少目光又悄悄轉了過來。

顧清瑤只好起身，低眉行禮：「見過貴妃娘娘。」

冷貴妃看著她，笑容溫柔：「幾年不見，倒真是越發標緻了。方才本宮一進來便瞧見了，還險些不敢認。」

顧清瑤垂著眼，心裡卻半點都不敢放鬆。

她現在已經逐漸摸清這個世界的規則了。

越是有人笑得好看，越不一定是好事。

尤其冷貴妃這種身份的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點她名，絕對不只是單純誇她長得好看。

她斟酌片刻，只低聲道：「娘娘謬讚。」

冷貴妃笑了笑，語氣愈發親近：「聽聞妳前幾日病了一場，本宮原還想著遣人去顧府問問。只是這幾日宮宴事多，一時竟耽擱了。如今見妳氣色尚可，本宮也就放心了。」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夫人的神色又微微動了動。

冷貴妃親自說「放心」，這可不是普通關心。

顧清瑤後背開始發涼。

她忽然明白蘇晚書方才那句「宮裡的和氣，哪能只看表面」是什麼意思了。

冷貴妃看似溫柔地關心她，實際上是在當眾告訴所有人——她顧清瑤，是她冷貴妃留意著的人。

可問題是，這份留意，未必是保護。

更像是標記。

顧清瑤只能硬著頭皮道：「清瑤已無大礙，多謝娘娘掛心。」

冷貴妃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忽然笑道：「知言方才還同本宮提起妳。」

顧清瑤心口猛地一跳。

殿內氣氛也在這一句話後，微妙地變了一下。

方才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瞬間比之前更複雜了。尤其幾位年輕貴女，明明仍舊低著頭，眼角餘光卻已經忍不住往這邊瞥。

旁邊幾位妃嬪神色亦各不相同。有人垂眸喝茶，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也有人唇邊笑意深了些，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顧清瑤身上，像是在看一場剛剛開局的戲。

冷貴妃卻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只溫聲道：「他說妳病後身子尚未大好，今日宮宴人多，讓本宮若見了，記得叮囑妳幾句，別貪涼，也別在風口站久了。」

她說得自然，語氣裡甚至還帶著幾分長輩式的打趣。

可顧清瑤聽得頭皮都快麻了。

這話表面上是七皇子關心她身體，實際上卻幾乎等於當眾告訴滿殿女眷——沈知言很在意她。

而沈知言是什麼人？

七皇子，冷貴妃親子，京中最受歡迎的皇子之一。

顧清瑤幾乎不用抬頭，都能感覺到那些看過來的視線裡，已經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很想解釋一句：不是，你們聽我說，我跟他不熟，至少現在的我真的不熟。

可她不能。

她只能低著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古代貴女：「七殿下厚愛，清瑤惶恐。」

這句話是她這幾日從芷蕊那裡學來的。

聽起來很端莊。

也很安全。

冷貴妃聞言，笑意卻更深了些：「妳這孩子，還是同小時候一樣知禮。難怪知言總說，妳是他見過最安靜懂事的姑娘。」

很好。

又來一句。

顧清瑤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被架在火上烤，而是被翻面刷油了。

太后一直安靜聽著，直到這時，才慢慢放下茶盞，語氣不輕不重地開口：「小姑娘身子才好，妳倒一來便拿知言打趣她。」

冷貴妃轉頭看向太后，笑容仍舊柔婉：「母后說的是，是臣妾多嘴了。只是臣妾瞧著清瑤這孩子實在喜歡，又想起知言自小便與她熟識，這才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太后淡淡看了她一眼：「喜歡歸喜歡，也別嚇著人。」

冷貴妃笑道：「母后這話說的，臣妾哪裡捨得嚇她？」

兩人一來一往，語氣皆溫和，卻讓顧清瑤莫名覺得自己像站在兩道暗流中間。太后這句話是在替她解圍，冷貴妃卻又順勢把「喜歡」二字說得更明白。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如今這個身份，遠比她原本想的更危險。

因為她不是單純的顧家大小姐。

她是吏部尚書府嫡女，是七皇子舊識，是冷貴妃眼中可能助沈知言一臂之力的姻親人選。

這些東西，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已經夠麻煩了。

偏偏如今，全落在了她身上。

冷貴妃像是點到即止，很快便將話題帶開，又笑著與幾位夫人說起今年宮宴上的燈景與賞月安排。她說話極有分寸，照顧到每一個人的身份，又不會讓任何人覺得被冷落。

顧清瑤坐回蘇晚書身旁，終於悄悄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完全落下，蘇晚書便壓低聲音道：「看見了嗎？」

顧清瑤輕輕點頭，聲音也壓得很低：「看見了。」

蘇晚書看她一眼：「現在知道冷貴妃為什麼對妳好了吧？」

顧清瑤沉默片刻，小聲道：「知道了。」

因為她有用。

這三個字在心裡浮現時，她忽然有點不舒服。

不是生氣，也不是委屈，只是一種很清晰的不適。像有人把她整個人從「顧清瑤」這個名字裡拆開，重新標上顧家、吏部、七皇子、東宮這些籌碼，再放到棋盤上衡量價值。

她以前修復文物時，最習慣給物件編號、分類、登記。可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也像被人編進了一本看不見的冊子裡。

她的名字旁邊，寫著可用。

這種感覺，實在不算好。

太后似乎察覺到她的沉默，目光淡淡掃來，語氣仍舊溫和：「清瑤，哀家記得妳幼時字寫得極好。」

顧清瑤猛地回神，連忙抬眼：「回太后娘娘，只是略識幾字，不敢當娘娘誇讚。」

太后看著她，眼裡似乎多了點笑：「病了一場，倒真比從前謙虛了。」

蘇晚書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

顧清瑤：「……」

她現在算是發現了。

原身以前大概是真的很優秀，優秀到所有人提起她，都要順手給她增加一點壓力。

太后卻沒有再為難她，只笑著對冷貴妃道：「這孩子從前在宮學裡不愛說話，但心性好。今日宮門前那事，雖有些冒失，倒也不失赤誠。」

冷貴妃目光微動，笑著接話：「母后說的是。清瑤這樣的性子，最是難得。」

顧清瑤低著頭，心裡卻更加警覺。

太后說她赤誠，像長輩護短。

冷貴妃說她難得，卻像在評估一件合適的東西。

同樣是誇，聽起來卻完全不一樣。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有宮人進來稟報：「太后娘娘，時辰差不多了，宴席那邊已經備妥，各宮娘娘與諸位殿下也正往御花園去。」

冷貴妃聞言，笑著起身：「既如此，臣妾便先陪母后過去？」

太后點了點頭：「走吧。」

滿殿女眷也紛紛起身。

顧清瑤跟著蘇晚書站起來，心裡剛想著終於能離開這個高壓聊天現場，便聽冷貴妃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向她。

「清瑤。」

顧清瑤心裡再次咯噔一下。

她抬頭：「娘娘？」

冷貴妃笑得溫柔：「今日宮宴人多，妳身子才好，若有什麼不適，便同知言說。你們自幼相識，他照看妳，也方便些。」

殿內幾乎在這一瞬間靜了靜。

哪怕這句話說得再溫和，也沒有人會真的只把它當成普通關心。

顧清瑤甚至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瞬間落在她身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詫與探究。

旁邊幾位妃嬪也停了動作。有人輕輕撥著茶盞，神色平靜；有人唇邊含著笑，卻不動聲色地看向顧清瑤。這種安靜，比直接議論更讓人壓迫。

蘇晚書臉色也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顧清瑤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話她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若說是，便像默認了她與沈知言關係親近。若說不是，便等於當眾拂了冷貴妃的好意。

冷貴妃果然厲害。

一句輕飄飄的關心，便能把她推到所有人眼前。

顧清瑤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腦子飛快轉動。她正要開口，太后卻先一步淡淡笑了。

「知言今日也要陪陛下與諸位朝臣飲宴，未必顧得上小姑娘這邊。」

冷貴妃目光微微一動。

太后卻像沒察覺，只轉頭看向蘇晚書：「晚書，清瑤今日便跟著妳。妳既把人帶來，便好好看著，別又只顧著自己玩。」

蘇晚書立刻笑著應聲：「娘娘放心，晚書一定看好她。」

顧清瑤心口猛地一鬆。

太后這一句話，幾乎是直接替她擋了回去。

既沒有讓她難堪，也沒有讓冷貴妃的話落實。表面上只是讓蘇晚書照顧她，實際卻是不動聲色地提醒眾人——顧清瑤今日是壽安宮這邊的人，輪不到旁人隨意安排。

冷貴妃臉上笑意仍舊溫柔，半點看不出不悅：「母后說的是，是臣妾思慮不周。」

太后淡淡道：「走吧，別讓陛下久等。」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交鋒，就這麼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可顧清瑤卻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跟著眾人往外走時，忍不住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冷貴妃正扶著宮女的手，側身同一位夫人說話。她臉上仍舊帶著溫柔笑意，海棠紅宮裝在燈影下明艷得近乎灼人。她身側幾位妃嬪含笑相隨，衣香鬢影之間，像一幅再華美不過的宮廷畫卷。

可顧清瑤卻只覺得後背發涼。

那笑實在太漂亮。

漂亮到讓人幾乎忘了，她方才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替顧清瑤鋪一條看似榮光、實則無路可退的路。

蘇晚書走在她身旁，聲音壓得很低：「現在知道了吧？」

顧清瑤收回視線，輕輕點頭。

知道了。

太后的喜歡，像長輩給晚輩的一把傘。

而冷貴妃的喜歡，像一根繡著金線的繩。

看著華美，卻是要將人一步步牽進局裡。

顧清瑤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細密的銀線暗紋，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要小心一點，便能在這場宮宴裡安安穩穩混過去。

可現在看來，從她踏進皇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不可能只是旁觀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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