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二章　狀態重置

第六天早晨，雪巖省終於出了一點太陽。

很薄。

像是山裡的雲層勉強讓出一條縫，讓光線落在迎賓館窗台上。

鄭翊瑄原本以為，至少今天上午是休息時間。

行程表上寫得很清楚：

上午：休整。

下午：雪巖省南區後續行程內部準備。

沒有公開拜會。

沒有媒體聯訪。

沒有泥濘河谷。

沒有安養中心院子裡追著她跑的鏡頭。

她難得可以不用六點起床，不用一睜眼就被公務流程推著走，不用量完血氧便立刻換裝，也不用在早餐前先看五頁輿情摘要。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

人類可以暫停公務。

吃瓜群組不會。

上午八點十一分，她的手機開始震。

第一條來自孫可唯。

妳昨天那個視線雷達，被剪成合集了。

鄭翊瑄躺在床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升起一種非常熟悉的不祥感。

第二條來自鄭卉音。

我看了。很精彩。殿下茶杯空了，看左邊。風大了，看左邊。老照片快飛了，還是看左邊。

第三條是鄭熙真。

裴參議都快站到樹影裡消失了，妳還能定位她，翊瑄姊姊，妳是人形導航嗎？

孫可唯：

不是導航，是軍用雷達。

鄭卉音：

裴參議專用型。

鄭熙真：

型號：明儀一號。

鄭翊瑄坐起來，面無表情地打字。

妳們都很閒嗎？

孫可唯秒回。

今天輪休。

鄭卉音：

今天被陛下准假。

鄭熙真：

今天宗親會暫時不敢找我家麻煩。因為昨天他們被陛下在勤政殿罵到像被雷劈。

鄭翊瑄手指停住。

鄭卉音很快接著傳：

現場回放：昭恭郡王說裴參議不懂避嫌，要求調離前線。

鄭翊瑄整個人瞬間清醒。

孫可唯：

然後？

鄭熙真：

然後陛下抬頭。

鄭卉音：

勤政殿氣溫下降。

鄭熙真：

陛下問：裴昭妍的行程協調有任何紕漏嗎？

鄭卉音：

沒人敢答。

鄭熙真：

陛下又問：宗親會現在連網路截圖都能當作人事調動依據？

孫可唯：

我宣布陛下勝利。

鄭卉音：

還沒完。陛下最後說，不要拿『公主可能喜歡誰』當政治論據。

群組安靜了兩秒。

然後孫可唯發了一排鼓掌。

鄭熙真：

我當場差點站起來敬禮。

鄭卉音：

我忍住了。因為我是乖巧宗親壁花。

孫可唯：

我錯過現場，人生遺憾。

鄭翊瑄低頭看著手機。

她耳朵有點熱。

心裡卻很安定。

她知道姊姊會擋。

但親眼看見這些人把勤政殿那場風浪用一句一句轉播過來，感覺又不太一樣。

宗親會真的要調走裴昭妍。

而姊姊真的替她擋下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擋。

是坐在勤政殿裡，用女王的身份，正面把人壓回去。

鄭翊瑄看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孫可唯立刻：

知道什麼？知道陛下很護短？還是知道妳很明顯？

鄭熙真：

兩者皆是。

鄭卉音：

今日結論：殿下狀態，持續暴露。

鄭翊瑄直接把群組靜音。

十秒後，她又拿起來，把手機倒扣在床頭。

至少今天上午是休息時間。

她決定不被這群人消耗。

至少上午不被消耗。

半小時後，她換了一身休閒服。

簡單的深色長褲、米色針織上衣，外面披一件薄外套。頭髮沒有像公開行程那樣束得很緊，只低低綁起來。

她對侍從說：

「我去暖房書閣看書。」

侍從立刻點頭。

「是否需要請梁侍衛長安排隨行？」

鄭翊瑄停了一下。

「不用跟進內區。暖房書閣在迎賓館封控範圍內，請侍衛院守住外層動線就好。」

侍從有些遲疑。

「但梁侍衛長昨日提醒，殿下在休整時段仍應——」

「我知道。」鄭翊瑄語氣很溫和，「請侍衛組守住外層動線即可。書閣內不必進人。」

她說得太端正。

端正到像完全只是想去看書。

梁侍衛長被通知時，站在走廊轉角，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確認了一遍暖房書閣的封控範圍，最後向侍衛組下令：

「外層守住。殿下若未召喚，不進內區。」

完美。

安分。

無可指摘。

鄭翊瑄成功進入暖房書閣。

暖房書閣在迎賓館東側，是一間半玻璃溫室式的小型藏書室。外面有山景，內部種了幾盆耐寒綠植，暖氣開得剛好。書架沿牆而立，中間有長桌、沙發和幾盞暖黃色桌燈。

這裡本來是地方政府為王室準備的休息空間。

如今被裴昭妍拿來做臨時辦公區。

鄭翊瑄來到暖房書閣外，卻沒有立刻推門進去。

她先繞去旁邊的小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包無糖餅乾。

再想了想，把餅乾換成了一盤切好的蘋果。

她低頭看著那些蘋果片。

厚薄非常一致。

顯然不是她切的。

很好。

合格。

她端著溫水和蘋果，推開書閣內側閱讀室的門。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3CKpMkD5

裴昭妍果然在裡面。

她沒有穿套裝。

今天是休整日，她穿著柔軟的淺灰色居家毛衣，長髮沒有完全束起，只用髮夾鬆鬆固定在一側。她坐在窗邊長桌前，面前攤著平板、地圖、雪巖省南區行程表和幾份地方資料。

她本該休息。

實際上正在工作。

鄭翊瑄站在門口，看著她低頭修改行程。

平板畫面上寫著：

雪巖省南區行程修正草案

下面是幾個重點：

偏鄉醫療車巡迴點

山谷聚落共食計畫

南區大鍋飯慰問

臨時道路與醫療接駁

很好。

沒有雲川。

還在雪巖省。

但裴昭妍依然沒有休息。

鄭翊瑄走過去，把溫水放在她手邊。

裴昭妍抬頭。

「殿下？」

鄭翊瑄沒有回答。

她伸手，直接抽走裴昭妍手裡的平板。

裴昭妍一怔。

下一秒，平板被反扣在桌上。

鄭翊瑄看著她，語氣非常平穩。

「裴參議，今天是休息日。」

裴昭妍眨了一下眼。

「下午需要確認雪巖省南區後續行程。偏鄉醫療車和大鍋飯計畫有衝突，地方政府昨夜送來修正版，我只是——」

「狀態重置。」

鄭翊瑄打斷她。

裴昭妍安靜了。

這四個字太熟。

熟到她根本無法假裝沒聽懂。

鄭翊瑄把蘋果盤推過去。

「喝水，吃兩片蘋果。然後休息三十分鐘。」

裴昭妍看著被反扣的平板。

「殿下，這份行程——」

「下午再看。」

「醫療車動線需要先確定，否則會影響南區兩個村落的安排。」

「那我下午和妳一起看。」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坐到她對面。

「我今天也休息。現在，我監督妳休息。」

裴昭妍看著她，神情有一點無奈。

「殿下，您不該把監督休息說得像正式公務。」

「這是健康管理。」

「誰的健康？」

「妳的。」

裴昭妍沉默。

鄭翊瑄又補：

「也是行程安全。」

裴昭妍看著她。

過了片刻，她終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這杯水也是殿下特地送來的？」

鄭翊瑄神情端正。

「小廚房剛好有。」

「殿下剛好路過小廚房？」

「嗯。」

「還剛好端來書閣？」

「嗯。」

裴昭妍垂眼。

「殿下今日路線很有效率。」

「裴參議今日工作地點也很容易預測。」

裴昭妍抬眼。

「殿下是在暗示臣沒有休息？」

「不是暗示。」

鄭翊瑄看著她。

「是確認。」

裴昭妍安靜了一秒。

「那殿下今日來書閣，也不是看書。」

鄭翊瑄神情端正。

「我是來確認書閣使用狀況。」

「確認結果？」

「裴參議使用過度，需要暫停。」

鄭翊瑄聽出她在笑。

很淡。

但確實有。

她忍不住也笑了。

「裴參議今天比較不冰。」

裴昭妍停住。

「冰？」

「大家說妳是冰山聯絡官。」

「那是王室形象延伸討論，不具參考價值。」

「我覺得有一點參考價值。」

裴昭妍看她。

鄭翊瑄沒有退。

暖房書閣裡陽光很薄，落在桌面上，照著那杯溫水，照著她們之間被反扣的平板。

過了一會兒，鄭翊瑄忽然問：

「裴參議。」

「是？」

「那顆星星，妳還留著嗎？」

裴昭妍指尖微微一頓。

「哪顆？」

鄭翊瑄看著她。

「備份稿上的那顆。」

空氣安靜了一點。

那是專列上的藍色時段。

裴昭妍在致詞稿上用藍色螢光筆畫出可以自由發揮的段落，鄭翊瑄在藍線盡頭畫了一顆星星。

然後裴昭妍沒有劃掉。

還收進自己的資料夾。

鄭翊瑄看見了。

一直記得。

裴昭妍垂眼。

「備份稿已歸檔。」

「歸在哪裡？」

「行程資料。」

鄭翊瑄輕聲說：

「不是私人資料夾嗎？」

裴昭妍沒有回答。

這本身就是回答。

鄭翊瑄心跳稍稍快了。

她往前傾了一點。

「妳在那顆星星旁邊寫了『待確認』。」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妳現在想確認了嗎？」

裴昭妍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今天沒有套裝。

沒有資料夾擋在胸前。

平板被鄭翊瑄反扣在桌上。

連「我還有工作」這個最常用、也最有效的防線，都被暫時沒收了。

她忽然覺得暖房書閣太安靜。

安靜到自己心跳聲幾乎藏不住。

「殿下。」她站起身，「我去拿一本南區聚落資料，下午討論會需要。」

鄭翊瑄看著她。

沒有拆穿。

裴昭妍走到書架前，伸手去拿上層一本厚重的地方志。

那本書放得很高。

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但書架仍然有點高。

她指尖剛碰到書脊，旁邊另一本更厚的資料冊忽然被牽動，重心一偏，往外滑落。

裴昭妍下意識後退。

可退路不夠。

下一秒，鄭翊瑄已經跨到她身前。

一隻手撐上書架，擋住那本砸下來的厚書。

砰的一聲悶響。

書脊撞在她手臂外側，又被她穩穩按住。

裴昭妍被困在書架與鄭翊瑄之間。

距離近得過分。

近到裴昭妍的背幾乎貼著書架。

近到鄭翊瑄一低頭，就能看見她睫毛顫動。

厚書被鄭翊瑄按回架上。

可是她沒有立刻退開。

暖房書閣裡，陽光從玻璃頂落下來，空氣裡有紙張、木頭與溫室植物的淡淡氣味。

裴昭妍抬頭看她。

「殿下……」

鄭翊瑄的手還撐在書架上。

另一隻手停在她身側，沒有碰她。

可這比碰到更危險。

因為所有空間都被她的氣息填滿了。

鄭翊瑄看著她。

她看見裴昭妍眼底的慌亂。

很少。

很淡。

卻真實存在。

那不是害怕她。

是害怕越界。

害怕一旦點頭，一旦靠近，一旦確認，那些原本可以藏在公務語言裡的東西，就再也藏不回去。

鄭翊瑄忽然很想親她。

這個念頭來得直接。

直接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只要再低一點頭，就能碰到裴昭妍的唇。

只要再近一點。

這裡沒有媒體。

沒有宗親會。

沒有梁侍衛長。

沒有王務院。

只有暖房書閣、被反扣的平板、那杯仍帶著溫度的水，還有裴昭妍微微發紅的耳根。

可是下一秒，鄭翊安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裡響起。

她忽然想起海洋科技館那天，姊姊曾經看著她說：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s8ZtCZqK

尤其是她。

她是臣，也是妳的聯絡官。她比妳更清楚界線在哪裡，也會比妳更怕越界。

妳若真的在意她，就不要只想著自己的心動，也要想她會承受什麼。

鄭翊瑄的呼吸停住。

她看著眼前的人。

裴昭妍沒有推開她。

可這並不代表允許。

她是殿下。

裴昭妍是臣，也是她的聯絡官。

即使心裡真的想拒絕，裴昭妍也必須先想，那樣做會不會失禮，會不會傷害王室成員的尊嚴，會不會讓她失去現在的位置。

而如果她不想拒絕——

她要承受的，只會更多。

鄭翊瑄忽然明白，真正危險的不是裴昭妍沒有推開她。

是她不能確定，裴昭妍此刻的沉默，究竟是願意，還是不敢給殿下一個錯誤的答案。

她慢慢鬆開撐在書架上的手。

沒有立刻退開。

她只是抬起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裴昭妍落在臉頰旁的一縷髮絲，替她勾到耳後。

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裴昭妍的睫毛顫了一下。

鄭翊瑄看著她，眼神溫柔下來，卻也帶著一點無奈。

「妳連要不要推開我，都得先想我是誰。」

裴昭妍的呼吸亂了一瞬。

鄭翊瑄低聲說：

「那就不能算是妳真正的回答。」

她終於往後退了一步。

安全距離重新出現在她們之間。

她的手垂下來，指尖微微收緊，像把方才那一點幾乎越界的衝動握進掌心。

「所以我不能現在問妳。」

裴昭妍仍站在書架前，沒有說話。

耳根已經紅了。

眼神卻很清楚。

那裡有太多不能說的東西。

太多不合規矩。

太多待確認。

鄭翊瑄看了她片刻，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怎麼捨得逼妳，在這種時候給我答案？」

她沒有再向前。

只是轉身回到桌邊，把那杯溫水推到裴昭妍原本的位置。

「水要喝完。」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9rzBoGKv

裴昭妍依然站著。

鄭翊瑄拿起桌上那盤蘋果，語氣恢復得很努力：

「蘋果也要吃兩片。」

暖房書閣安靜了幾秒。

然後裴昭妍終於走回來。

她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沒有立刻放下。

「殿下的手。」

鄭翊瑄一怔。

「什麼？」

裴昭妍看向她剛才擋書的那隻手臂。

「剛才被書撞到了。」

鄭翊瑄低頭看了一眼。

袖口下方確實有一點淡淡的紅。

「沒事。」

裴昭妍看著她。

「這個『沒事』不一定有效。」

鄭翊瑄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受傷的手臂伸到裴昭妍面前。

裴昭妍從旁邊抽出一張濕紙巾，又取出小型急救包裡的冷敷貼。動作很輕，卻比剛才修改行程還仔細。

鄭翊瑄看著她低頭替自己處理手臂，忽然覺得剛才停下來是對的。

因為裴昭妍願意留下來。

願意喝水。

願意吃蘋果。

也願意在安全距離裡，替她碰一碰那道很輕的紅痕。

這已經很好了。

冷敷貼貼好後，裴昭妍才重新看向那個被反扣在桌上的平板。

「殿下。」

「嗯？」

「南區偏鄉醫療車的行程，下午真的需要確認。」

鄭翊瑄看著她。

裴昭妍聲音很輕。

「但我會先休息三十分鐘。」

鄭翊瑄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點。

「有效？」

裴昭妍抬眼。

「有效。」

鄭翊瑄笑了。

「好。」

窗外的雲層又散開了一些。

很薄的陽光穿過玻璃，落在長桌一角，也照亮那杯尚未喝完的水。

裴昭妍終於拿起一片蘋果。

鄭翊瑄坐在對面，看著她慢慢咬下去，沒有再提那顆星星，也沒有再問剛才沒有得到的答案。

有些事情不能靠近得太快。

不是因為不想。

而是因為真正重要的答案，不該在一個人無法自由拒絕的時候被問出口。

平板仍然反扣在桌上。

南區行程可以等到下午。

那本差點掉下來的厚書，也已經被穩穩放回原位。

只有書架前那一瞬間的距離，像一道尚未散去的餘溫，安靜地留在她們之間。

裴昭妍低頭喝水。

鄭翊瑄沒有催她。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soOtuHkV

過了很久，裴昭妍忽然輕聲開口：

「殿下。」

「嗯？」

她停了一下。

像有一句話已經到了唇邊，最後卻仍然沒有說出來。

「冷敷貼晚一點要記得換。」

鄭翊瑄看著她。

那顯然不是答案。

卻已經是裴昭妍此刻所能給出的、最靠近答案的一句話。

她沒有追問，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好。」

裴昭妍重新垂下眼。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放晴。

但那顆星星，還在。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uaqFj4L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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