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柴少年與劍魂少女出道當偶像？ - 第三章：累贅（七）

蘇瑤是在那天晚上九點，在二樓自習室找到陸辰的。

自習室很寬敞，這個時間卻只剩零星幾個人。陸辰坐在最裡面的角落，那位置離門最遠，靠著窗，背後是牆，不會有人從身後靠近。他安靜地看書，桌上攝著戰術學教材，旁邊擱著筆記本和一支筆。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的字很小，卻很工整，每一行的間距都幾乎一樣。

蘇瑤在他對面坐下。

陸辰抬頭，看見是她，嘴角微微一動，那是一個還沒完全展開就收了回去的淺笑。

「瑤姐。」

「身體怎麼樣？」

「好多了，肋骨不疼了。」

「左臂動一下我看看。」

陸辰聽話地抬起左臂，旋了一圈。動作很順，看不出疼，恢復藥已經讓骨裂癒合。可蘇瑤的目光在他左側腰部停了一下。那裡的衣服微微鼓起，應該還貼著藥布。軟組織的傷，只能靠時間慢慢養。

「還貼著藥？」

「嘅，醫療室的老師說，再貼兩天就能撕了。」

蘇瑤點點頭，沉默了幾秒。

自習室裡很安靜。遠處角落有翻書的聲音，窗外的月光和燈柱樹的暖黃光交織，在陸辰的筆記本上投下一片湫暖的光斑。

「陸辰。」蘇瑤開口了。她的坐姿比平時更端正，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在準備一場正式的談話，「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陸辰放下筆，眼神認真起來。他從她的姿態裡，讀出了這件事的分量。他們認識十一年，這種默契早已不必多費言語。

「你說吧。」

「我想邀請你加入霜序。」

陸辰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攝開的戰術學教材上。書頁停在第七章，「小隊配合中的角色分工與信任建立」。像是命運的巧合。

「瑤姐。」他輕聲說，「霜序是攻略隊。」

「我知道。」

「攻略隊需要每個人都能戰鬥。」

「我知道。」

「我不能戰鬥。」

「我知道。」

三個「我知道」，語氣一樣，平穩，堅定，不迴避。

陸辰靜了幾秒。

「你的隊友同意嗎？」

蘇瑤的回答慢了一拍。只有零點幾秒，陸辰還是察覺到了。

「我是隊長，我有決定權。」

她沒有說「同意」。

陸辰什麼都沒說，可他明白了。

「瑤姐。」他又叫了她一聲，「你不用⋯⋯」

「不是『不用』的問題。」蘇瑤打斷了他。語氣不重，也沒提高聲音，只是接得很快，快到他還沒說完，「是我想讓你加入。」

「你想讓我加入。」陸辰重複了一遍，語調平靜，「還是你覺得，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我？」

蘇瑤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對她來說，這兩者並不矛盾。她想保護他，所以想讓他加入。本是同一件事的兩個面。

可陸辰把這兩個面拆開了。

「我不想因為『被保護』才加入一支隊伍。」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很清楚。他重新看向蘇瑤，深褐色的眼睛裡沒有拒絕的強硬，只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明知自己很弱的人，努力在「弱」這個事實裡，替自己掙一塊能立足的地方。

「如果我加入了，你的隊友會怎麼看我？」

蘇瑤沒有說話。

「她們會覺得，我是蘇瑤硬塞進來的累贅。」陸辰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這不是猜測。一定會。因為這就是事實。」

他停了一下。

「瑤姐，你已經做了很多。從小到大，一直是你在替我擋。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蘇瑤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收緊。

「但我不想⋯⋯」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喉結輕輕一滾，像在吞下某些比話語更沉的東西，「我不想永遠只能站在你後面。」

這句話之後，自習室的安靜顯得格外深沉。連遠處翻書的聲音都停了，那個學生大概已經離開。整間自習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蘇瑤看著他，很久，很久。

陸辰臉上沒有委屈，沒有自卑，也沒有那種「我很弱但我很努力」的強擐。他的表情只有一種：清醒。對自己的處境、自己的弱點、自己在她生命裡的位置，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這份清醒，讓蘇瑤心裡微微一緊。

她想起六歲的陸辰。那時的他被三個男生圈住，眼裡有恐懼，有委屈，卻沒有這種清醒。六歲的孩子不需要清醒，他只需要有人來救。

可十七歲的陸辰，已經清醒了。

他明白，一個永遠被保護的人，永遠不會被當成獨立的存在，到最後，連他自己都無法真正認同自己。

蘇瑤閘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裡多了一層柔軟。那種柔軟，與其說是「我心疼你」，不如說是「我尊重你」。

「你說得對。」她說。

陸辰微微一愚。

「你說得對。」蘇瑤又重複了一遍，「如果你只是以『被保護的人』的身份加入，那你在隊裡永遠只能是個附屬品。對你不公平，對我的隊友也不公平。」

她頓了一下。

「所以，我不會讓你以『被保護的人』的身份加入。」

陸辰看著她。

「你加入霜序之後，職能是後勤支援：物資管理、情報分析、地下城結構記錄。」蘇瑤的語速快了一點，顯然這些話她早就想好了，「陸辰，你的戰術學成績是全年級第一，地下城構造學的理論考還拿了滿分。你在筆記本上畫的那些結構圖，別以為我沒看到，畫得比學園測繪科的專用圖還細。」

陸辰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不能戰鬥，可地下城攻略，從來不只靠戰鬥。情報、物資、路線規劃、風險預判，這些都要腦子，不要魔力。」

蘇瑤的語氣穩了下來。

「我不是在施捨你一個位置。我想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她看著他。

「你可以不站在我後面。你可以站在你自己的位置上，用你自己的方式。」

自習室裡靜了很久。

月光從窗外慢慢爬進來，在桌面上移動。照明魔石的暖黃和月光重疊，凝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陸辰攝開的戰術學教材在光裡格外清晰，第七章那行標題「小隊配合中的角色分工與信任建立」，像在替蘇瑤的話作註腳。

陸辰低下頭，盯著桌上的筆記本。

密密麻麻的字跡，一張張手繪的地下城結構圖，每一層的魔物分布預測，每一條通道的寬高標註，每一個可能藏著陷阱的轉角分析。這些，他從入學第一天就開始做了。

起初並非為了誰。只因為他清楚，自己不能揮劍，不能施法，不能在戰場上站穩。可他的腦子能用，眼睛能看，手能寫、能畫、能記錄。

如果這些就是他僅有的武器，那他至少要把它們磨利。

他抬起頭。

「⋯⋯好。」

只有一個字，這個字裡卻裝了很多。

裝了退讓。他明白，不管蘇瑤怎麼說，她的根本目的還是想保護他。也裝了接受。他接受了自己需要被保護這個事實，不再拿「我不想站在你後面」來逃避。還裝了承諾。既然她給了他一個「用自己的方式」的機會，他會盡全力，證明這機會值得。

還有一點點，藏在心底的感激。

蘇瑤的肩膀微微一鬆。那個細微的動作，大概只有認識她十一年的人才察覺得到。她之前一直繃著。

「那就這麼決定了。」她說，語氣又恢復了平時那種乾脆利落，「我明天去學生事務處辦登記。你這兩天把手上的地下城結構資料整理一下。週三有個掃尾委託，你第一次跟隊，先熟悉流程。」

「好。」

「還有，」蘇瑤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步。她低頭看著他，月光把側臉照得很清楚，鼻樑挺直，嘴角微微抿著，眼裡的柔軟還沒完全收回去，「你的隊友叫沈靈溪、柳燕、白鈴。沈靈溪和白鈴還好，柳燕⋯⋯脈氣比較直。」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

「她可能會對你不太客氣。」

陸辰平靜地點點頭。「我知道。」

蘇瑤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也許是「你不用忍」，也許是「她要是過分了你告訴我」，也許是別的。可最後，她什麼都沒說。因為她剛才才說過「你站在你自己的位置上」。既然如此，他和隊友怎麼相處，就該由他自己去面對。

她不能既把他推出去，又拉回來。

「收拾東西吧。」蘇瑤說。

陸辰微微一愚。「嘅？」

「都幾點了，自習室快關了。」蘇瑤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外面夜色已深，教學樓周圍的燈柱樹開始進入低光模式，光線從暖黃變成昏暗的橘色。

「走吧，一起回去。」

語氣很隨意，像順路帶一程。

可陸辰低頭看了眼桌上的書和筆記本，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姿態很放鬆，像真的只是在等一個順路的人。

女生宿舍區在東邊，男生宿舍區在北邊，教學樓夾在兩者中間偏南，怎麼都不順路。

陸辰沒有拆穿她。自從被顧明瑜一夥襲擊後，蘇瑤幾乎每天都找藉口陪著他，像個保鍭。

他合上筆記本，把書塞進書包，筆插回筆袋。動作不快也不慢，很安靜。

「走吧。」他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自習室。走廊裡的照明魔石已經調成夜間模式，光壓得很低，只在腳下投出一圈圈淡白的光暈。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交替響著，一重一輕，節奏不同，卻莫名合拍。

下了樓梯，推開教學樓大門，夜風迎面而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不冷，卻讓人清醒。

「上週巷子裡的事，」蘇瑤走在前面半步，忽然開口，「顧明瑜那邊，學園已經處理了。記過處分，加三個月的實踐禁令。」

「嘅，我聽說了。」

「他應該不會再來找你麻煩。可要是他身邊的人私下搞小動作，你別自己扛。」

陸辰沒說話。

蘇瑤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不叫保護。」她補了一句，「這叫情報共享。你往後是霜序的後勤，有異常狀況及時報告隊長，本就是應該的。」

陸辰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被收起來的笑容，這次展開了一點點，幅度不大，卻比自習室裡那個完整了些。

「是，隊長。」

蘇瑤轉回頭，沒再說話，腳步卻比剛才慢了些，慢成一種不急不趕、像散步的節奏。兩人沿著校道往宿舍區走，路兩旁的燈柱樹把橘光灑在地面，把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時，樹冠裡的魔力結晶輕輕相碰，發出細碎的聲響，像風鈴。

蘇瑤走在他左邊，半步之差，不近不遠。這個距離，是她過去三年自然磨出來的：近到突發狀況時能第一時間反應，遠到不會讓陸辰覺得被「看管」。她把分寸拿掰得極準，準到陸辰有時懷疑，她是不是拿尺量過。

轉過林蔭道，宿舍區的入口就在前面。

蘇瑤在男生宿舍樓下停住腳步。

她每次都送到這裡。這裡剛好在路燈照射範圍內，往哪邊看都清楚，離宿管老師的值班室也近，是個「安全」的交接點。

「回去吧。」蘇瑤說。

陸辰點點頭，朝宿舍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

蘇瑤還站在那裡。黑色長髮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路燈的光從側上方落下，在她臉上劃出一道明暗的分界，一半被照亮，一半隱在陰影裡。

她在等他進樓。

她每次都要等他進了門，才會離開。

「瑤姐。」陸辰站在門口看著她。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那雙安靜的深褐色眼睛，「謝謝。」

蘇瑤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快進去。

「明天見。」陸辰說。

「明天見。」蘇瑤說，「早點休息。」

陸辰轉身走進宿舍樓。

他沒有回頭，可他知道，蘇瑤一定會在門口站上十秒，確認他進了門、門關好、樓道裡沒有異常，才會轉身，一個人走回女生宿舍區。

回到宿舍，室友已經睡了。陸辰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小型照明魔石。昏黃的光亮起來，剛好照亮桌面。

他放下書包，拿出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提起筆，在最上頭寫下幾個小字，字跡很小，很整齊。

「霜序小隊，基礎情報整理。」

然後，他開始寫。

寫下沈靈溪的名字，已知的魔力屬性和戰鬥風格；寫下柳燕的名字，斥候位的職能特點，還有她在公開訓練裡展現過的速度數據；寫下白鈴的名字，光系輔助的治療範圍和結界強度估算。

他能做的事不多。可他能做的，他要做到最好。

照明魔石的光很穩，不像老家用的蜡燭會搖。陸辰的影子被釘在牆上，一動不動。只有手腕在動，筆尖在紙上劃出細密、均勻、不停歇的聲音。

像一個人，用自己僅有的方式，一筆一筆，篠起屬於自己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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