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二十一章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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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7年6月23日。澳门，治安警察局。

资料堆了一桌。李展X的报失记录、宋X会的出入境空白、出租屋的指纹、那枚0901的戒指。关锦华把它们排成一条线，像摆在桌上的多米诺骨牌。他拿起电话，拨了广东省公安厅的号码。

不是正式协查。是探路。

他把“小宋”的所有信息——吉林长春、宋X会、出租车司机、咖啡屋、色情活动、被捣毁的窝点、两个旧部——全部传了过去。对面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我们回复。”

关锦华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右手掌心里那枚戒指的凉意已经变成了体温。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最后一行字是“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串身份”，下面空白。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

阿良从外面走进来。“机票订了。明天早上的。”

“退了。”

“什么？”

“等。”

关锦华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广东那边的回复，也许是笔记本里出现新字，也许是那个叫吴狄的人再给他一点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全黑了，澳门的天没有星星。

———

1997年6月27日。澳门，治安警察局。

广东省公安厅的回复来了。不是传真，是一通电话。

“人找到了。宋X会。在长春。你猜他在干什么？”

关锦华握着话筒，没有猜。

“开寿宴。他母亲八十大寿。他在饭店摆了十几桌。我们的人已经在周围了。你什么时候来？”

关锦华看了一眼日历。6月27日。后天。

“6月29日。我到长春。”

———

1997年6月29日。长春，某饭店。

红色桌布，长寿面，寿桃包。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唐装，坐在主桌上，笑得满脸褶子。宋X会站在她旁边敬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关锦华站在饭店对面的街边。他没有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和他在澳门窄巷里查案时穿的是同一件。阿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里面至少有一百多人。我们的人混在宾客里。主桌上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就是他母亲。她旁边那个就是宋X会。”阿良指了指饭店门口的招牌，“你在澳门对着监控看了几百遍那张脸。现在他就在里面。”

关锦华没有动。

他想起那枚戒指。0901。他想起那个在黑暗虚空里蹲着的年轻人，想起那双年轻的、脸色惨白的、带着恐惧和困惑的眼睛。那个人给他写了六个字。宋X会。吉林人。那个人隔着时间、隔着宇宙、隔着一切不可能，把一个名字塞进了他的笔记本里。

“动手。”关锦华说。

———

宋X会坐在椅子上，不喊冤。他低着头，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关锦华，又低下去。

“证件哪里来的？”

“买的。”

“李展X的？”

“都有。我买过很多。在珠海，在深圳，在拱北口岸。有些人专门卖这些。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

“6月17日到6月18日，你在澳门新口岸X统酒店做了什么？”

宋X会沉默了很久。

“我杀了两个人。”

他的口供像一层一层剥开的洋葱，没有芯，只有辣味。

他原本是出租车司机。后来开了一间咖啡屋，在店里从事色情活动。生意不错，直到有人举报，咖啡屋被捣毁。他失业了，带着两个“旧部”——张某和李某——去了澳门，想重操旧业。

“到了澳门，我带去的钱和她们赚的钱，全部输光了。她们逼我要账。我没有钱。”

关锦华坐在他对面，没有看他。

“我用了假身份，没有人知道我真实是谁。如果她们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

“所以你预谋杀了她们?”

———

宋X会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他抬起头，眼睛没有看关锦华，而是看着桌子上的某个点。

“没错，我是欠她们钱。但那又怎样？我只是借来用，又不是不还。我在赌场里只是暂时手气不好，只要再给我一笔本金，我一把就能翻本，到时候连本带利全还上。她们又不是等米下锅的穷人，至于那样往死里逼我吗？”

关锦华没有打断他。

“那天晚上我去找她们，不是去杀人。我带了钱还一部分，想再商量宽限几天。到了那里，她们拿出海洛因，说一起‘放松一下’。我那时候瘾头也上来了，就跟着一起吸。后面的事情，我真的记不太清了。海洛因这个东西你们可能不懂——吸多了人会‘飘’，会断片，会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他的声音变低了。

“我记得她们又在逼我还钱。可她们干了什么？她们不光天天追着我要，还说要告发我，把我的位置告诉高利贷。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在澳门，一旦被高利贷盯上藏身点，我不是被打残就是被扔进海里。她们这不是讨债，这是要我的命啊。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她们死，就是我死。我很愤怒，很害怕，然后……然后就是一些碎片。”

他停下来。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等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们两个人已经……我看到那个场面，整个人吓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干的，但屋里只有我站着。我那时候想‘完了，我这一辈子完了’。我开始哭，开始发抖，然后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我处理掉尸体，是不是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吸high了，脑子根本不在正常状态，所以才会做出分尸那种疯狂的事。正常人谁会手撕尸体？”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争辩。

“我不是在推卸责任。人死在我面前，我处理了尸体，这些我都认。但要说我清醒地、预谋地、故意地杀了她们——不是这样的。是海洛因毁了我的脑子，是那些逼我的话把我推过了线。如果那天没有吸那么多，如果我清醒着，我绝不可能动手。我求你们考虑毒品对我当时意识状态的影响，我不是一个冷血的杀手，我只是一个被毒品和恐惧吞噬了的废人。”

他又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尖锐。

“而且你们动脑子想想——如果我真的有预谋要杀她们，我至于连个像样的工具都不带吗？杀完人还得翻厨房找刀，刀钝了只能用手撕？这叫哪门子预谋？我要是清醒着计划好的，我他妈至少带把砍刀、带卷保鲜膜、带几个大袋子，犯得着在她们家像疯狗一样满地找工具？你们见过哪个杀手是这么‘预谋’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所以我告诉你们，那天晚上的事情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有预谋，没有冷血，没有享受。我就是个吸high了的赌鬼，被逼到绝路上，然后脑子断片了。等我醒过来，两个人都死了，我吓疯了才去分尸。你们要判就判我处理尸体的罪，但别把我说成什么预谋杀人——我不是。”

关锦华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审讯室里的灯管是白色的，照得人脸发青。他没有再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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