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之後呢?」戴維娜只是輕聲地詢問,沒有把眼睛睜開。
「很好。現在,我會碰妳的肩膀,別抗拒。」梅爾女士的聲音輕得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但又清晰得像緊貼著她的耳畔低語,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縹緲的質感。
一隻手掌輕輕落在她的肩上。接著,她感覺到某種無形的東西,正從那個接觸點悄然流入她的意識。那道魔力極為溫馴,溫馴到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好似一條魚無聲地滑進了平靜的水域,卻沒有濺起半點水花。它沿著湖泊的邊緣遊了一圈,又遊了一圈。
每當它經過某個位置,戴維娜都能感受到湖面在那裡輕輕抖動了一下,有點像蜻蜓的足尖掠過水面,留下一圈轉瞬即逝的波紋。她很快便明白了梅爾女士的意圖——她在用自己的魔力去探測,尋找當中的薄弱點,以及任何可能被黑暗趁虛而入的縫隙。
片刻後,那道魔力開始慢慢變得稀薄,安靜地退出了她的感知邊界,壓在肩上的力道也跟著一輕,消失不見了。
「現在,妳可以睜開眼睛了。」戴維娜聞言,慢慢睜開雙眼,視線逐漸聚焦在眼前的梅爾女士身上。對方正垂眸凝視著她,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帶著一絲認可。「基礎比我想像中還要紮實。對於第一次嘗試的人來說,妳已經做得很出色。不過——」
她話鋒一轉,聲音銳利了幾分。
「妳的屏障目前只能應對內在的情緒波動。如果黑暗能量是從外部施壓,比方說,妳再次靠近刻意被施加了黑魔法的物品,或者有人意圖對妳發動精神層面的攻擊,這面屏障撐不了太久。」
「所以,我需要利用更多力量去穩固它?」戴維娜困惑地蹙起眉頭。
「穩固一道屏障,只是把盾牌鑄得更厚。但盾牌再厚,只要破壞力夠大,它終究會被擊穿。」
梅爾女士沒有急著再作解釋,只是不疾不徐地攤開右掌。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戴維娜很快便注意到,環繞在四周的金色光點正不約而同地朝那隻手掌聚攏過來,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砂,一粒接一粒地墜入她的掌心。
光點互相碰撞、融合,逐漸凝聚出一個固態的輪廓——先是底部的弧線,然後是向上延伸的壁面,最後是微微外翻的碗沿。
當一只石碗徹底成形、穩穩地落在她的掌心時,碗裡已蓄滿了半碗清水,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頭頂那片灰白的天空。
她俯身將石碗擱在戴維娜面前的石板上,水面因輕微晃動而泛起細碎的波紋。
「在回答妳之前,我想先聽聽妳自己的判斷。」梅爾女士直起身,將收回的手負在身後,語聲裡帶著耐心的引導,「妳認為昨晚構築的那片湖泊,核心的元素是什麼?」
戴維娜垂下目光,視線下意識地落向碗中的水面上。很淺,也很靜,如同那片她在意識深處讓月光構築出來的湖泊。答案幾乎不需要思考,便順著那份熟悉的感覺滑出她的唇邊。
「平靜,讓雜念和情緒失去可以攀附的東西,自行散去。」
「很好,妳的理解完全正確。」梅爾女士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過,正因為它仰賴絕對的平靜,這道屏障的本質是被動的。它能夠在風平浪靜時守住陣線,卻無法在暴風雨中自保。妳需要讓它,從承受衝擊進化到回應衝擊——換句話來說,妳的屏障需要具備反應能力。」
她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一下碗中的水面。漣漪從觸碰點向外擴散,撞上碗壁後反彈回來,與後續的波紋交織成錯綜複雜的紋路。照理來說,這些漣漪應當在幾秒內便自行消散、歸於平靜,但它們沒有。梅爾女士的指尖離開水面後,那些波紋仍在碗壁間不斷來回反彈,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水底持續攪動,不讓它們停歇。
「看見了嗎?」梅爾女士用目光示意戴維娜注視那片無法靜止的水面,「這就是持續性的外力衝擊。它不會自己消失,完全被動的水面只能任由它反覆翻攪。但如果妳能學會主動製造『反波』,用自己的波紋去抵消外來的衝擊——」
說到這裡,她再次將食指落向水面,這次指尖泛起一層微光。新的波紋從她指腹下悠然綻開,朝著那些仍在碗壁間反覆衝撞的舊漣漪張開懷抱。兩者在碰撞的瞬間同時消失,令水面重新歸於鏡面般的平靜。
「這樣——無論外界的干擾有多麼強烈,妳的湖面都不會被掀翻。」
戴維娜的目光久久停駐在那碗回歸平靜的清水上,腦海中飛速地消化著梅爾女士的比喻。片刻後,她若有所悟地低語道:「妳是意思是⋯⋯我不該把屏障當成一堵死牆,而是要讓它活過來,讓它能夠感知外來的衝擊,並且主動用我的意志生成相應的力量去抵消它。」
「正是如此。」梅爾女士直起身,後退了幾步,「但這需要極高的專注力與反應速度,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掌握。而今天,妳只需要做一件事——閉上眼睛,感知外來魔力的方向和強度,然後試著用魔法推出一道反波去迎接它。不需要在意成敗,最重要的是,妳能找到那個感覺。」
她側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凱爾,下巴微微揚起,似乎在對他示意什麼。
凱爾心領神會地邁步上前,繞到戴維娜對面約莫三步遠的位置屈膝蹲下,讓視線與她齊平。他搓動雙掌時,一抹極淡的淺藍色光芒從掌心悄然綻開——顯然那是他自身的魔力,潔淨而溫和,不帶任何攻擊性。
「別緊張,我只會釋放很輕微的魔力波動,大概就跟往池塘裡扔小石子差不多。」他笑著安撫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教人疊紙船,「妳要做的,就是感覺那顆『石子』從哪個方向飛過來,然後試著在心裡輕推一下水面,讓妳的波紋迎上去抵消它。推不到也沒關係,今天純粹是讓妳找感覺。」
戴維娜看著他掌心那團溫和的光芒,不知怎地突然感到安心了不少。或許,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太過自然,自然到讓她有點忘記自己是為了什麼而進行這樣的練習;又或許是,因為她知道眼前這個人也曾被黑暗吞噬過、在黑暗中掙扎過,所以他手裡的光,顯得格外真實——不是從未被弄髒過的潔白,而是被磨損過、碎裂過,卻依然選擇亮著的那種光。
「好,我準備好了。」她再次閉上眼睛,讓意識循著熟悉的路徑,沉回那片銀色的湖泊。
然而,第一波衝擊來得毫無預兆,幾乎是在她剛站穩腳跟就已經到來——他的手搭上她肩膀的同時,一道極其細微的波動倏然從左側擦過她的意識邊緣,快得像石子打了個水漂。她的感知確實捕捉到它,卻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漣漪已從觸碰點層層綻開,把她好不容易鋪平的湖面攪出一圈又一圈細密的褶皺。
「慢了一拍。」凱爾的聲音在她的意識裡響起,不帶責備,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沒關係,再試一次。」
第二波從右側襲來。這一次,她提前捕捉到了那縷波動逼近的軌跡,橘色的魔光搶先一步迎了上去——但那股急於求成的焦躁,卻讓她忘記了控制力度,那道反波猶如一記重錘砸向水面,與對方的漣漪猛然相撞後,不僅沒有歸於平靜,反而在湖面上掀起了更大的動盪。
「方向對了,但力道太大。想像妳是在用指尖輕碰水面,而不是拍一巴掌下去。」
接下來的每一次,凱爾都耐心地調整著頻率和角度,時而從單側輕拂而過,時而同時從兩個方向夾擊。戴維娜一次次地失手——反波太早,撲了個空;反波太遲,被漣漪吞沒;方向準確,但力道失控——卻在每次的失敗中逐漸摸索到某種微妙的節奏。
不是要以力制力,而是要借力化力;不是要築牆硬擋,而是要順水推舟,讓漣漪自行歸零。
不知過了多久,第十二次波動從遠處滑來。這次,她的反應比意識更快。
橘色的魔光不再是被「推」出去,而是從湖面自然地綻開——沒有刻意施力,也沒有刻意瞄準。兩道波紋在交會點相遇時,湖面短暫地閃現了一圈幾乎透明的光暈,但隨即已被湖水吞沒,沒有殘留一絲痕跡。
那一刻,她感知到一個聲音。
說是「聽見」並不準確,因為它繞過了耳朵,繞過了所有外在的感官通道,直接在她的意識湖底響了起來——一聲清脆而短促的「咔嗒」,既像斷裂,又像接合。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湖面平整如鏡,銀月的倒影完好無缺,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戴維娜下意識地掀開眼皮,著急地望向凱爾,語氣中半是驚喜半是狐疑:「我好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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