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深淵 - 第五章｜我不會碰妳

「上癮……」

那兩個字落進耳裡時，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

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牆面，退無可退，她才停下來。壁爐裡的火仍在燃燒，橘色火光照著深色房間，卻沒有讓她覺得溫暖。

她知道他剛剛沒有真的傷她。

知道如果不是他，她早就死在山林裡。

可是「上癮」兩個字，還是讓她全身都冷了下去。

因為那一刻，她終於清楚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再怎麼克制，仍然是血族。而她的血，是會讓血族失控的東西。

男人看見她退到牆角後，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

那雙赤紅色的眼睛低垂著，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他沒有靠近。

反而慢慢直起身，往後退開更多距離。

「……抱歉。」

他的聲音很低。

低到不像剛剛在大廳裡能讓所有血族下跪的人。

壁爐火光晃動。

他重新抬起眼時，眼底那股危險感已經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我不會碰妳。」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像承諾。

也像警告自己。

「至少在妳願意之前，不會。」

她怔怔看著他。

下一秒，他抬起手。

一把銀色短刀飛進他掌心。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毫不猶豫地劃開自己的手掌。

鮮血瞬間滴落。

她嚇了一跳。

「你在做什麼？」

男人卻只是平靜地看著掌心那道傷口。

那傷沒有立刻癒合。

銀器劃開的地方邊緣微微發黑，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在地毯上。可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像是在故意讓疼痛保持清醒。

然後他才抬眼看她。

「血痛能壓制飢餓。」

他的聲音很穩。

「這樣妳比較安全。」

她看著他掌心不停滲出的血。

那道傷口不像她的傷一樣快速癒合，反而因為銀器的力量，持續裂著。

空氣裡瀰漫出淡淡血味。

可他像完全不在意。

只是站在那裡，安靜看著她。

她小聲說：「怕……」

男人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不像生氣。

更像失落。

她忍不住又看向他的手。

「你的傷口……都沒有好。」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下一秒，他把短刀丟遠。

鏘啷一聲，銀刀落在石地上。

「銀會讓恢復速度停止。」

他淡淡說。

「不然我很快又會失控。」

說完後，他像察覺到什麼，忽然抬頭看她。

她還縮在牆角。

眼神明顯不安。

可視線卻一直停在他的傷口上。

像比起自己害怕，她更在意那道裂開的傷。

男人沉默幾秒。

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妳知道嗎。」

他慢慢往旁邊退開，故意與她保持安全距離。

「正常人看到吸血鬼流血，第一反應通常不是擔心。」

火光映著他蒼白的側臉。

那雙紅色眼睛終於沒那麼鋒利，反而有點疲憊。

「所以我現在開始懷疑。」

他低聲說。

「到底危險的是妳，還是妳這種會心軟的個性。」

她聽到這句話，胸口忽然一酸。

從被帶進古堡開始，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哭。

不能崩潰。

不能在這群怪物面前示弱。

可是現在，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壁爐的聲音。眼前這個最危險的人，卻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割傷自己，只為了讓她安全一點。

她抱緊自己，聲音開始發顫。

「我只是很害怕而已。」

說到最後，幾乎快要聽不見。

「今天……好可怕。」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她一路硬撐的東西終於塌了。

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原本只是小小的哽咽，可一旦開始，就完全停不住。

「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

她哭得呼吸都亂掉。

「我只是普通上班而已……每天加班、買晚餐、回家睡覺……」

「結果現在突然跟我說有吸血鬼、有怪物……」

她越說越崩潰。

「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一直被壓住的恐懼，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爆開。

她哭得整個人縮在牆邊，像忽然被迫面對一個已經回不去的世界。

男人始終站在不遠處。

沒有靠近。

只是安靜聽著。

她第一次發現，那雙總是冰冷危險的紅色眼睛，此刻竟然有點無措。

像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蹲下身。

故意停在離她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妳知道嗎。」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很多。

「我三百年前第一次被轉化的時候，也哭過。」

她怔了一下。

淚眼模糊地看向他。

男人像有點不自在，偏開視線。

「那時候我比妳還狼狽。」

「醒來後第一件事，是發現自己把整個村莊的人都嚇跑了。」

他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卻很淡。

「所以現在想想。」

「至少妳沒有失手咬人。」

她哭到一半，硬是被這句話弄得停頓了一瞬。

男人看著她，終於輕聲補了一句。

「人生確實變了。」

「但不代表妳會失去原本的自己。」

壁爐火光輕輕搖晃。

他安靜望著她。

「妳還是那個會害怕、會心軟、會擔心別人傷口的人。」

「這些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

「比血液更珍貴。」

她抱著膝蓋，眼睛因為哭過而泛紅。

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你不是天生的嗎？被轉化……？」

男人安靜了一瞬。

像沒想到她會注意到這句話。

幾秒後，他才低低開口。

「不是所有二代，都是天生的。」

他沒有再靠近，只是坐到離她不遠的地板上。

像刻意把高度放低，避免給她壓迫感。

「最初的血族只有十三個。」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是初代轉化出的第一批眷屬，所以是二代。」

她怔怔聽著。

男人垂下眼，指尖無意識碰了碰還沒癒合的掌心傷口。

「我原本是人類。」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他看起來不像怪物。

更像一個活了太久的人。

「三百年前，戰爭、瘟疫、飢荒到處都是。」

他低聲說。

「我快死的時候，被初代撿回去了。」

她忍不住問：「所以你就變成吸血鬼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下。

「不。」

他慢慢抬起眼。

「是我自己求她把我變成這樣的。」

房間忽然安靜。

而他望著壁爐火光，像看見很久以前的畫面。

「因為那時候，我有想保護的人。」

「但人類太弱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轉化後有比較好嗎？」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只剩壁爐木柴燃燒的細微聲音。

他像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不是敷衍回答。

而是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這樣問他。

最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這問題很難回答。」

他靠著牆，赤紅色眼睛映著火光。

「力量、壽命、恢復能力……確實都變強了。」

「以前保護不了的人，現在沒人敢碰。」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卻慢慢低下去。

「但代價也是真的。」

她安靜看著他。

男人望著自己的手。

那隻能輕易捏碎別人骨頭的手。

「妳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她輕輕搖頭。

男人的聲音平靜得像早已習慣。

「是時間。」

「當妳活得夠久，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消失。」

「朋友會老，會死。」

「記得妳的人會消失。」

「最後連妳自己，都會開始記不清原本的人生。」

她怔住了。

而他忽然抬眼看向她。

那雙紅色眼睛裡第一次沒有危險感。

只有很深的疲憊。

「所以妳剛剛問我，轉化後有沒有比較好。」

他低低說。

「我只能說——」

他停了一下。

像在斟酌。

最後卻笑了一聲。

「至少現在下雨的時候，我不用擔心感冒。」

她愣住。

哭過後的聲音還有些啞。

「吸血鬼不會感冒嗎？」

男人被她這句話弄得微微一愣。

下一秒，他竟真的低聲笑了出來。

不是剛剛那種帶著危險感的笑。

而是很短、很輕的笑意。

像終於被她從沉重話題裡拉回來。

「不會。」

他靠在牆邊，側頭看著她。

「我們體溫很低，病毒很難活下來。」

說完後，他像想到什麼，紅色眼睛微微眯起。

「不過剛轉化的新生血族，有些會保留人類習慣。」

「例如明明不會冷，還是會下意識蓋棉被。」

她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男人低低嗯了一聲。

「還有些人明明不用睡覺，卻堅持每天晚上躺八小時。」

「甚至有人戒不掉咖啡。」

她忍不住怔住。

「吸血鬼喝咖啡？」

他淡淡回答。

「喝了沒用，但習慣還在。」

壁爐火光晃動。

房間裡原本壓抑的氣氛，竟慢慢鬆開一點。

而男人看著她終於沒再哭，眼神也柔和了些。

「所以不用把我們想得太像怪物。」

他低聲說。

「很多血族只是活太久的人而已。」

說完後，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有點不自然地補了一句。

「……雖然大部分脾氣都不太好。」

她吸了吸鼻子。

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剛剛他吸血時的感覺還殘留著。

不痛。

甚至不像她想像中恐怖。

可一想到「血液是主食」，心裡還是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但你們主食還是血液……」

男人安靜了幾秒。

然後輕輕點頭。

「嗯。」

這次他沒有避開。

「血液是維持力量與理智最直接的來源。」

「越高階的血族，越能控制飢餓。」

「低階或失控的，會變得像野獸。」

她下意識想起森林裡那些東西。

背脊又微微發冷。

男人看見她的反應後，聲音放低了一點。

「但不是每個血族都會隨便獵殺人類。」

他看著壁爐火光。

「有些氏族會和醫院、地下黑市交易血袋。」

「有些則會和人類建立契約。」

她愣了一下。

「契約？」

男人點頭。

「自願提供少量血液，換取保護、財富、壽命延長。」

他停了一下。

赤紅色眼睛重新望向她。

「畢竟對某些人類而言，血族不是怪物。」

「而是能實現願望的存在。」

房間安靜了幾秒。

她抱著毯子，慢慢抬起頭。

「我能相信你嗎？」

壁爐的火輕輕燃燒著。

男人看著她。

很久都沒有回答。

像這個問題，對他而言太重了。

過了幾秒，他才低低開口。

「如果妳現在完全相信我。」

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那我反而會覺得妳太沒警戒心。」

她怔住。

而他慢慢站起身，卻沒有靠近她。

只是走到窗邊，望向外面的暴雨。

「我是血族。」

「還是統領氏族的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手上沾過血，也殺過很多東西。」

雷光映亮他的側臉。

那雙紅色眼睛裡沒有否認。

也沒有美化。

「所以我不會跟妳說『我很安全』這種話。」

他轉過頭看向她。

「但至少到現在。」

「我還沒有傷害妳。」

她安靜望著他。

男人忽然低聲補了一句。

「甚至比起傷害妳……」

他停住了。

像後面的話不該說出口。

最後只是把視線移開。

「算了。」

「總之，妳現在不用立刻相信我。」

他重新看向她。

聲音低而穩。

「妳只需要觀察。」

「看我接下來會不會真的保護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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