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十九章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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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7年6月20日。澳门，治安警察局。

凌晨四点，关锦华坐在审讯室外面，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李展X，居住在珠海。他的港澳通行证在案发前不久就丢失了，也到公安局报备过，目前正在补办中；澳门警方与内地协调，在拱北口岸把人带过来。

二十三个小时的审讯。李展阳从头到尾在喊冤。

“我的港澳通行证丢过。我已经去公安局报备过，目前正在补办中。”

阿良查了。查到了。珠海拱北口岸派出所，李展X最近半年都没办理过出入境手续，案发的17、18号更是有多位证人可以证明他就在珠海。记录在案，编号清晰，没有造假。

“案发的时候我在珠海。我店里的监控可以证明。我老婆也可以证明。你们去查。”

阿良又查了。店里的监控，6月18日到6月20日，李展阳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监控没有断过，时间戳连续，没有人能在这段时间里从珠海跑到澳门杀人。监控的硬盘被送去鉴证科，老陈说没有剪辑痕迹，不是伪造的。

李展X坐在这里，不喊了。他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说了不是我。你们不信。我说了有人用我的证，你们不信。你们只想找一个凶手。谁都可以。是不是我，不重要。”

阿良没有回答。关锦华站在玻璃后面，听着这段广播传出来的声音。

他看着李展X的脸。不是监控里那张脸。监控里的凶手，瘦，颧骨高，眼神阴冷。李展阳矮，胖，圆脸。不是同一个人。

关锦华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李展X面前，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桌上。

“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你的港澳通行证在他身上。”

“我说了，我的证件丢了。”

“你报失之后，证件被注销了。新证的号码和旧证不同。凶手手上那张，是你丢的那张旧证。”

“那你们去找拿我证的人。”

“我们在找。”关锦华把照片收起来，“但这张脸，和你不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人在用你的名字、你的证件、你的身份，住在另一个城市，做了你不可能做的事。”

李展阳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其它的证也丢过？”关锦华问。

“没有。就那张港澳通行证。”

关锦华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点了根烟。他想起那枚戒指。0901。内侧刻着那个数字。死者手上戴着的戒指，是金的，不是假的。凶手从死者的手上摘下来？还是死者死之前就戴着？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人的证件可以被另一张脸用。一个人的戒指，可以被另一只手戴。

他弹了弹烟灰。

关锦华没有说话。他走回办公室，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李展X的口供、报失记录、监控截图、戒指的照片。他把这些排成一排。证件是真的。报失记录是真的。监控里那个人的脸，不是李展X。

“你在想什么？”阿良站在旁边问。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想起一件事：如果一个人的身份可以被另一个人的脸使用，那么一个人的意识，能不能被另一个人的脑子使用？

他拿起笔记。空白页。他等着。他等字自己出现。

很久。

没有。

他把笔记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澳门的天不蓝，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洗了很多遍的白衬衫的颜色。他想起吴狄。那个名字在笔记里出现过，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在黑暗的虚空中蹲着、向他伸出手的年轻人。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便条纸上写了一个字：吴狄。然后在他旁边写了另一个字：关。

他把便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放人。”他说。

“什么？”阿良愣住了。

“放人。李展X。他不是凶手。他的证件被人冒用。那个人不是他。”

“那我们怎么找那个人？”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枚戒指——0901——把它放在掌心里。金属冰凉，但他的手在发烫。

“找另一个。”他说。

“什么另一个？”

“另一个用他的证的人。”

阿良看着他，像看一个不再认识的人。

关锦华没有解释。他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走进电梯。一楼。他走出治安警察局，站在街边。天已经热了，早上的凉意散得很快。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身份。每一个身份都可能被另一张脸借用。

他想起那枚戒指。0901。他不知道那个数字属于谁。也许是吴狄。

他只知道一件事：凶手不是李展X。

关锦华把戒指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天空灰蒙蒙的，像一面没有擦干净的玻璃。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再出现。因为那枚戒指还在。在等他找到它的主人。

而它的主人，不是死者。

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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