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深淵 - 第三章｜我給過妳機會回去

黑影撲來的瞬間，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她甚至來不及尖叫。

只看見那道披著破舊大衣的身影從林間暴起，四肢扭曲得不像人類，裂開的嘴角在閃電中短暫照亮，尖牙帶著濕冷的光，直直朝她的脖頸咬來。

她的腳像被釘在泥地裡。

動不了。

那股腥臭又腐敗的氣味先一步撲到臉上。

下一秒。

轟——！

一道黑影比怪物更快。

她眼前猛地一花，那個撲向她的東西已經被狠狠砸進地面。

泥水炸開。

碎石與雨水濺上她的小腿。

她怔怔站在原地，呼吸卡在喉嚨裡。

男人單膝落地，擋在她面前。

黑色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側臉上。古堡門口的燈火在他身後變得很遠，雨夜裡，只剩下他赤紅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比在大廳裡時更危險。

也更像一個真正從黑暗裡醒來的怪物。

他一手掐著那東西的脖子，五指慢慢收緊。

那怪物在泥水裡抽搐，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音。

「殿下……」

牠似乎認得他。

聲音裡帶著恐懼，卻又混著一種無法壓抑的貪婪。

「她的味道……是真的……」

男人的眼神沉得像深不見底的夜。

「誰准你碰她的？」

那聲音很低。

低到幾乎被雨聲吞沒。

可那怪物卻像聽見了死刑宣判，整個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她又不是你的——」

喀啦。

骨裂聲在雨夜裡短促響起。

那句話沒能說完。

男人鬆開手，那東西像壞掉的人偶一樣倒進泥水裡，再也沒有動靜。

樹林裡原本亮起的幾雙眼睛，像被某種更可怕的氣息震懾，開始一點一點往黑暗深處退去。

雨仍然很大。

落在樹葉上，落在泥地裡，也落在她早已濕透的衣服上。

可她覺得最冷的，卻不是雨。

而是剛剛那一瞬間，她清楚感受到的事實。

外面真的有東西在等她。

不是恐嚇。

不是他故意嚇她留下。

是只要她離開那座古堡，這個世界所有藏在黑暗裡的怪物，都會循著她的血味找過來。

男人慢慢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回頭。

只是站在她前方，任由雨水順著黑色衣料往下滴落。

他的背影很高。

冷，危險，不近人情。

可剛剛擋在她面前時，又快得像完全沒有思考過。

她望著他，聲音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來。

「你為什麼……要救我？」

男人安靜了幾秒。

雨水沿著他的下顎滑落，滴進領口。

他慢慢轉過身。

赤紅色的眼睛在夜色裡望向她。

「因為妳剛剛走出去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低。

「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愣住。

這算什麼理由？

她只是回頭。

只是因為覺得他還站在那裡看她，所以回了一下頭。

那甚至不是求救。

也不是後悔。

她皺起眉，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句話。

男人看著她的反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很淡，很短，幾乎一碰到雨聲就散了。

「血族不會回頭。」

他說。

「我們只會搶奪、佔有，撕碎想要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冰冷氣息再次逼近。

她本能地繃緊身體。

可他沒有碰她，只是在她面前停下。

「但妳剛剛回頭的時候……」

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裡，原本暴烈的殺意被壓了下去，剩下一種她看不懂的安靜。

像很久以前，他也曾經看見過誰回頭。

又像他已經等過太多次，等到連自己都快不相信還會有下一次。

「我第一次有種感覺。」

他聲音變得很輕。

「如果讓妳死掉。」

「我可能會後悔。」

她心口莫名一顫。

雨水打在她睫毛上，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殺人時毫不猶豫。

說話時又冷得像冰。

可此刻，他站在雨裡看著她，說自己可能會後悔時，眼神卻不像掠食者。

更像一個早已習慣失去的人，突然在黑暗裡看見某個不該再出現的東西。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喜歡自己竟然在這種時候，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動搖。

她明明才剛被綁來。

明明才剛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血族，有怪物，有一堆莫名其妙想抓走她的人。

她不能因為他救了她一次，就真的相信他。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

男人似乎察覺到她的變化，視線微微一頓。

下一秒。

她趁他靠近的瞬間，猛地轉身。

直接往山路下方衝去。

雨水模糊視線。

泥地濕滑得幾乎站不穩，她的鞋子不斷陷進濕土裡，每一步都像踩在會崩塌的地面上。

身後沒有聲音。

沒有追逐。

沒有怒喝。

安靜得不正常。

她不敢回頭。

只拼命往前跑。

樹枝刮過她的手臂，細小刺痛一陣陣傳來。濕透的襯衫貼在皮膚上，冷得她牙齒都開始打顫。

可她不敢停。

不能停。

她知道自己很可能跑不出去。

也知道外面有怪物。

可是留在那個男人身邊，就等於承認自己再也回不到普通世界。

她不想。

她只是個普通人。

她不該被一句「妳的血很特別」就關進古堡。

不該被一群怪物用看獵物的眼神盯著。

更不該因為那個男人看起來像在保護她，就開始相信他。

她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越來越亂。

跑著跑著，她忽然發現一件事。

剛剛那些在黑暗裡窺視她的眼睛，不見了。

整座森林安靜得詭異。

不是普通的安靜。

而是像所有東西都被什麼更可怕的存在強行清空。

她腳步慢了半拍。

雷光就在這時劃破夜空。

前方山路中央，那個男人正站在那裡。

她猛地停下。

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站在雨裡，黑色長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濕透的長髮貼著側臉，那雙赤紅色眼睛在黑暗裡安靜望著她。

不像追上來的。

更像他早就知道，她會往這裡逃。

她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沒有生氣。

也沒有嘲笑。

只是低低開口。

「妳真的很想離開我身邊。」

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

很平靜。

「明明外面那些東西，現在全在找妳。」

她握緊拳頭。

「那也不代表我就要待在你身邊。」

男人看著她。

「嗯。」

他應了一聲。

沒有反駁。

這反而讓她愣了一下。

他慢慢往前一步。

「妳可以繼續逃。」

他說。

「但每一次流血，每一次受傷，每一次呼吸變亂，都會讓牠們更快找到妳。」

她臉色一白。

「你不要再嚇我。」

「我沒有嚇妳。」

他看著她，語氣仍然很穩。

「我只是在告訴妳，妳現在有多容易死。」

這句話太冷。

也太真。

她忍不住又後退一步。

腳下卻忽然一空。

被暴雨沖刷過的泥地承受不住重量，整片山坡邊緣瞬間崩落。

她瞳孔驟縮。

「啊——！」

身體失去重心，整個人往下滑去。

碎石刮破手臂，膝蓋撞上濕滑的岩面，劇痛讓她眼前一黑。

她想抓住什麼，指尖卻只抓到一把濕泥。

雨水、泥土、樹影，全都在眼前翻轉。

下一秒。

一股力量猛地扣住她的腰。

她整個人被往上一帶，重重撞進一個冰冷懷裡。

男人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直接插進山壁岩縫，硬生生停住兩人下墜的速度。

碎石不斷往下滾落。

她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胸口，呼吸混亂到發不出聲。

他的手扣在她腰後。

冰冷，穩定，力道很重，卻沒有弄痛她。

雨水沿著他的髮梢滴落到她臉上。

她怔怔抬頭。

距離太近。

近到她能清楚看見他眼睫上的雨珠，也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冷冽氣息。

更近到她聽見了他的胸口。

一下。

很慢。

又一下。

沉而真實。

她睜大眼。

那是心跳。

很慢，不像人類那樣溫熱急促，卻真實存在。

吸血鬼……

有心跳？

她怔怔看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你……不是吸血鬼嗎？」

男人低頭看著她。

雨水從他眉骨滑下，沿著蒼白側臉落進衣領。

他沉默了幾秒。

像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注意到這件事。

最後，他低低開口。

「大部分血族沒有。」

「心臟對我們而言，只是器官。」

他微微垂眼。

視線停在她抓著他衣服的手上。

她這才發現，自己正死死揪著他的衣襟。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想鬆手，可腳下碎石又是一滑，她本能抓得更緊。

男人沒有笑她。

只是用抱著她的那隻手將她往懷裡帶近了一點，讓她不再往下滑。

「但我不太一樣。」

他說。

她抬頭。

「哪裡不一樣？」

男人安靜看著她。

雷光再次照亮他的側臉。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紅像深夜裡燃著的火。

「因為我是二代。」

她不懂。

「二代？」

「最早那批被轉化的血族。」

他的聲音在雨裡有些低啞。

「還殘留著一部分『活著』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會痛，會疲憊，會有心跳。」

他看著她，眼神變深。

「也更容易失控。」

她心口微微一緊。

更容易失控。

她想起剛剛在古堡裡，他偏開臉，要她不要再靠近。

想起他說，現在的他不太安全。

她忽然不知道該不該動。

因為此刻，她整個人幾乎都在他懷裡。

他的手環著她的腰，她的臉離他的脖頸很近，近到只要她稍微抬頭，就能看見他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男人的呼吸似乎慢了。

像在壓什麼。

而她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手臂很痛。

她低頭看去。

剛才滑落時，尖銳石塊劃開了她的手臂。

一道血痕從小臂延伸到手腕，鮮血被雨水沖淡，卻還是不斷從傷口滲出來，沿著指尖滴落。

啪嗒。

血落進泥水裡。

男人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森林深處。

原本安靜的黑暗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這一滴血喚醒。

一雙眼睛亮起。

接著是第二雙。

第三雙。

更多雙。

比剛才更多。

也更近。

空氣裡開始瀰漫出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雨水、泥土與腐敗氣息，讓她胃裡一陣發寒。

男人的神情徹底沉下去。

「……太晚了。」

她心臟一緊。

「什麼太晚？」

他沒有馬上回答。

只是重新低頭看向她。

那雙赤紅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不安。

「妳剛剛受傷了。」

她愣住。

下一秒，她幾乎慌亂地用另一隻手壓住傷口。

可血還是不停從指縫滲出。

雨水一沖，那股味道反而散得更快。

林間開始傳來低吼。

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濕泥被拖動的聲音。

還有某種壓抑到極點的喘息聲。

她終於真正感到恐懼。

那些東西不是在找她。

牠們在發狂。

男人一把抓住她流血的手腕。

冰冷指尖壓住傷口。

她本能顫了一下。

傷口周圍竟開始發熱。

血流速度慢了些。

可還不夠。

那些眼睛越來越多。

有幾道扭曲身影已經在樹林間快速移動，像隨時會撲出來。

男人低聲罵了一句。

聲音很輕，卻透著被逼到極限的煩躁。

然後，他低頭看她。

「聽著。」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真正急促。

「再這樣下去，妳會把整座山的怪物都引過來。」

她臉色發白。

「那怎麼辦？」

男人看著她。

那雙紅色眼睛深得可怕。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慢抬起她受傷的手。

尖銳獠牙在他唇間露出一點冷光。

她呼吸驟停。

身體幾乎僵住。

他要吸她的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可男人在靠近她傷口前，卻硬生生停住了。

他的呼吸變得很慢。

像有兩種本能正在他身體裡互相撕扯。

一種要救她。

另一種，想把她整個吞掉。

他的手指收緊，又立刻放鬆。

像怕弄痛她。

雨水落在兩人之間。

林間的低吼聲越來越近。

男人死死盯著她，聲音啞得厲害。

「我現在給妳最後一次選擇。」

她看著他的獠牙，心跳快得幾乎喘不過氣。

「要相信我。」

他一字一句地說。

「還是繼續逃。」

她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不怕。

她很怕。

怕他，也怕那些黑暗裡的東西。

怕自己的血，怕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怕自己一旦做出選擇，就真的再也回不去原本的人生。

可是她也知道，現在沒有時間了。

林間有東西猛地靠近。

低吼聲幾乎就在不遠處。

男人仍然看著她。

即使他的眼睛紅得像快要失控，抱著她的手卻依舊沒有越界。

他在等她同意。

這個認知讓她心臟狠狠一顫。

她慢慢閉上眼。

然後，往他懷裡靠了過去。

那一瞬間，男人整個人明顯僵住了。

像從沒想過她會主動靠近。

雨聲很大。

可她還是聽見他胸口那一下突然變重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

呼吸壓得極慢。

幾秒後，他的手掌輕輕扣住她的後頸。

冰冷的指尖貼上她濕透的髮絲。

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別怕。」

下一秒。

獠牙刺進她的傷口。

她本能顫了一下，手指抓緊他的衣服。

可想像中的劇痛沒有來。

反而是一種奇怪的麻熱感，從傷口往血管深處漫開。

像血液被很輕地抽離。

又像有什麼冰冷而強大的東西，順著傷口反過來流入她身體裡。

男人吸得很克制。

甚至稱得上痛苦。

她能感覺到他抱著她的手越來越緊，呼吸也開始不穩。

可每當力道即將失控，他又會硬生生壓回去。

像在一口一口吞下本能。

周圍原本躁動的黑暗，竟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那些怪物像察覺到了什麼，開始停住。

再往後退。

她身上的血味被另一種更冷、更強勢的氣息覆蓋。

那是他的氣味。

像雪。

像夜。

也像某種不可違抗的警告。

過了幾秒，男人猛地停下。

他退開時，動作快得近乎狼狽。

像再晚一秒，就真的會失控。

她睜開眼。

他的獠牙還沒完全收回去。

赤紅色眼睛比剛才更深，亮得危險。

他看著她的傷口。

那道剛剛還不停流血的裂痕，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癒合。

皮膚重新收攏，血跡被雨水沖淡。

最後，連疤都沒有留下。

她怔怔看著自己的手臂。

完全說不出話。

男人的喉結很輕地滾動了一下。

像仍然沒有真正滿足。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妳知不知道。」

她抬頭看他。

他也正看著她。

雨夜裡，那雙紅眼像壓著無數不能說出口的東西。

「剛剛那一下，對血族來說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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