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十八章另一端(下）

陈默

他在另一个碎片里“看到”了吴狄骑着摩托车，在旧巴生路上。他在那个画面里“知道”了几秒后会发生什么：一辆卡车，一个刹车，一个后脑勺撞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

他试着“喊”。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那辆卡车在脑海里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撞向那个他从未见过但认得脸的人。

———

他不知道自己穿越了多久。

他只知道，在吴狄的世界里，时间是线性的。2010年，他打出第一行字。2013年，他们讨论蓝X儿案。吴狄在人事部上班，右手长出一个“关”字。在他的时间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瞬间。他“醒”来，看到虚空，看到那些漂浮的碎片，看到吴狄，然后吴狄一个人在工位上吃泡面。

他的时间不动。他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呼吸。他一直“在”。在玻璃的另一面。在备忘录的空白处。在吴狄右手的食指上。

他不知道这样的“存在”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离开。不是因为有人绑住了他。是因为吴狄需要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

———

他试着回忆自己“之前”的事。凯瑟琳的脸。她在木屋门口朝他挥手。“小心点。”她的声音在风里被吹散了。

他记得那枚戒指。金的，内侧刻着数字。是什么数字？他没有看清。雪水糊住了刻字。他把它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然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那枚戒指现在在哪里？在他的身体里？在那个趴在雪地里的、也许已经死了的、也许还活着的身体里？还是在吴狄的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不知道。

他记得自己读过犯罪心理学。记得导师说“你适合做研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记得他笑着点头，心想“你错了，我只是不想和你打交道”。他记得自己一个人去电影院，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在圣诞节的出租屋里看阿加莎·克里斯蒂改编的电视剧。后来他遇见了凯瑟琳。她会在周末拉他去逛超市，在冷冻柜前问他“吃不吃饺子”。她说“你一个人过太久了”。他没有反驳。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不快乐，但不痛苦。不热闹，但不在意。

然后雪崩来了。

———

他想告诉吴狄这些。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语言问题。是他怕。他怕吴狄知道他不是“人”之后，就不再信任他了。他怕吴狄知道他是从一个即将死去的身体里逃出来的意识之后，就觉得他不可靠了。他怕吴狄知道他对陈明、对陈教授、对那个12岁的植物人一无所知之后，就发现他的“带领”也是茫然的。

他不知道陈明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吴狄世界里的陈教授有一个12岁的植物人儿子。不知道那个儿子的账号为什么在他穿越之后还在活跃。这些事，他和吴狄同时知道。他甚至可能比吴狄知道得更少。

但他不能承认。

因为他是陈默。他是那个永远知道答案、永远走在前面、永远冷静推理的人。如果他承认自己不知道，吴狄就不会再跟着他走了。

他怕。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怕。

———

他在虚空中伸出一只手——如果他还有手的话。摸向那个属于他自己的碎片。他想再看一眼凯瑟琳。再看一眼那个趴在雪地上的身体。再看一眼胸口口袋里的那枚戒指。

但他没有手。

他只是一团意识。困在虚空里，困在玻璃的另一面，困在一个他从未选择过的、没有尽头的“存在”里。

他把那团意识收回来。

玻璃亮了。

吉隆坡。员工宿舍。吴狄站在窗前，右手掌心的“关”字在暗蓝色的光里浮现。

陈默从蓝光里走出来。不是走。是“出现”。

吴狄开口了。

“你有儿子吗？”

陈默愣住了。

“你不是人类。你是他的意识。你在深层睡眠的时候——不，你在他的身体进入植物人的那个晚上——离开了他的身体。”

陈默没有动。他在心里说：我没有儿子。我没有进入任何人的身体。我是在滑雪场上失去意识的。我有一个女朋友叫凯瑟琳。她还在等我回去。我捡到过一枚戒指。

他说不出口。

“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但你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陈默终于听懂了一半。

那不是他。

他叫陈默，不是因为有人对着镜子喊他，是因为他父亲姓陈，母亲生前叫他“默默的”。他记得。他真的记得。

玻璃暗了。他退回了虚空。

他站在黑暗里。右手掌心的“关”字——他也有一个“关”字，和吴狄掌心里的一模一样——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个12岁的孩子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父亲会有一个和他同年的小孩还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长得一样。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是陈默。1991年生。马来西亚人。犯罪心理学。2023年，落基山脉，滑雪场。凯瑟琳在木屋里等他。他弯腰捡起一枚金戒指。

然后雪崩来了。

然后他在这里。

在玻璃的另一面。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在一个叫吴狄的人面前。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开始怀疑——那枚戒指内侧的数字，是0901。

而他从来没有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过。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JaSTqUyS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