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鶴與巫女 - 第三章｜白色符牌

經過搶救後，男人終於被送進一間豪華單人病房休息。

病房裡很安靜。

大片落地窗映著凌晨微亮的天色，空氣中只有點滴規律滴落的聲音。

黑色西裝外套被隨意掛在沙發上。

病房外甚至還站著兩個守著的手下。

男人靠在病床上。

肩膀纏著厚厚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

少女站在病床旁，看了眼四周豪華得幾乎不像病房的空間，忽然開口。

「不愧是老大。」

她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點故意的玩笑。

「休息空間都特別幫你安排的。」

男人聽見後，慢慢抬眼看向她。

接著低低笑了一聲。

「……沒辦法。」

他的聲音還有些啞。

「我那些手下，死都不肯讓我住普通病房。」

他視線掃過四周豪華得像飯店的空間，自己似乎也有點無奈。

「搞得我像快不行了一樣。」

少女忍不住笑了一下。

男人安靜看著她笑的模樣。

眼神不知不覺柔和了些。

「不過。」

他忽然低聲開口。

「妳還留在這裡，倒是我沒想到的。」

少女看向他。

「你不希望我留下嗎？」

男人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病房外隱約傳來手下壓低的交談聲。

而窗外天色正慢慢泛白。

「……不是。」

他低聲開口。

「我是怕妳留下來，之後就很難抽身了。」

他靠回枕頭，肩上的傷讓他動作時微微皺了下眉。

「今天晚上那些人既然知道妳的存在，就不會當作沒看見。」

他望向她。

「而只要跟我扯上關係——」

男人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意卻很疲憊。

「麻煩通常只會越來越多。」

少女安靜聽完，忽然說。

「我有魔法。」

男人原本還帶著疲憊的神情。

聽見這句話後，忽然安靜地看了她幾秒。

接著，他低低笑了出來。

不是敷衍。

也不是不相信。

更像是終於被她逗笑。

「……對。」

他慢慢點頭。

「我差點忘了。」

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那種很少出現在他身上的放鬆。

「會用意念指揮人的小巫女，確實比我那些手下可怕多了。」

病房裡的氣氛終於沒那麼沉重。

男人低頭看了眼自己被包紮好的傷口，又重新望向她。

「不過妳那到底算什麼？」

「占卜？」

「靈感？」

「還是真的有魔法？」

少女想了一下。

「我也說不上來。」

她低聲說。

「只有緊急的時候才能用。」

男人靜靜聽著她說話。

窗外晨光落進病房，把他側臉映得柔和了些。

少了幾分平時那種讓人不敢靠近的壓迫感。

「只有緊急的時候啊……」

他低聲重複。

「難怪那晚妳算牌的時候，還一副什麼都不想管的樣子。」

他像忽然理解了什麼。

「妳不是不會介入。」

「只是妳知道，一旦用了，就容易改變很多東西。」

病房安靜了幾秒。

男人望著她，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結果最後還是為了我用了。」

那語氣很輕。

卻比任何感謝都更讓人心口發熱。

少女故意看著他。

「你要報答我喔。」

男人原本靠在病床邊閉目養神。

聽見這句話後，慢慢睜開眼。

接著，他低低笑了。

「……終於開始談條件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點受傷後的沙啞。

少女坐在病床旁，故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看著他。

男人也看著她。

「妳可是救了我一命。」

他微微偏頭。

「那妳想要我怎麼報答？」

病房晨光安靜地落在兩人之間。

他看著她的眼神，比起第一次在神社見面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少了試探與危險。

多了某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少女想了想。

「我還沒想好。」

男人看著她故作認真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

「行。」

他慢慢靠回病床。

「那這份人情，我先欠著。」

病房裡很安靜。

點滴聲一滴一滴落下。

他忽然側過頭看她。

「不過妳最好想清楚。」

嘴角微微揚起。

「我這種人的承諾，可不是隨便開的。」

少女剛想回話，病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下一秒，門被猛地推開。

「大哥！」

幾個黑衣手下神色緊張地衝進來。

「外面有人想見妳。」

男人眉頭瞬間皺起。

「誰？」

少女下意識退到病房角落。

病房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剛才還帶著幾分輕鬆的空氣，一下又恢復成那種緊繃壓抑的感覺。

男人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來。

「我問你，是誰。」

其中一個手下低聲回答。

「……警方的人。」

少女微微一怔。

男人眼神瞬間沉了。

「還有——」

那手下猶豫了一下。

「他們說，想找的是那位巫女小姐。」

病房安靜了一秒。

男人慢慢轉頭看向少女。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真正浮現明顯的不悅與警戒。

「……看來。」

他低聲開口。

「事情比我想得還麻煩。」

少女看向門口。

「怎麼了？」

她語氣平靜。

「有事找我出去說。」

說完，她便準備往病房外走。

「等等。」

男人幾乎是立刻開口。

少女回頭時，他已經撐著床邊想起身，卻因肩傷皺了下眉。

她立刻開口。

「你傷還沒好，不要亂動！」

男人卻只是盯著她。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病房裡幾個手下全安靜了。

「那些人不是衝我來。」

「是衝妳。」

少女愣了一下。

他低聲補了一句。

「而我現在偏偏還躺在這裡。」

那語氣裡第一次帶著一點無力感。

少女沉默幾秒後，還是朝他笑了一下。

「放心啦，我只是出去看看。」

男人看著她，眉頭始終沒鬆開。

最後，他低低嘆了口氣。

「……兩個人跟著她。」

門邊的手下立刻低頭。

「是。」

少女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又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小巫女。」

她回過頭。

男人靠在病床上，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有事就叫我。」

停頓一秒。

「不管什麼事。」

少女看了他一眼。

「沒事。」

然後走出病房。

病房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走廊燈光偏冷。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消毒水味。

兩個黑衣手下安靜跟在她後方，腳步刻意放輕。

而走廊另一端，站著兩名警察。

其中一人年紀較大，神情疲憊，像一整晚都沒睡。

另一位則正低頭翻著資料。

看見少女出來後，兩人同時抬頭。

「妳就是神社的巫女小姐？」

少女點了點頭。

年長警察沉默幾秒後，忽然開口。

「我們想請妳協助一件事。」

他的語氣比想像中客氣。

「昨天碼頭那場槍擊案裡——」

他停頓一下。

「除了黑道的人之外，我們還發現了另一批人。」

少女問。

「是誰？」

年長警察看了眼四周，像在確認沒有其他人靠近。

接著，他把手中的資料夾慢慢打開。

裡面夾著幾張監視器截圖。

其中幾個人穿著黑色雨衣，臉幾乎被遮住。

但最奇怪的是——

每個人脖子上，都掛著一模一樣的白色符牌。

少女目光微微一凝。

警察低聲開口。

「這群人，不是那位大哥的對頭勢力。」

「甚至不像一般黑道。」

他翻到下一張照片。

那是一面被畫在倉庫牆上的奇怪圖騰。

像某種古老圓陣。

而圓陣中央——

貼著一張被血浸濕的符紙。

年長警察看向少女。

「我們查過了。」

「這些東西……和妳神社使用的符咒，非常像。」

少女看著照片。

「你覺得是我的同路人？」

兩名警察對看了一眼。

年長警察沉默幾秒後，才慢慢開口。

「老實說……我們不知道。」

他的語氣很低。

「但這不是第一次出現。」

少女微微皺眉。

他從資料夾最底下抽出另一張泛黃照片。

照片看起來至少十幾年前了。

同樣的白色符牌。

同樣的圓陣。

而照片背景——

是一間燒毀的山中神社。

少女心臟微微一沉。

「過去幾年，只要有類似的事件出現。」

警察看著她。

「現場附近，都會出現一些『能看見東西的人』。」

走廊冷白燈光下，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而昨晚那些人，像是在找某個特定的人。」

他停頓一下。

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我們懷疑——」

「可能就是妳。」

少女一時說不出話。

走廊忽然安靜下來。

冷白燈光落在那張泛黃照片上。

燒毀神社的黑影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少女低頭看著照片。

腦中卻慢慢浮現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那晚的塔羅。

命運之輪。

黑鶴名片。

碼頭上的圓陣。

還有——

那些人明明能直接殺了他，卻像是在找東西。

年長警察看著她沉默的模樣，語氣放緩了些。

「如果妳知道什麼，我希望妳告訴我們。」

他低聲說。

「因為這件事，可能比黑道鬥爭還危險。」

就在這時。

少女忽然感覺到一陣極淡的刺痛。

從指尖一路竄上後頸。

像有人正在看著她。

她猛地抬頭。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

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穿黑雨衣的人影。

少女幾乎是瞬間衝了出去。

「等等！」

警察立刻追上來。

走廊盡頭的窗外，那個黑雨衣身影在她動身的同時，慢慢轉過了頭。

白色符牌在胸前微微晃動。

看不清臉。

但少女卻莫名感覺——

對方正在笑。

下一秒，人影往後退了一步。

消失了。

少女衝進安全梯，一路往下跑。

腳步聲在空曠樓梯間瘋狂回響。

一樓。

地下室。

後門。

可當她推開醫院後方鐵門時——

外面空無一人。

只有雨後潮濕的地面。

以及牆邊，靜靜放著一張白色符牌。

少女慢慢蹲下，將它撿起。

符牌背面，用朱砂寫著一句話。

「命運之輪已經開始轉動。」

她低聲喃喃。

「怎麼回事……」

冰冷的白色符牌躺在她掌心。

朱砂字跡還很新。

像不久前才寫下。

而她碰到它的瞬間——

腦海猛地閃過一個畫面。

黑暗的地下空間。

大量燃燒的白符。

有人低聲誦念著什麼。

接著，是一道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見。

而像直接出現在意識深處。

「找到她了。」

少女猛地回神，呼吸一下亂了。

後方追上來的警察立刻扶住她。

「妳沒事吧？！」

少女低頭看著那張符牌。

手心竟隱隱發燙。

就在這時。

她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

——黑鶴。

少女接起電話。

電話接通後，另一頭先是一陣短暫沉默。

接著，男人低啞的聲音傳來。

「……妳跑去哪了？」

背景隱約傳來病房裡的騷動聲。

像是有人正在阻止他下床。

「大哥你不能亂動——」

「滾開。」

接著又安靜下來。

男人呼吸有些沉，顯然是硬撐著。

「我剛剛突然感覺不太對。」

他低聲說。

「妳是不是遇到什麼了？」

少女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白色符牌。

電話另一頭的男人像察覺到她沒說話，聲音慢慢沉了下來。

「……小巫女。」

「回答我。」

少女握緊手機。

「沒事啦。」

她低聲說。

「你不要亂動。」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兩秒。

接著，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妳現在說謊的語氣，我已經快聽得出來了。」

病房裡還隱約傳來手下慌亂的聲音。

「大哥，傷口會裂開——」

「閉嘴。」

他顯然真的準備下床。

少女忍不住皺眉。

「我都說沒事了！」

電話另一頭忽然安靜。

幾秒後，他低聲開口。

「……妳剛剛是不是又用了那種能力？」

少女怔了一下。

男人像從她呼吸裡聽出了答案。

「我就知道。」

他的聲音一下沉了。

「妳現在立刻回病房。」

停頓一秒。

「不要一個人待著。」

少女看著手裡的白色符牌，低聲說。

「那你不要動。」

「我現在回去。」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幾秒。

像是在權衡。

最後，男人低低嘆了口氣。

「……好。」

他終於妥協。

「我不動。」

少女幾乎能想像他現在靠坐在病床上，一臉不耐地把周圍人全部瞪安靜的模樣。

他聲音放低了些。

「那妳快點回來。」

停頓一下。

「還有。」

少女正準備掛電話時，他忽然又開口。

「別再亂追那些東西了。」

那低沉語氣裡，第一次有種藏不住的擔心。

「妳剛剛的感覺，我這邊也感覺到了。」

少女覺得奇怪。

他怎麼會有感覺？

等她回到病房，門一推開，裡面幾個手下明顯鬆了口氣。

而病床上的男人，原本還皺著眉。

看到她平安回來後，眼神才終於緩下來。

「……回來了啊。」

少女走到床邊，把那張白色符牌放到桌上。

病房裡空氣瞬間一沉。

幾個手下明顯變了臉色。

「這什麼鬼東西……」

男人目光落在符牌上，眼神慢慢冷了。

「妳剛剛碰到那些人了？」

少女把走廊、黑雨衣人影，以及那句「找到她了」全部告訴他。

說到一半時，男人的手指已經慢慢收緊。

直到她說。

「可是我最奇怪的是……」

她看著他。

「你怎麼也感覺得到？」

病房忽然安靜。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少女開始覺得，他是不是不打算回答。

最後，他低低開口。

「……因為從碼頭那晚開始。」

他抬眼望向她。

「我偶爾會聽見妳的聲音。」

少女微微一怔。

「我的聲音……？」

男人靠在病床上，視線沒有移開。

「一開始我以為是失血太多的幻覺。」

他低聲說。

「但後來發現不是。」

病房裡很安靜。

連點滴聲都變得格外清楚。

「妳在碼頭叫我別出去的時候，我是真的聽見了。」

「剛剛妳追出去那瞬間，我胸口突然很悶，像有東西在拉。」

他皺了皺眉。

似乎連自己都不太能理解。

「然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少女心跳微微加快。

「妳站在醫院後門。」

「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東西。」

桌上的符牌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

男人低低吐了口氣。

「小巫女。」

他看著她。

「我覺得我們兩個……好像被什麼東西連在一起了。」

少女沉默片刻。

「這不是你能解決的。」

男人安靜地看著她。

病房窗外天色已經亮了。

晨光落在他纏著繃帶的肩上，卻壓不散空氣裡那股沉重感。

「……我知道。」

他低聲開口。

「從我看到那些符牌開始，我就知道這件事不是靠槍能解決的。」

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我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連敵人是什麼都搞不清楚的情況。」

少女低頭沒有說話。

男人卻忽然伸手，輕輕把那張白色符牌翻了過來。

這次，他沒有像第一次亂碰她的塔羅牌時那樣帶著試探。

動作反而很小心。

「但有件事我很清楚。」

他抬眼看她。

「那些東西在找妳。」

停頓一下。

「而我不可能當作沒看到。」

少女看著他。

「我不可能讓你介入。」

她聲音很平。

「你沒有能力。」

病房裡一下安靜了。

旁邊幾個手下甚至不敢呼吸。

大概從沒人敢這樣當面對他說話。

男人卻沒有生氣。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

幾秒後，低低笑了一聲。

「……對。」

他居然承認了。

「我沒有。」

他靠回病床，眼神卻沒移開。

「我看不見那些東西。」

「也不懂妳們的世界。」

那雙總是帶著壓迫感的眼睛，此刻反而異常平靜。

「但妳是不是忘了。」

他低聲說。

「人這種東西，有時候比鬼還麻煩。」

病房外隱約傳來警察與手下爭執的聲音。

「那些黑雨衣的人，也還是人吧。」

他望著她。

「既然是人，我就有辦法處理。」

就在這時。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

剛才那位年長警察快步走了進來，神色比剛才更凝重。

「不好意思打擾——」

他話說到一半，才發現病房裡氣氛不太對。

病床上的男人冷冷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真的有急事。」

警察沒理會那股壓迫感，直接看向少女。

「剛剛醫院地下停車場出事了。」

少女心頭一沉。

警察把手機畫面轉向兩人。

監視器畫面裡——

幾個穿黑雨衣的人正站在地下停車場中央。

而地上，用鮮紅色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圓陣。

病房裡瞬間安靜。

「最奇怪的是。」

警察聲音有些發緊。

「監視器拍到他們的時候，停車場裡其實沒有任何人。」

畫面裡那些黑影動作僵硬而同步。

像不是活人。

少女看著監視器畫面。

低聲說。

「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輕。

「這種事我也沒遇過。」

病房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因為那是她第一次承認——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年長警察神色沉重。

「我們已經封鎖地下停車場了，但那些人……」

他像不太敢相信自己說出口。

「會突然消失。」

病床上的男人慢慢坐直身體。

肩上的傷明顯讓他臉色發白。

但他像根本不在意。

「地下停車場現在還有人嗎？」

「只剩警方。」

男人眼神瞬間冷了。

「全部撤掉。」

警察皺眉。

「什麼？」

男人盯著監視器畫面裡那個紅色圓陣。

「既然連她都說沒遇過。」

他低聲開口。

「那就代表那些東西，可能正在等人靠近。」

少女怔了一下。

因為他說得沒錯。

男人轉頭看向她。

「小巫女。」

「妳現在仔細想。」

「妳以前有沒有聽過——」

病房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滋——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下一秒。

病房裡的電燈，全部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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