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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的。
不是从床上醒来。是从一片白色里。雪。他记得雪。漫天的、刺眼的、冷到骨头里的雪。他记得自己趴在雪地上,脸埋在白茫茫的冰里,手指冻得没有知觉。他记得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你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趴在雪地上。
然后记忆回来了。
他叫陈默。马来西亚人。父亲是陈教授,大学教化学。母亲是家庭主妇,在他十五岁那年去世了。2010年,他离开马来西亚,去加拿大读书。不是逃,是父亲说“你出去看看”。他去了。读了心理学,后来又进修犯罪心理学。他喜欢推理,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喜欢赫丘勒·波洛。他以为自己会在加拿大当一名犯罪心理学家。他没有。
2023年。冬天。他和女友凯瑟琳·胡去了落基山脉的滑雪场。
凯瑟琳是加拿大华侨,在多伦多出生长大,父母是香港移民。她说粤语,也会普通话,但在家都说英文。她比陈默小三岁,在银行做分析师,不滑雪,但喜欢雪山。她说不滑雪也可以泡温泉、喝热巧克力、在木屋的火炉边看书。陈默说好。
他们订了一间小木屋,在山脚下。圣诞装饰还挂着,灯串在雪地里像一串发光的糖。凯瑟琳在屋里收拾行李,陈默起了个大早。他想趁人少的时候滑第一趟。凯瑟琳裹着被子说“你小心点”,他低头亲了她一下,说“很快回来”。
他穿好装备,把滑雪镜扣在头盔上。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戒指。金的,内侧刻着两个数字,被雪水糊住了,看不清楚。他把它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想着回来再交给失物招领处。
他上了缆车。中级道。滑到第三趟的时候,他注意到天色变了。不是慢慢变,是突然——像有人把一盏灯关了。风从身后灌上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像卡车引擎一样的闷响。
他知道那是什么。雪崩。但来不及了。
他记得失重感。记得身体被抬起来,像一个玩具。记得后脑勺撞到什么硬的东西,不是雪,是石头。然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
他“醒来”的时候,没有身体。
他知道自己没有身体,因为他低头——如果他还有头的话——看不到自己的手,看不到自己的脚,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他是一团意识。悬浮在一片虚空中。没有颜色,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种感觉:冷。不是雪崩时的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里、从不存在的心脏里、从看不见的血管里渗出来的冷。
他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年。
然后他“看到”了光。不是蓝色的。是白色的,像日光灯,像医院的走廊。
他“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加拿大的。不是他租的那间公寓。是马来西亚的——窗帘的花纹、墙上挂着的旧日历、桌上那杯速溶咖啡的味道。他认得那个房间。不是他住过的。是他在某个平行的地方见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走进过的房间。
他“看到”了书桌上的东西。福尔摩斯海报。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触控板旁边有一滩干掉的咖啡渍。充电线用透明胶带缠过。
他知道这个房间是谁的。
吴狄。
他不认识吴狄。但他知道吴狄。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突然告诉你一个陌生人的名字,然后你发现你已经知道那个人的心跳频率、咖啡口味、右耳会不会耳鸣。他知道。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他只是知道。
他试着用“手”去碰那台电脑。他没有手。但光标动了。
屏幕上,论坛的私信界面打开着。
他在打字。不是他主动打的,是他的意识在打字。像一个预设好的程序,被触发了。
「你在找我。」
他不想打这句话。但他打了。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吴狄。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在虚空里,在那些漂浮的碎片中,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不是自己。是一个平行的、但又完全不同的存在。一个叫做“陈明”的十二岁孩子。那个孩子也在2010年3月17日给自己取名“陈默”。也在那一天,用“TimeWatcher”这个账号,发出了第一条私信。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和自己共享同一个名字、同一个ID、同一天生日。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孩子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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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陈默。1991年出生。2023年站在滑雪道上。他爱过一个叫凯瑟琳的女人。他捡起过一枚金戒指。
———
他在虚空里见过很多东西。
无数个平行的瞬间,像碎片一样漂浮在他周围。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有些静止,有些在重复播放。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的——加拿大、雪崩、滑雪场、趴在雪地上的自己。那个碎片里还有凯瑟琳。他在那些漂浮的画面中“看到”了她——她坐在木屋的窗前,手里握着手机,一遍又一遍拨他的号码。没有人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没有继续看。他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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