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午後餘甘〉

從萬麗百貨出來時，正午的光已經壓下來。

霞飛路的石板路反光刺眼，人流比早晨更密，汽車、黃包車、自行車交錯穿行，機油味、香水味、被曬熱的塵土味混在一起，像一層流動的噪音。

曼麗站在光裡，撐開陽傘。

傘面一壓，世界的亮度瞬間被切掉一半。

她微微皺眉。

「你該不會還要帶我逛街吧？」

語氣是笑的，但尾音有一點疲。

志遠沒有立刻回答，只在她側前方一步的位置，抬手替她擋住一輛擦身而過的黃包車。

動作不大，但剛好卡住所有危險的距離。

「得讓妳補補體力。」

「午飯時間快到了，我知道一個地方，不吵，也不擠。」

「讓我來猜，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帶我去補個妝，喝杯咖啡？」曼麗問。

志遠打了個響指，笑著說：「小姐真是知我心。」

語氣很穩，不像商量。

像已經決定。

他替她拉開車門。

金屬聲很輕，但在午間的噪音裡異常清晰。

—————

車子穿過兩條街。

鏡頭從車窗外拉遠，梧桐樹影在車身上掠過，一明一暗。

最後停在一幢小洋樓前。

沒有招牌聲張，只有一塊低調的銅牌：「珂蕾咖啡館」。

窗內透出柔黃的燈光，櫥窗中陳列著蛋糕與法式小點心，格外吸引人。

進門是一片寧靜，昏黃燈光、磨石子地板、壁上掛著法國畫報與幾幅裝飾畫，混合著咖啡香與皮革老書的味道。

侍者一見他們進門便微笑致意，引他們至靠窗的雙人座。窗外是一小片庭院，有玫瑰花叢與小圓桌，光影斑駁地灑在地磚上。

「這地方不錯。」曼麗環顧四周，眼神輕柔，「不像外頭那麼張揚。」

「這裡以前是法國傳教士的宅邸，後來改成咖啡館，只有熟客才知道。」陳志遠笑著替她拉開椅子。

侍者送上菜單，曼麗隨手翻了翻：「中午吃這些甜點和三明治，不太像你平常的作風。」

「今天就讓我破例。」陳志遠笑道，他點了火腿三明治與濃咖啡，幫曼麗點了香草奶油焗吐司和一客水果沙拉，再加一杯玫瑰拿鐵。

曼麗脫下手套，靠在椅背上，臉上浮現一絲放鬆。「我以前只在報紙上看到過這間店，沒想到真的能進來坐著。」

「那是以前的曼麗，」陳志遠柔聲說，「現在的妳，是能讓這裡為妳預留座位的人。」

曼麗聞言沒有立刻回話，低頭用小刀切開吐司，一邊低聲笑道：「你這嘴，跟筆下一樣會哄人。」

「我可是記者，靠嘴吃飯的。」

兩人對視而笑。窗外陽光濾過樹葉，一點一點落在桌面上，像是午後也被這場短暫的平靜所打動。

咖啡上桌時，曼麗聞了聞杯中香氣，忽然問：「你以前，也會帶別人來這裡嗎？」

陳志遠頓了頓，才答：「沒有。今天是第一次。」

她眼神輕閃，沒說什麼，只用銀叉叉起一塊蘋果，一點一點地吃著。陽光在她睫毛上跳動，臉頰浮著淡淡的粉，像極了被陽光吻過的晚霞。

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輕聲開口：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MTED0Dhr
「剛剛在百貨公司……你好像很受歡迎。」

「走到哪裡，都有人喜歡。」

語氣很淡，像隨口提起。

陳志遠看著她，停了兩秒。

忽然笑了一下。

「妳這是在不高興？」

語氣不重。

像試探。

曼麗立刻否認。

「沒有。」

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我只是覺得麻煩。」

「麻煩？」

他重複。

「對啊。」

她語氣更輕了一點。

「你看起來很忙。」

「還要應付那麼多人。」

說完，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像是把話收回去。

但陳志遠沒有讓它就這樣過去。

他慢慢開口。

「剛剛那些人看我——」

「妳也看到了？」

她抬眼。

「看到了。」

他點頭。

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但我比較在意的是。」

他停了一下。

視線落在她身上。

「妳剛剛沒說話。」

曼麗笑了一下，沒否認。

「不是不說，是覺得沒必要說。」

她頓了頓。

「只是有點吵。」

陳志遠放下杯子，語氣平靜：

「彼此而已。」

這句話讓她抬眼。

他看著她，慢慢補了一句：

「妳剛剛，不也被看了很久？」

曼麗一怔，隨即笑出聲。

「你這是在算帳？」

「不是。」

他語氣很淡。

「只是剛好看見。」

曼麗愣了一瞬。

隨即笑出來。

「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

「這也要計較？」

陳志遠也笑了一下。

「對妳，算是。」

這一句落得很輕。

卻讓她指尖微微停了一瞬。

隨即，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杯裡的玫瑰花瓣搖晃，恰似心底未平的漣漪。

窗外光線慢慢移動。

那點剛剛在百貨公司留下的燥意，被咖啡的溫度慢慢壓下去。

但沒有消失。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桌邊。

這一頓午餐，不豐盛，卻像是漫長舞台生涯中的一場短暫幕間，一個能讓人偷得浮生半日閒的美好時光。

—————

兩人走出珂蕾咖啡館時，陽光已從晨間的柔和轉為鋒利，斜斜照在霞飛路的石板路上，連人影都被拉得細長。

曼麗抬手遮了遮額頭，忍不住笑道：「我們是不是坐太久了？外頭都快曬出油來了。」

陳志遠也眯起眼，看著街角一名小販正推著汽水車走過，鈴聲叮噹作響，幾個小孩圍上前去買汽水。

他轉頭望向曼麗，語氣輕鬆：「要不要也來一瓶？這可是上海灘小孩夏天的救命仙水。」

「汽水？」曼麗笑出聲，「我現在這打扮，喝汽水像話嗎？」

「像個還記得怎麼開心的大明星。」他不動聲色地說，已快步走去買了一瓶。

動作不拖泥帶水，也不給她拒絕的空間。

瓶蓋一聲清脆開啟。

冰涼的汽水遞到她面前時，氣泡正一顆一顆往上冒。

曼麗本想說不用，手卻已經接過。

她喝了一口，輕輕吸氣。

「……有點沖。」

隨即又忍不住笑了。

「但還不錯。」

陳志遠看著她，目光停了一瞬。

「這種東西不靠精緻。」

他語氣很淡。

「靠的是記得的人。」

曼麗垂眼看著瓶身，沒立刻回話。

陽光落在汽水氣泡上，一閃一閃的。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像在說汽水。

也不像在說這條街。

但她沒有拆穿。

只是輕輕喝了一口。

汽水的甜，和他剛才話裡的意有所指，在這酷熱的陽光下交織成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我喝一口。」他說。

「欸——」她剛伸手，他已經自然地往自己唇邊喝了一口。

喝完才把瓶子遞給她。

「剩這些了。」

她抬眼看他。

「你這樣喝，別人會覺得你沒禮貌。」

「我不是沒禮貌，是因為——」

他頓了一下，語氣很淡，卻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篤定。

「這瓶比較甜。」

話說得太自然，反而像真的只是順口一提。

曼麗愣了一下，下一秒耳尖卻明顯紅了。

她低頭掩飾似地喝了一口汽水。

「你這人現在連汽水都會亂講話了？」

陳志遠挑眉看她一眼。

「我是在稱讚。」

「稱讚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瓶子接回去，又喝了一口。

「甜的地方，總要有人確認一下。」

曼麗忍不住笑，抬手輕推了他一下。

「你少來。」

他被她推得微微側了一步，卻順勢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剛好能穩住她。

「小心車。」

語氣正經得過分。

可眼底是笑的。

曼麗低聲哼了一下，抽回手。

「你剛剛是不是故意的？」

「哪件事？」

「汽水。」

陳志遠看著她，慢條斯理地把瓶子遞回去。

「不是。」

他頓了一下。

「是順便。」

曼麗接過瓶子，又瞪了他一眼，卻還是忍不住笑。

她再喝了一口，剛要開口，忽然像是被陽光嗆了一下，臉微微一熱。

陳志遠看著她，挑眉。

「怎麼？」

「被太陽曬的？」

他語氣淡淡，卻帶著一點明知故問的壞意。

曼麗立刻抬眼。

「被曬紅的是你。」

「我沒有。」

「你有。」

「我站在陰影裡。」

「你剛剛還喝汽水。」

兩人一來一回，語氣越來越輕，最後已經帶著笑意。

她抬手又輕推他一下，這次力道更輕。

他順勢抓住她手腕，這次沒有放。

兩人就這樣停了一瞬。

街角汽水車還在響，小孩笑聲遠遠傳來。

陽光落在兩人之間，像是把這段甜蜜照得過分清楚。

他才鬆開手。

「走吧。」

「還有行程。」

「接下來去哪裡？」她終於問道，語氣像是接受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夏日小旅行。

「秘密。」

「這麼神祕？」曼麗忍不住笑道。

「不過我們得先換個地方，避避太陽。」

「你這人還挺會安排的嘛。」

她笑。

「今天這天，是我精心排的。」

他語氣淡淡。

「妳只要負責當貴賓。」

曼麗把空瓶塞回他手裡，輕哼一聲。

「最好你的行程有比汽水更甜的東西。」

陳志遠看著她，笑了一下。

「有。」

她轉身往車子方向走。

陽光照在她旗袍的緞面上，泛出細細的光，像是水面閃爍的波紋。

一下一下，灑進他心裡。

陳志遠跟在她身後。

沒有說話。

只是步伐比剛才慢了一點。

像是在讓這一段午後，多留一秒。

下一站——或許是一場黃昏散步，或是預告著夜晚將至的浪漫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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