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見面，是隔一個禮拜的時候。
Lynn 照常在吧檯忙碌，擦拭著玻璃杯，偶爾抬頭打量著四周的人群。霓虹燈在木製的吧檯上投下幽幽光暈，背景音樂是某支搖滾樂隊的單曲。
Lynn聽過這首歌，但總叫不出歌名或樂隊的名字。那旋律混在人們的談笑聲和酒瓶碰撞的脆響裡，像是沒什麼存在感的背景，卻又有種低低的不安，像是這座城市自己在嘀咕什麼。
那個黑髮女孩又來了。
她側著身靠在人群外圍，離吧檯幾步之遙的牆角，後腳跟懶懶地蹭著地板。她把肩膀縮得低低的，就像準備整個人滑進皮衣裡躲起來；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頭往吧檯這邊偏了一點，視線穿過晃動的人影，在吧檯深處確認了目標。隨後，她直起身子，邁開步伐切開擁擠的人群，徑直靠近吧檯的正前方停下。
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盯著 Lynn 看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妳知道嗎？洛杉磯大概有幾百家夜店，但我每次來這裡，總是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還穿著同一件 T 恤。」
Lynn 擦拭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視線在那張熟悉的臉孔與皮夾克上定格了半秒，隨即順著對方的話語垂直落下，看著自己胸口那道鮮紅色的閃電標誌。
「這不是同一件，我有好幾件一模一樣的。」Lynn 重新抬起頭，將手中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
「哇，妳對閃電俠有這麼深的感情？」女孩挑眉。
「不只閃電俠，我還有綠燈俠、超人...基本上正義聯盟成員我都有——除了蝙蝠俠我還沒買，每次去總是沒有我的尺寸。」Lynn 一邊說，一邊將擦乾的汽水杯子放回架子上。
女孩哼了一聲，手指輕輕點了點吧檯，似乎對這個話題不怎麼感興趣，但還是問了句：「妳喜歡超人？」
「誰不喜歡超人？」Lynn連想都沒想，順手拿起下一個杯子，邊擦邊答。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2M2AbcrtK
女孩歪了下頭，像是被這答案逗笑。
「我不懂漫畫，但他不是有點……呃，無聊嗎？」
Lynn手上動作沒停，只是緩了一拍，像在判斷這句話值不值得反駁。她把杯子擦乾，放下，抬起頭來。
「無聊？」Lynn 挑挑眉，帶點嚴肅地看著女孩，「那是因為妳不懂。」
「哦？」女孩興味盎然地靠近了一點，「那妳來解釋一下，為什麼大家都該喜歡超人？」
「他是所有英雄的原型，漫畫史的黃金標準。鋼鐵之軀、熱視線、飛行能力，還有那個代表『希望』的符號。他擁有一切，卻選擇為了更高的道德準則服務。」Lynn 的語速明顯加快，音節緊湊地堆疊在一起，完全沒有留給對方插話的空隙，「面對一個絕對正確、絕對強大的存在，妳有什麼理由不喜歡？」
女孩的眉毛挑高，沒有立刻回答。一聲帶有驚嘆的短促氣息從鼻腔裡洩出來後，她才伸出手，握住吧檯上那瓶未開封的可樂。拇指沿著玻璃瓶身的弧線來回摩挲，視線盯著瓶蓋上的鋸齒邊緣，最後才慢條斯理地抬起眼皮。
「大概是因為他太完美了吧？我比較喜歡那種…有點缺陷的。」
Lynn 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她抬起手背抹過額頭，在單手將那框沈重的玻璃杯托盤重重頓在檯面上的同時，拋出了結論。
「那妳應該喜歡蝙蝠俠。」玻璃互相碰撞的清脆碎響，替這句話做了一個響亮的收尾。
女孩沒接話，反而視線略微往吧檯深處掃了一眼，像是記憶突然浮上來似的開口：「嘿，我記得這裡以前的酒保，是個戴牛仔布報童帽的男人，香菸卡在牙縫裡抽得啪啪響，耳朵上還掛著一顆看起來像動物牙齒的吊飾。」她語氣隨意，「是怎樣，妳取代他了嗎？」
「沒有，我只是在這裡打工的。」Lynn一愣，皺起眉看了她一眼，「但我不戴帽子，也不抽菸，也不喜歡叼東西在嘴裡講話。」
Joan笑了笑，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他可能會對妳感到威脅。」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NB03w3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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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啦，他是個稱職的酒保，應該不需要我來取代他。」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fm9wbk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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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四目交接，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彼此眼裡看見了某種對等的輪廓。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45H2xg2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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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這次真的笑了，放下玻璃瓶，伸出手：「Joan。」
Lynn愣了一下，但還是順著握了上去，感覺對方的掌心略帶粗糙。
「Lynn，Lynn Carter。」
「Carter？」Joan挑眉，露出一個玩味的笑，「這聽起來超像西部片裡會拿步槍的那種名字。」
Lynn 忍不住噗地一聲，回敬：「那你呢？Joan…什麼？」
她本來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 Joan 聞言竟挑了挑眉，沒立刻回答，只是那樣看著她，像在故意吊胃口，過了半拍才慢悠悠丟出一個字。
「Jett。」
「Jett？」Lynn這次真的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她一眼。
「妳是認真的嗎？這是本名嗎？是t-t，還是J-e-t那個Jet？像……飛機、噴射機、超音速那種？」她的語氣像笑，卻又帶點狐疑，「這聽起來比較像漫畫角色……妳知道的，Peter Parker、Bruce Banner，那種唸起來很有氣勢的名字。」
Joan笑了，懶洋洋地補了一句，像是準備要丟出個小秘密一樣——她身子微微一傾，靠近了點，嘴角仍掛著壞笑，但語調悄悄壓低，只打算說給 Lynn 一個人聽的。
「其實不是本名啦。我本來姓 Larkin，Joan Larkin，Jett 是我自己取的，有點像 Gary Glitter 那樣。」她頓了一下，像是怕Lynn沒聽過，抬手懶懶地指了指吧檯上方的音響，正好那副熟悉又囂張的副歌在空氣裡炸開——
♪ Do you wanna touch? — Yeah! Do you wanna touch? — Yeah!Do you wanna touch me there, where? ♪
Lynn忍不住順著她的手勢瞥了音響一眼，挑眉輕笑：「這首？」
「嗯，〈Do You Wanna Touch Me〉，」Joan嘴角勾著笑，「就這傢伙，Gary Glitter，那個名字比人還閃亮、花俏的英國佬。」隨後，她嘴角勾起一抹像是在玩笑又像是在試探的笑，「但我都跟別人說是我媽的娘家姓，聽起來比較有勁。」
Lynn忍不住笑出聲，搖搖頭：「妳這人真的很會編故事。」
「是啊，」Joan聳了聳肩，嘴角勾著一點懶懶的壞笑，「有時候故事比現實好用多了。」
Lynn一邊聽著，一邊順手把下一個汽水杯子擦乾，輕輕放回架上，然後才抬眼看著她，嘴角勾起一點弧度。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GQDxV5W8
「所以，Joan Jett，這名字是要拿來幹大事的？」
Joan 沒立刻接話，只是笑了笑，像是心裡權衡了什麼，然後很隨意地丟了個話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IPqj9oVB
「其實，我最近在想要不要組個樂團。」
「樂團？」
「對，搖滾樂團。」Joan 說著。手指捻起一塊紙巾，反覆摺著，眼神卻比剛剛認真得多一點，「我剛搬來洛杉磯沒多久，這裡機會很多，但也競爭激烈。我得找到對的人，才能開始做音樂。」
Lynn 抬手再次擦了擦手背上的汗，並順手把擦乾的杯子推回架上，眼角餘光瞥了她一眼。心裡想，這城裡每天都有幾百個這種瘋狂的年輕人，但不是每個人講起夢想的時候，眼睛會亮成這樣。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QefYUQPw
「聽起來不容易。」
「當然不容易，」Joan笑了，雙手插進皮衣口袋，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但這就是搖滾，不是嗎？」
Lynn 嘴角勾了一下，沒多說什麼，只是轉身從吧檯下方的小冰櫃拿出一瓶櫻桃可樂，動作俐落地打開瓶蓋，把它擱上吧檯遞給眼前的客人。她不特別關心這些音樂圈的事，但她能看得出來，Joan是認真的。
「所以，妳以前在哪？」Lynn 一邊動作熟練地用腳關起冰櫃，語氣不動聲色。
「馬里蘭州，不過那邊沒什麼未來。我爸媽其實不太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執著搖滾樂，但我就是覺得……如果我不試試看，我會一輩子後悔。」Joan 這樣回答後，就馬上換她提問，「妳呢？」
「什麼？」
「妳怎麼會在這裡打工？」Joan 歪著頭看她，「該怎麼說……妳看起來比較像是會在街角藥房顧店的乖乖牌，懂嗎？一副會把旋轉架上的漫畫按期數排得整整齊齊，記得哪個書報蟲這禮拜又要留哪幾本漫畫的那種人。」
Lynn 忍不住輕笑了一下。她順手拿起吧檯邊一只小小的冰塊夾，在指間轉了轉，認真想了兩秒才淡淡地說：「其實我也是才剛搬來沒多久，從舊金山。」
「喔？蠻遠的，怎麼會想到搬過來？」
「這裡付的錢還不錯，雖然我原本只是想換換環境生活，順便找個地方待著打工。」Lynn 視線掠過那些穿著銀靴、亮片、各種過量髮膠的青少年們，最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後來發現，這裡其實很適合觀察人類行為的。」
「什麼？」
「我對流行文化和次文化很有興趣，而這裡是最適合研究的地方。」
「你是說……妳把這裡當成實驗室？」
「妳知道嗎？」Lynn晃了晃手裡的冰塊夾，像是老師拿粉筆點學生，「這裡的人來自各種不同的背景，他們的穿著、行為、講話方式，全都反映了某種社會現象。」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S505ys5R
她指了指 Joan，語氣輕鬆卻帶著些許洞察力，「比如，妳這種剛搬來的，通常會花幾個星期適應，然後開始試圖找自己的定位。」
Joan挑起眉頭，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帶著挑戰：「那妳觀察我觀察出什麼了？」她看著Lynn，雙手交疊在吧檯上，眼神帶著些許好奇，等待著她的答案。
Lynn微微一笑，眼神輕輕掃過 Joan，卻像是穿透了對方又落回自己身上。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冰塊夾往吧檯上一放，指尖敲了敲檯面。
「妳不像是來尋找歸屬感的。」她慢慢說，語氣說得頭頭是道，「妳來這裡，是因為妳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還沒找到對的人。」
「那如果我說，我現在就在找那群對的人呢？」Joan 微微斜靠在吧檯上，輕輕支著臉頰，笑容中透著自信。
Lynn 微微抬起一邊眉毛，嘴角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隨手把冰塊夾丟回工具盒裡，隨後瞄了 Joan 一眼，淡淡地回道：「那妳最好多來幾次，也許妳的『對的人』就會出現在這裡。」
Joan 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塑膠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的液體。
「妳知道嗎？也許哪天，我該幫你弄件蝙蝠俠的 T 恤，這樣妳的收藏才算完整。」Joan 看著Lynn胸前的閃電俠T恤，指著它， 打趣著說。
「蝙蝠俠？嗯……」Lynn輕輕撫摸著下巴，眼神專注地上下打量Joan，像是在認真評估一個角色設定，「也許吧。不過妳...我不知道，妳讓我突然想到綠箭俠，有點不服管教，對社會不滿，但骨子裡還是有正義感那種，但也有人可能會說妳像藍甲蟲……不過那是 Charlton Comics 的角色，妳大概沒聽過就是了。」
Joan 聽後皺了皺眉，顯然有些跟不上。
「哇哇，太多了，他們是誰？」
「別擔心，我下次帶漫畫解釋給妳聽。」Lynn聳了聳肩，語氣輕描淡寫，手指則下意識地沾沾吧檯上的水露，在木製的桌面上畫了個小小的蝙蝠俠標誌。
「嗯…妳比我剛開始認識的時候更有趣了。」Joan扶著吧檯，目光輕挑，打量著Lynn，帶著興味的笑容。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oYF2M7jb
「謝謝妳的誇獎。」她語氣乾脆，手邊動作卻沒停，順手把那個隨手亂畫的蝙蝠標誌給擦掉。
Joan輕輕啜飲了杯子中的櫻桃可樂，目光轉向Lynn，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著一絲有趣的光芒。她放下塑膠杯，似乎對這場對話感到滿意，微笑著，似乎覺得眼前這位人有些不一樣，充滿了自己獨特的魅力。
Lynn 看著她，露出滿意的笑容，似乎對這場對話感到愉快。心想，下次她再來這裡時，大概還會再聊上幾句。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41pD89N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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