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宛如一台沒有感情的打字機,日以繼夜地釘在電腦前,任由螢幕的藍光刺入佈滿血絲的雙眼。我瘋狂地在網路上搜尋任何可能的工作機會,不斷修改、狂發履歷。不管是疏通下水道、清理廢墟,還是那些致死率極高的底層勞動,只要能賺錢,我都照單全收。
至於 Jenny,在吃飽喝足後,就會安靜地坐在我身後的沙發上,用那雙空洞的眼睛默默看著我。有時候,當電腦放起重金屬音樂,她甚至會跟著強烈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點頭。
又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早晨。
陽光穿透那扇覆滿灰塵的窗戶,無情地灑在我趴倒在鍵盤上的睡臉上。
「嗡——嗡——」
手機在寂靜的房間裡瘋狂震動,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大腦還處於半休眠狀態,我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是⋯⋯」我半睡半醒地含糊應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宛如語音罐頭、毫無感情起伏的女聲。她冷靜地唸出了一串簡短的句子。
然而,那短短幾個字卻如同高壓電流,瞬間擊穿了我的神經。我驚喜得差點沒從椅子上彈起來,全身的疲憊在剎那間煙消雲散,整個人清醒無比。
我死死握著手機,轉頭望向窗外那束原本刺眼的陽光。
在經歷了無數次絕望的石沉大海後,這一天,彷彿成了我人生二十六年來最幸運的時刻。
我正坐在 HnZ 總部一間冷氣強勁、冷得像停屍間的會議室裡。牆上巨大的金屬標誌反射著刺眼的白光,無聲地彰顯著這棟建築的主人坐擁何等龐大的權力與資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套背後破了個洞的舊西裝,領口還殘留著洗不掉的喪屍血跡,在周圍幾名衣著光鮮、西裝革履的男女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兀且滑稽。
同場的其他幾位準員工正三五成群地低聲攀談,熟練地交換著在這個末世裡顯得有些虛偽的社交辭令。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融入這種熱絡,只好將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蓋上,靜靜僵坐在原位,活像個走錯片場的臨時演員。
就在這時,厚重的玻璃門被推開,一名HR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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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抬起頭,頓時又驚又喜——竟然是阿琦!那個在面試走廊上遇到的、大學翻譯系的同班同學。
其他幾位新同事顯然也認得他,紛紛熱情地向他揮手打招呼。
「你先坐著等一會,經理很快就到。」HR職員向阿琦交代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阿琦徑直走到我身邊坐下,臉上同樣掛著按捺不住的笑意 。
「你也是!?恭喜你!」阿琦壓低聲音說。
「對啊!我接到電話時還以為是詐騙或打錯了!」我由衷地感嘆,那種絕處逢生的超現實感至今仍未散去。
阿琦卻微微皺了皺眉,露出一絲疑惑:「不過仔細想想有點怪,我當初申請的職位跟你不一樣啊,為什麼我們會被湊在一起簽約?」
我愣了一下,大腦開始運轉:「對喔。HR 在電話裡只說我們被錄取為實習生,根本沒提到是哪個部門……」
「等一下就知道了。」阿琦說完,轉頭向坐在對面的幾位新同事揮了揮手:「嗨!你們也通過了,太好了!」
「對啊,真的超巧!」一名女同事高興地回應。
「真沒想到,」旁邊另一位女同事也湊過來,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說:「我面試的時候明明講得亂七八糟,竟然也會被錄取。」
「我也是,當時都快絕望了。」第一位女同事笑著附和。
阿琦指了指我,向她們介紹道:「他是我大學同學,阿寬。」
那兩位女同事這才第一次正眼望向我。我禮貌性地向他們點了點頭。短暫的交集後,她們又轉過頭去,繼續與其他人聊天。
阿琦看我一副認生、格格不入的尷尬模樣,便側過身,小聲地幫我科普現場的人物背景。
「你還沒和大家打招呼嗎?」阿琦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穿deep V衣服的那個女生叫 Emily,和我一起參加過 group interview,學的是 linguistics(語言學)。旁邊妝容很精緻的那個女生叫 Jackie,和我一起做 written test的心理學,讀 psycho(心理學(心理學)。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視線落在了另外兩人身上:「那旁邊的兩個男生呢?」
阿琦想了想:「⋯⋯好像是讀 language(語文)的。」
我也沒有想太多,脫口而出:「哦⋯⋯也就是說,這裡的人都是文史哲出身的。」
阿琦湊得更近了些,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的音量,說:「也就是說,全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廢柴囉。」
我沒有反駁,但眉頭卻皺得更深了:「HnZ這種大財團,到底哪個部門會需要我們這種人?」在這個連溫飽都成問題的末世,文史哲在企業眼裡,簡直就是絕對的多餘的廢物。
阿琦無奈地聳了聳肩,表示他同樣毫無頭緒。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Roger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依然是那副衣冠楚楚卻極具壓迫感的模樣,一身剪裁合度的名牌西裝,手腕上的名錶在燈光下折射出昂貴的光芒。跟在拉後頭的,是剛才那位 HR職員。
「我叫 Roger,是公司的總經理之一,相信你們有些人已經在面試時見過我了。」Roger 走到長桌主位,聲音洪亮且充滿自信。
「我親自過來,是因為你們即將接手一項至關重要的工作。我這個人一向嚴格,你們能坐在這裡,全是我親自篩選出來的『精英』,我對各位寄予厚望!」
Roger說完,激動得胸口上下起伏,但會議室裡卻一片死寂。
我和阿琦,以及周圍那些長期被社會定義為「廢柴」的新人們,聽到這番話不但沒有熱血沸騰,心裡反而升起更深的疑惑與不安。精英?這個詞用在我們身上,橫看豎看都像個諷刺。
在一片沉默中,HR 開始繞著會議桌,向我們每個人發放一份厚厚的文件。
「不過,這是一項機密任務。」Roger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所以在了解工作詳情之前,大家必須簽署一份保密協議。」
我低頭翻開協議,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中快速掃瞄。視線最終停留在其中一項條款上:「甲乙雙方所負的保密義務在本協定簽署生效之日起永久有效。」
永久有效。這意味著一旦觸碰了這份機密,我們就永遠被綁死在 HnZ的大樓上。
「大家放心。」Roger似乎看穿了我們的顧慮,語氣稍微放緩了些。
「只要不向這間房以外的人透露工作內容,各位就不會有任何麻煩。」
我和阿琦互望了一眼。在這個連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數的世道,簽一份保密協議換取進入 HnZ 的鐵飯碗,這筆交易絕對穩賺不賠。我們也顧不得那麼多,紛紛拿起筆,在協議尾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HR職員迅速收走所有保密協議,並退出了會議室。
「好,那我正式開始今天的重點。」Roger說。
他轉過身,關掉了會議室的照明燈,拉下遮光窗簾,甚至走過去鎖起了房門。最後,他開啟了天花板上的投影機。
我和阿琦等人的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氣氛。
螢幕亮起,畫面上播放的是一段監視器錄影。
幾十隻喪屍正如同潮水般襲擊一個看似研究所的建築。但令人不解的是,這群喪屍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發瘋般地尋找活人,反而在研究所內四處翻箱倒櫃,像是在搜尋著特定的東西。當確認找不到目標後,它們竟然像有組織的軍隊一樣,收隊離開了。
「早前,有一批喪屍襲擊了位於北區安全區邊緣的 HnZ分部。」Roger站在螢幕旁,指著畫面解釋。
影片的畫面切換,並以慢動作放大了那群喪屍的動作細節。
我推了推眼鏡,瞳孔微微收縮。透過慢鏡,我清楚地看到那些喪屍在行動時,彼此之間竟然有著極為短暫的眼神交流,甚至伴隨著肢體語言的互動。它們不是漫無目的的行屍走肉,它們的行動中存在著某種難以名狀的「秩序」。
「這批喪屍可疑的地方太多。一,牠們彷彿是針對性地在破壞 HnZ 的財產;第二,牠們竟然懂得協同作戰,擁有集體意識。」
影片再次切換。這次播放的是研究所外圍的監控。畫面中,那群喪屍竟然懂得刻意繞過地上密布的高壓電網和物理路障,精準地找到了防禦缺口,進入了安全區。
「所以我們得出結論,有人在背後策劃這次襲擊。」Roger的聲音變得無比低沉。
「而這個女人,很可能就是幕後主謀。」
影片的最後定格在一格放大的畫面上。
那是個顯示在喪屍群大後方的人類女子。
光看身形,她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普通女孩。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就這麼泰然自若地站在那群面目猙獰的喪屍之中,正對著牠們說話。更匪夷所思的是,從放大調整後的聲軌頻率和她的口型來看,她發出的根本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類似氣管劇烈摩擦、低沉卻極具節奏感的低吼。
她在說「喪屍話」。
剎那間,我感到頭皮發麻,背脊彷彿被潑了一桶冰水,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
「這件事暫時對公眾保密,但是已經驚動了政府高層,所以 HnZ要負責找出真相。」
Roger關掉投影機,會議室重新亮起燈光,說:「而你們這群精英,就是負責這個秘密任務——翻譯喪屍話。」
此言一出,我和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你們負責研究這段影片中的喪屍到底在說什麼,好讓前線的特種部隊能預判喪屍的動向,將牠們一網打盡。」Roger的語氣不容置疑,拋出了最後的籌碼與通牒。
「由於情況緊急且嚴峻,這份合約只有三個月的期限。只要你們在合約期間完成任務,誰能成功翻譯喪屍語,誰就能轉為長期合同,但如果失敗,就無法繼續留下!」
Roger緩緩掃視著陷入死寂的眾人,最後,他的目光越過長長的會議桌,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充滿期望卻又意味深長的笑意。
我頓時明白了。他之所以錄取我,我為了保命與自尊而扯下的那個彌天大謊——我給他看了那段造假的翻譯影片。
他當真了。
他真的以為我懂「喪屍話」。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3PPQY5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