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來。」
萊拉甚至沒有給艾蜜莉留出反應的時間,纖細卻有力的五指直接扣住了對方的上臂,將這位「新老師」強行拽出了教室。
艾蜜莉表現得異常順從。她順著萊拉的力道踉蹌了兩步,隨即穩住身形,甚至還有餘裕在跨出門檻前轉過頭,對著一臉愕然的原任老師擺出職業微笑:「這位同學的哥哥剛跑出去了,我跟她去處理一下。教室就麻煩您先幫忙代班了。」
老師愣在原地,只能下意識地點點頭:「好,好,那後面就交給我吧。」
教室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幾十雙眼睛驚疑不定地盯著兩人消失在走廊盡頭。直到門扉輕輕闔上,壓抑的議論聲才像炸開的蜂巢般散開。
「萊拉剛才的樣子……感覺很可怕,你們看到了嗎?」
「亞斯也怪怪的,他平時雖然冷淡,但從沒那樣失控過。」
「你們不覺得新老師才奇怪嗎?被學生這樣拽走,竟然一點都沒生氣。」
老師重重咳了一聲,將所有嘈雜強行壓了下去,但那股不安的氣氛仍在課桌間無聲蔓延。
———
走廊上,萊拉鬆開了艾蜜莉的手臂,但腳步未曾放緩。她始終沒有回頭,馬尾隨步履晃動,徑直往教學樓最深處的樓梯口走去。
艾蜜莉跟在後方幾步遠的位置。她既不詢問去處,也不試圖反抗,指甲修剪整齊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優雅得像是正走在頒獎典禮的紅地毯上。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攀過二樓、三樓、四樓。直到那扇通往屋頂的沈重鐵門前,萊拉才停下腳步。
她猛地推開門。
四月午後的狂風瞬間灌入走廊,吹亂了兩人的髮絲,發出陣陣嗚咽。屋頂的水泥地被烈日曬得有些刺眼,遠處的操場、籃球場,以及圍牆外那模糊的城市輪廓,在熱氣中微微扭曲。
萊拉大步走向欄杆,雙手死死按在欄杆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背對著艾蜜莉,視線望向遠方,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乾澀:「妳到底有什麼目的?」
艾蜜莉站在離她三公尺遠的地方,剛好避開了陽光最刺眼的角度。她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髮,語氣平靜得毫無波瀾:「目的?萊拉,我想我剛才在教室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是妳的新導師,我來這裡是為了教導你們。」
「少跟我裝蒜!」萊拉猛然轉身,紫藍色的瞳孔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消失了整整六年,卻偏偏挑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我們面前。妳真的以為換個名字、換套衣服,我就會忘記妳是誰嗎?」
艾蜜莉聽完,發出一聲輕笑。那是種充滿包容力、卻讓萊拉感到背脊發涼的笑聲。她緩步走向欄杆,站在萊拉身側,學著她的樣子望向遠方的市景。
「看來這幾年妳成長了很多,不僅僅是個子,還有那雙眼神。」艾蜜莉側過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萊拉臉上,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欄杆上的鐵鏽,「既然認出我了,妳又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呢?是妳期待已久的真相,還是能讓妳安心的謊言?」
萊拉冷哼一聲,直接無視了對方的挑釁。她跨前一步,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語氣冰冷如刃:「六年前的那晚,妳跟我爸出去之後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隔天警察送來的是死訊,而妳卻從此人間蒸發?」
艾蜜莉收回目光,眼神深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那似乎是一絲哀傷,但隨即被深不見底的幽暗所吞噬。
「萊拉,妳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得多。」
「幸福?」萊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從六年前警察敲開我家大門的那一刻起,我的字典裡就沒有這個詞了。」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四月的狂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將萊拉眼中的恨意與艾蜜莉臉上的平靜攪動在一起,誰也沒有再退讓半分。
———
與此同時,市中心一間昏暗的網咖內。
傑在濃厚的泡麵味與菸味中穿梭,耳邊全是敲擊鍵盤與點擊滑鼠的劈啪聲。他在最後一排靠窗的包廂裡,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亞斯坐在椅背寬大的電競椅上,正盯著螢幕上那款老舊的線上遊戲。他的角色停在副本入口處,既沒有踏入,也沒有移動,只是孤零零地佇立在虛擬的荒原中。
傑走進包廂,隨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頭大半的喧囂。他在亞斯身旁的位子坐下,熟練地開機、登入。
兩人的角色出現在遊戲畫面中,並肩而立。
傑沒有開口詢問,只是安靜地操控角色,跟著亞斯走進了副本。
接連二十分鐘的機械化操作,亞斯揮劍砍殺一波波湧上的小怪,傑則沉默地跟在後頭補刀。沒有語音對話,甚至連一行文字聊天都沒有,兩人間只有單調的技能音效在耳機中迴盪。
直到最終 Boss 出現前,亞斯的角色停了下來。
他取下耳機,整個人像是洩了氣般靠在椅背上,視線仍凝固在螢幕那閃爍的光影中。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亞斯沒有轉頭,聲音悶悶的。
「廢話。」傑盯著螢幕,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午餐,「除了這裡,你還有哪能去?」
亞斯沉默了許久。就在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在狹窄的包廂內響起。
「她是我爸的老婆。」
傑握著滑鼠的手猛地一抖,螢幕上的角色踉蹌了一下。
「我們小時候那個繼母。」亞斯繼續說著,聲音平淡得近乎麻木,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我十歲那年,她殺了我爸,然後跑了。」
傑徹底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大腦在那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亞斯看著螢幕上那血量滿額、不可一世的 Boss,眼神卻空洞無物,「結果今天,她就那樣堂而皇之地站在我的教室裡,穿著那身該死的套裝。」
「大哥……」傑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不要叫我哥。」亞斯猛地轉頭,眼神中透出一股濃烈的自厭,「你又不是我親弟,你根本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
傑乖乖閉上了嘴。他確實無法感同身受,但他知道,平時那個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亞斯,現在已經站在崩潰的邊緣。
螢幕上的 Boss 因為久久無人挑戰,發出了一聲狂暴的怒吼,震顫著整片虛擬大地。那刺耳的音效在狹窄的包廂內迴盪,亞斯看著自己的角色站在怪物的陰影下,卻一動也不動。
他盯著螢幕,但視線早已失去了焦距。
他在逃什麼?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ogw9Ucur
剛才在教室,他看見那個女人的瞬間,恐懼就徹底癱瘓了他的理智。他只記得自己瘋了似地衝出校門,卻完全忘了,萊拉當時還留在教室裡。
他不知道現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萊拉會怎麼應付那個女人。但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個毀掉他們家庭、殺死他父親的怪物,現在正跟他的妹妹待在同一個地方。
萊拉或許還沒認出她?又或者,萊拉正試圖保護那個已經崩潰逃跑的哥哥?
一想到萊拉可能正帶著那種「要保護哥哥」的倔強,毫無防備地去面對那個深不可測的女人,亞斯的手就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竟然因為自己的懦弱,把唯一的妹妹單獨留在了地獄邊緣。
一股比恐懼更強烈的自責感排山倒海而來,強行修復了他斷線的理智。
「……我到底在幹什麼。」
亞斯低聲自語,聲音裡透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寒意。
他猛地抬手,按下了電腦螢幕的開關。包廂裡那抹微弱且壓抑的藍光瞬間熄滅,整個空間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昏暗,只剩下走道另一頭隱約傳來的、機械式的鍵盤敲擊聲。
「走吧。」他站起身,動作生硬且急促。
「去哪?」傑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嚇了一跳。
「回學校。」亞斯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包廂,語氣冰冷得像是變了一個人,
「萊拉一個人在那,我不放心。」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櫃檯的店員抬頭掃了他們一眼,似乎想說點什麼提醒超時,但一對上亞斯臉上那副陰沈、彷彿隨時會爆發的表情,又默默低下頭去敲打自己的鍵盤。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下午三點刺眼的陽光毫不留情地撲面而來,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傑下意識地瞇起眼,亞斯卻僅僅是抬手略作遮擋,步履一刻未停地朝校園的方向邁進。
回學校的路上,街道兩側的景物在沈默中飛速倒退。
亞斯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絲毫不見剛才在包廂裡那副頹喪洩氣的樣子。但緊跟在後的傑看得分明——亞斯的右手始終死死握著拳,鬆開、又再次握緊,循環往復,透著一股強自壓抑的躁動。
街上依舊熙熙攘攘。剛從補習班下課的國中生三五成群地笑鬧走過,下班的白領族在便利商店門口啜飲咖啡,路口的紅綠燈一秒秒地倒數。一切都跟今天早上他們出門時沒什麼兩樣。
傑幾度想開口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建議的話,都在舌尖打轉。
但他最終還是保持了沈默。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亞斯需要的不是憐憫,他只是需要時間,去消化那場毀掉他童年的荒謬騙局。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亞斯毫無預警地停下了腳步。
傑也跟著屏息駐足。
亞斯沒有回頭,過了幾秒,才低垂著頭開口:「傑。」
「嗯?」
「是萊拉……她要你來找我的,對吧?」
「對。」
「但她沒跟你一起出來。」這不是問句,而是亞斯心中的自責在發酵。
「……她說她想留下來。」傑遲疑了片刻,還是如實回答,「她說,她有話要跟那個老師談清楚。」
亞斯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遠處的車流聲在兩人之間迴盪。
「……留在那裡幹嘛,那個笨蛋。」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語氣中帶著一絲煩躁與不解,「她明明什麼都不懂,這種時候湊什麼熱鬧。」
亞斯握緊了拳頭,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這六年來,他始終沈溺在自己的痛苦與憤怒裡,理所當然地以為萊拉還是當年那個需要被他擋在身後、對往事一無所知的妹妹。他習慣了萊拉的沈默,也習慣了她在自己崩潰時安靜地待在一旁,所以他從沒想過,那個總是安安靜靜跟在他後面的女孩,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眼神變得那樣冷靜且深不可測。
直到傑剛才說出「她有話要談」,亞斯才隱約感覺到一種莫名的不安。那種不安來自於他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不了解這個相依為命的妹妹。
「走快點。」亞斯催促著,眼神直視前方,火紅色的雙眼中滿是焦慮,「那傢伙根本不知道那個女人有多危險,她要是隨便亂說話……」
紅綠燈轉綠了。亞斯猛地邁開步子,背影在陽光下顯得異常緊繃。
———
步入校園時,下午的課程尚未結束。校門口的警衛大叔皺眉瞄了一眼手錶,卻沒出言訓斥,只是有些不耐地揮了揮手放行。
兩人走過靜謐的行政大樓,穿過空曠的走廊,往教學大樓的方向前行。
不知為何,亞斯的腳步突然變慢了。
「怎麼了?」傑察覺到異狀,低聲問道。
「……不知道。」亞斯停在原地,眉頭緊鎖,目光狐疑地掃向遠處的操場,「你不覺得這附近的風大的有些奇怪嗎?」
傑這才驚覺——
明明是晴朗的午後,剛才校門口還是和煦的春風,但此刻站在通往教學大樓的露天廊道上,四周的氣流卻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引力集中拉扯著。中庭裡的櫻花樹枝葉,竟然全數傾向同一邊,發出不安的沙沙聲。
而且——操場上空無一人。
按照課表,這個時間應該是體育課的高峰期,但廣闊的操場卻寂靜得像是一座死城,連一絲學生的喧鬧聲都沒有。
「不對勁。」亞斯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那是傑從未見過的、野獸般的警覺。
他冷冷掃視著四周:原本該有人影出沒的中庭不見半個學生,連福利社榕樹下的嘈雜聲也消失了。整個校園安靜得讓人背脊發涼,彷彿整座學校被強行從現實世界中隔離了出來。
「傑,站在我後面。」亞斯壓低嗓音,語氣冰冷。
「什麼?」
「我說,站在我後面!」亞斯這次的語氣近乎命令,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傑下意識地後撤一步。他雖未察覺殺氣,但亞斯那如臨大敵的神態讓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
操場中央的空氣,毫無預警地扭曲了一下。
宛如平靜湖面被投入巨石,先是細小的漣漪,隨後迅速擴張為狂亂的空間褶皺。下一秒,整片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利爪從內部生生撕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一名男子自那道縫隙中優雅地邁出步履,懸浮在離地半公尺的高空。
那一頭火紅色的短髮在亂流中恣意飛揚,漆黑的長皮衣下擺隨風獵獵作響。他的容貌俊美得近乎非人,但在那雙眼眸中卻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空洞。
「米迦勒的殘渣。」男人開口了,聲音冷漠而平緩,像從深淵傳來的迴響,「我等你很久了。」
傑與亞斯僵立在原處。雖然他們無法解釋眼前這超越常理的現象,但生存本能正瘋狂尖叫:眼前這個生物,是真正的死神。
男子的視線緩緩移向傑。他凝視著傑那張平凡、寫滿恐懼的臉龐,神情中流露出交織著失望與狂怒的鄙夷:
「沒想到……那位大人的靈魂碎片,竟然淪落到要縮進你這種劣等的容器裡嗎?這簡直是對米迦勒最大的侮辱。」
傑感覺到大腦一陣刺痛,某種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似乎正蠢蠢欲動,但他仍咬著牙,困惑又憤怒地大喊回去:
「你在說什麼?我根本不認識什麼米迦勒!我的名子叫傑·尤拉諾斯」
紅髮男子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帶著殺意的冷笑。那笑容中不帶半點溫度,反而透出一種對傑的深切憐憫與憎惡。
「你竟然妄想讓這具污穢的容器,以『傑·尤拉諾斯』的名字活著嗎?原來在這場卑微的角色扮演裡,你已經徹底把自己當成一個人類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語氣森冷,「這對那位大人來說,無疑是另一種折磨。就讓我親手毀了這具皮囊,將他的靈魂從這種羞辱中徹底解脫出來吧。」
亞斯的右手已經悄然摸向腰後,指尖觸碰到了那把精悍的折疊小刀。
「管你是什麼鬼東西,離他遠點!」亞斯咬著牙跨出一步,護在傑的身前,火紅的雙眼中滿是暴戾的警覺。
就在這時,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自操場另一端傳來。
是萊拉。她衝進操場,映入眼簾的詭異景象讓她猛地剎住步履,心臟在胸腔內劇烈地跳動,連呼吸都因為恐懼而變得短促。她看著那個漂浮在空中的男人,臉色蒼白,大腦在一瞬間幾乎陷入空白。
但當她的視線掃過擋在傑身前的亞斯時,那種身為家人的使命感強行壓過了逃跑的本能。
她顫抖著從口袋掏出那個泛著冷光的金屬防身器具,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雖然雙腿因為極度的恐懼而隱隱發軟,但她還是咬緊牙關,擺出了這四年來在道場練習過無數次的防禦架勢——那是她此時唯一能抓牢的支柱。
紅髮男子的目光緩緩移向萊拉,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愈發深邃。
「喔,」他輕笑一聲,「全都到齊了。」
「這樣也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清理垃圾。」
說罷,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團讓人不安的黑色流光,空間再度發出尖銳的悲鳴。
(第二話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k2jIjRus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