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憶摩來到萊斯特廣場。已經有多久沒見到李方了,很長?很短?恍若隔世?似乎都不重要。她嘗試著去忘卻,她以為已經忘掉了,但突然有人提起了他,就像一根火柴在黑暗的畫室裡劃亮,照出了一幅幅清晰的圖畫來。
即將到來的見面並不令她激動,也沒有渴望,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惆悵和三言兩語般的煩亂。李方想見她的原因,憶摩不想去猜測,但又不得不想。或許李方的畫展大功告成,他又有了新的創作,壓不住的喜悅要把他的構思告訴她。或許是想跟她重敘舊情,重新和好。或許想對她說他已經有了女朋友,甚至會帶著女朋友一起來。什麼都不是不可能的,到時候該怎麼去面對,說些什麼話才好?
颳風了,風勢越來越強,憶摩的長髮被吹得像一蓬亂草,冷不丁眼睛裡鑽進了一顆沙粒,她使勁地眨,使勁地眨,結果弄得淚流滿面。在這個被大海圍繞的地方,颳風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一團團鉛灰色的濃雲,趁著風的威力霸占了大半個天幕,寥落的遊客使天色愈發顯得低垂暗淡。
並排走過來兩個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她打起精神迎了過去,她強迫自己表現鎮定,儘管心情像翻江倒海似的洶湧!漸漸地,她看清了來人,一個是大胖,一個是叮咚,獨獨不見李方!
「怎麼會是你們?李方呢?李方在哪兒?」憶摩失望而焦急地衝著兩人嚷起來。
「李方嘛,回國了!」叮咚冷冷地說。
「你再說一遍!」憶摩以為聽錯了。「這不可能,昨天蘇純才跟他通了電話,共同定下這個時間的!」
「他今天一早走的,本來他想把機票延期,我們不同意,硬逼著他去了機場。」叮咚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敵意。
「他想臨走前見你一面,其實沒這個必要!」
「沒必要!」大胖在一旁附和說。
「回國了?天呵,到底怎麼回事,回國了!」憶摩語無倫次地嘟囔說。
「要不是李方再三囑咐,我們今天就不會來這裡,讓你瞎等、空等、白等,也受受懲罰!」叮咚表情激憤地說。
「受懲罰!」大胖跟著說。
憶摩氣糊塗了,在她的印象中,叮咚從來沒用過這種口氣和這副臉色對待她。她氣惱地喊:「我完全聽不懂你們說什麼!」
「李方一直瞞著大家。」叮咚越說嗓音越高。「當他宣佈要回國時,我問李方為什麼,他不肯多講,只說不想待了,待下去沒意思。我問他那憶摩怎麼辦?他這才告訴我,你跟著你的導師跑了。憶摩,我真的不理解,你為什麼要拋棄李方?」
「為什麼!」大胖又跟著說。
原來李方之前什麼都沒說。憶摩心裡一陣驚訝,不管有多少理由為自己開脫,她仍然是負心人。憶摩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我現在的心情很亂,這事並不簡單,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講清楚的,你們不要逼我。」
叮咚卻沒有要停的意思。「就是住旅館事先也該有個通知吧!」叮咚惱怒地責備說:「你突然就消失了,給李方措手不及,你的心也太狠了,你要知道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有多大!你離開後的頭幾天,李方在外面強撐著,裝出樂呵呵的樣子。一回到家,他就用手抱住頭,不吃不喝蜷縮在床上,一夜一夜的昏睡。他的精神幾乎崩潰了,用他的話說,他是死過幾次的人。昨天晚上我一直陪著他,通夜未眠,焦躁不安,不停地發脾氣,大部分時間都在談論你,他說他想在臨走前見到你,我勸他忘了你,他說他沒法做到。昨夜的風不像今天這樣猛烈,而是發出一種嗚嗚咽咽的聲音,陰森恐怖,我心裡充滿了淒涼感。李方好像變了個人,我都快認不出來了,那個拿得起放得下,頂天立地的壯漢子,到哪裡去了?」
「哪裡去了?」大胖也跟著問。
憶摩沒作聲,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大風吹得她搖搖晃晃,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颳到天上。
「還是我一早說的,這事肯定是蘇純挑唆的,」大胖忽然把進攻矛頭掉轉了方向,深惡痛絕地數落起前妻來。「這個女人,我早看透了,剛到英國時,還沒跟我離婚呢,就到處跟人說,她是非老外不嫁。真他媽的不要臉!連我女兒也被她灌輸壞了,那天去見女兒,一塊兒在餐館吃飯,我要了杯咖啡,然後用小勺舀著喝,在國內時我都這樣。蘇純鄙夷地扭過頭去,裝著沒看見,女兒不樂意了,問我:你能不能不用那個小勺?我說:這勺不用來喝水,用來幹什麼?女兒嫌我使她丟臉,拉起蘇純就要走。我說你敢這樣對待你爸爸,我揍你!她就喊:我要叫員警了!」
「我說叮咚,大胖,」憶摩含著淚說:「我最無法理解的是李方突然回國,難道僅僅是因為我?他的陰陽系列畫到底完成沒有?不是要在紅房子畫廊辦畫展嗎?難道他也放棄了?這可是他多年的夢想啊!」
叮咚瞧瞧大胖,大胖瞅瞅叮咚,兩人也是一臉的迷惑不解。有一段時間,李方幾乎天天把紅房子掛嘴邊。自從宣佈回國後,就再也沒聽他提起過,朋友們一時鬧轟轟,有的勸他留下,有的說他該走,反倒沒人關心此事。叮咚也感覺此事蹊蹺:會不會是出了什麼問題?大胖立馬否定了:「不可能,聽李方的口氣,畫展是板上釘釘了,我看他是一時衝動,還會再回來!」
憶摩沒出聲,因為她知道李方一旦回國,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叮咚把手頭拎著的一件長方形物品交給憶摩說:「這是李方留給你的。」由於用紙包得嚴嚴實實,一時看不出是什麼。同時還有一封信。
「那我們就再見了。」叮咚邊說邊用胳膊肘捅了捅大胖,兩人轉身走了。剛走出幾步,叮咚似乎意猶未盡,又回過身來,語重心長地對憶摩說:「我勸你還是找中國男人好,老外不可靠!」
憶摩脫口而說:「你等等!」她忽然感覺很氣憤。「我要你解釋,你所說的老外,指的是波爾嗎?」
叮咚支吾著說:「當然不是指哪一個,我不過是想提醒你,頭腦別發熱。你們這些女人看來對英國男人抱有太多的幻想,我聽說吃虧上當的不少,也有毀掉一生幸福的。你難道不清楚,英國的離婚率高居歐洲之冠,還有幾百萬帶著孩子靠政府救濟金艱難度日的單身母親。」
大胖見憶摩愛聽不聽的樣子,便冷言冷語地譏誚說:「有什麼辦法,這些女人大都讓『紳士』這個詞兒給矇了,一提紳士,腦袋裡出現的總是手拎雨傘的英國男人,媽的,便宜都叫他們給占了!其實這些人中操蛋的真不少,有滿地亂尿的,有沿街乞討的,有吸毒酗酒的,有偷雞摸狗的……」
「夠了!」憶摩狂叫一聲。「你說的這號人哪兒沒有?就像我不會去找一個滿地亂尿的男人,你大胖總不至於去跟偷雞摸狗的女人結婚吧?」
大胖一時語塞。
「還有你,」憶摩不客氣地轉向叮咚說:「別老是中國男人長、英國男人短,在我看來都是人,都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有煩惱,有快樂的男人。一個男人一個樣,但這個不一樣,決不是因為他是中國男人或英國男人!」
「看樣子你是打算嫁給他了。」叮咚訕笑著說。
「為什麼不呢?假如有緣的話。」憶摩坦然地說;「我只在乎什麼樣的男人,哪管他鼻樑的高矮,膚色的深淺!」她掉過臉來問大胖:「你說呢?大胖,我的話沒錯吧?難道你們男人就沒有同樣的想法嗎?比如像你?」
大胖被憶摩巧妙地將了一軍,因為他新娶的妻子是黑人。舌頭在他嘴裡彷彿僵住了,騰挪不開,吭吭哧哧了半天才說:「憶摩說的對,再對不過了!」
「你少打岔,」叮咚的火氣頓時傾到在大胖身上,「別在我面前表演純潔了,你的那點心思我還不明白?可我是替憶摩著想呵,那些英國人的骨子裡是看不起咱們中國人的!你還記得我以前的朋友喬治吧?我為什麼跟他打架?他老愛吹噓他在中國教書時,如何想跟誰睡覺,就跟誰睡覺。說什麼我們白種人與中國女人交往是給她們面子,她們在朋友中間也會有面子。我氣得當場就跟他翻臉了!我恨呀!恨他這副優越的臭架子……」
「快打住吧!」大胖朝遠處努了努嘴說:「憶摩早走了!」
叮咚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望著憶摩遠去的背影憤憤地說:「走著瞧,有你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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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住房,憶摩就把李方留給她的那件東西打開,她撕掉包裝紙,露出一個做工精細的畫框。她迫不及待把目光投向畫面,激動的感覺就像一隻手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幾乎窒息。這不就是第一次相見時,李方畫的那幅水墨畫嗎?疾風亂雲,天昏地暗,國王學院的大教堂巍然聳立。憶摩的大腦裡忽然傳來李方的聲音:英國人愛玩深沉,好像蘇格蘭的天氣……彷彿很遠很遠,遠到虛無縹緲間,又彷彿很近很近,近得像剛剛發生的事。再一次端詳,憶摩看到畫面的左上角有幾行小字,是新添上的,像是一首短詩。當她念出第一個字時,泣涕漣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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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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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李方的信,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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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摩,我差點就要寫上那句俗不可耐的問候語「你好」,我實在不願就這樣寫上,因為是「你不好」。
當朋友們像綁架似的硬拉著我去飛機場時,我忽然有一種感覺:我將再也見不到你了!為什麼呢?我也說不清。如今的地球正越變越小,我的這種感覺實屬荒唐,除非是我回國後暴斃身亡,或者是你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就像那天你從病床上突然失蹤了一樣。
車窗外天色微明,墨玉般的天空上孤單地閃爍著一顆很亮的星,多像是你,那麼清楚,又離得那麼遙遠,可望而不可即!我是坐在叮咚的老爺車裡給你寫這封信,好幾次我想停筆問一聲:你還記得我嗎?一個跟你在一起生活過的男人,他曾對你說過,你再也不會遇到像他那樣愛你的人了。我仍然堅持這句話,儘管聽起來像一個極端嫉妒的男人的表白。
在你留下的紙條裡,你懇求我的原諒,說你是為笑笑而出走,希望我能理解。從前的我都理解了,哪怕有時很勉強,但這一次恐怕很難。你還記得在醫院裡我和蘇純的爭吵,這個女人奚落我說:像你,連身分都解決不了,生活也沒有著落,還有什麼權利愛!她的話不僅傷害了我,而且令我憤怒,愛是我的權利,天經地義的權利,和別人沒任何關係!我曾反覆說過,我不大容易愛上人,既然愛上了,就會愛得死心塌地。雖然你離開了我,但我沒有放棄希望,我沒有四處尋找,我只是在等待著你的醒悟,等待著重聚的一天。
你不會相信,有一段時間,你猜我怎麼著,我天天去劍橋,坐在劍河邊等你。我手頭捏著畫筆,裝模作樣也不知在畫些什麼,腦袋裡想的全是你。我相信,真的是癡癡的傻傻的相信,你會來這裡的,這片綠茵茵的草地是我們相愛的見證,如果你還愛著我的話,你會來找我,因為你一定能猜到我會在這裡等你!然而,你沒有來。
臨行前,我還是忍不住想見你一面,我找過波爾,想通過他傳話,最後沉默地放棄了。我又給蘇純打電話,她拒絕回答。我氣得發瘋,差點衝到她家,把她揪出來揍一頓!昨天下午,蘇純終於來電話,說你願意見面。我當即決定把機票延期,改日再走。朋友們紛紛笑話我沒志氣沒出息,又極力阻攔,逼得我只好讓步。不過我要叮咚指天發誓,一定得把這封信送到你手裡。
朋友們都認為,我決意回國的原因是因為失去了你。他們至少猜對了一半。最終促使我回國的原因,我沒告訴任何人,也不想告訴任何人,但我仍決定告訴你:我的作品「陰陽系列」被紅房子畫廊拒絕了!我成了個徹底意義上的失敗者,情場加事業,一敗塗地!我走投無路,悲觀絕望,我多麼盼望能發生一個奇蹟,你忽然推門而入,你的笑臉就是陽光,男人有時很脆弱,你能帶給他慰藉,解脫他的痛苦,重新點亮他的希望!
走吧!一走了之。走是最容易的,買張飛機票就走了。但是,最容易的往往是最難的,當我萌生了回國念頭時,我突然發現,我回不去了!說出來怕你笑話,只因為我是:中國男人。
中國這個社會太看重男人的成功,又最講究面子。我們的祖先司馬相如窮困潦倒,去京城後做了大官,乘駟馬高車回鄉,何等榮耀!試想他進京後功不成名不就,他還有臉回鄉嗎?怕只能破帽遮顏過鬧市了。像我這樣出國時抱著萬丈雄心,如今一事無成,別說駟馬了,連條驢腿也沒有。帶著面子出國,卻要沒面子回去,社會還能給你個好臉色嗎?甚至在家裡都抬不起頭!
這就是中國男人的命,活在官本位社會裡,你得努力當官;如今轉到錢本位社會,就得拼命去賺錢。出了國男人更加難當,女人著急了可以嫁人,好歹有個依仗,碰巧嫁了有錢老公,像蘇純之類,即使什麼也不幹,還八方耍威風。可男人要打同樣主意,連要飯的都衝你後脊樑吐唾沫!男人任何時候都得硬挺著,遇到不如意的事,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嚥,總之,在人前不能示弱。所以回國時,要想讓人看得起,至少看你像個男人樣,別無他法,只有吹牛:大吹特吹狂吹猛吹,漫天的吹!
你還記得去年出車禍死的那位畫友嗎?也像我似的在街頭做散仙,他的家人為了活人臉面有光,通過門路在國內的報紙上胡吹亂吹,稱他的死是國際藝術界的重大損失,連他生前所在英國城市也為他下半旗致哀,就差沒說要給他豎一座巍峨的紀念碑,放在阿爾卑斯山的頂上。
像我這種不想吹不會吹也不願吹的人,拿什麼去見江東父老?我是既無權又無錢也無名,我擔心回國後恐怕連男人也當不成了!還是待在英國,哪怕賴著不走呢,這裡沒有明爭暗鬥和互相攀比的壓力,我再窮,好歹也是個藝術家,還能受人尊重,也活得坦然。還是在英國做男人容易些!
走,還是留?那天我獨自去北倫敦的漢普斯特公園閒逛,詩人濟慈的故居就在附近。我躺在一棵櫻桃樹下,據說濟慈的名作〈夜鶯頌〉就是從這裡誕生的。我左思右想,內心矛盾極了。後來竟睡著了,一覺醒來,依然陽光明媚,遠處的樹林、池塘像一幅動人的風景畫。突然間我拿定了主意:還是走吧!管他的呢,我想家了!
前面就是希思羅機場了,我不能再寫了,就此別了,憶摩,祝你幸運!請記住,在地球的某一個角落,永遠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你,永遠不會閉上!
一個依舊癡癡地傻傻地愛著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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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摩遲鈍地把看完的信折疊起來,想想,又重新打開。看看,再闔上。接著,再打開。就這麼機械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直到彷彿累了,才丟開信,直奔廚房,從櫥櫃裡拿出個飯碗,接上自來水就往嘴裡灌,只覺得寬闊的涼水飛流直下,落入肚底,燥熱的身子慢慢地冷卻下來了,這才來到門廊裡,給蘇純去電話,告訴她李方回國了。
蘇純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你是說,你沒見到李方?」
憶摩把上午發生的事講了一遍。蘇純好一陣沒作聲,看來她對李方回國也深感意外。「要我看這是好事,」蘇純開始說話了,語氣變得興高采烈,想盡快驅散籠罩在電話兩端的沉悶空氣。「從此沒人在你身邊礙手礙腳了,也無需擔心某一天會舊情複燃。喏,大家都清靜!」
「可是他……」憶摩悲鳴了一聲,沒說下去。
「好啦,別再跟自己過不去了,」蘇純開導說:「過去的畢竟過去了,無論過去怎麼樣,眼前卻是不存在了,好好策劃未來的日子吧!你的夢快實現了!」
「我就是心裡難受。」憶摩繼續歎道。
「那你今晚別去波爾家了,」蘇純故意激她,「就待在屋裡傷心落淚吧。」
「我沒說不去呀!」憶摩急忙申明。她開始把注意力轉向晚上的聚會,跟蘇純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論著。「憶摩,」蘇純突然說:「我有一個預感,你和波爾同居後的某一天,波爾會出其不意走到你跟前,一條腿跪下,握住你的手,神情莊重地說:嫁給我吧!」
「沒皮沒臉,盡憑空亂想。」憶摩語氣裡帶著一絲嬌嗔,能聽出她的心情開始變好了。
回到自己房裡,憶摩渾身倦怠無力,就躺下睡了半小時。醒來後精神清爽多了,本來亂作一團的心境也變順暢了,跟李方分手後殘留在體內的沉重感,因李方回國而產生的茫然和負疚心情,漸漸消失了。一想到晚上的聚會,憶摩就歡天喜地,該做準備了,最發愁的自然是穿什麼。蘇純要她隨便點,怎麼個隨便法?就跟波爾笑她愛說隨便一樣,只好瞎捉摸了。這兩次去見波爾時穿的衣服,都是蘇純的精彩貢獻。這幾年她忙於讀書,沒買什麼新款式,衣櫃裡的那幾件夏衣,早就在波爾面前反覆穿過了。終於在衣箱底翻出一條沙籠式圍裙,還是從中國帶來的,從來沒穿過。憶摩穿上後左右一照,便有了七、八分滿意。後來在爵士樂劇場遇見米基時,她也是這一身打扮,窈窕淑女,清新飄逸,令米基十分著迷,誇她既傳統味十足,又富有異國情調。
有人敲門。憶摩起身打開門,一看是隔壁的房客,一個滿頭金髮的波蘭姑娘,她對憶摩說,上午有個叫波爾的男人打來幾次電話,聽口氣很急,要憶摩一回來立刻給他去電話,但又反覆強調,如果過了下午兩點,就不要打了。波蘭姑娘說完莞爾一笑,隨口又添一句:「這個留言有點怪怪的,對吧?」
要說怪,還真有點怪,但憶摩哪裡還有時間去細想喲,兩點早過了,無非是多情的波爾想她了吧!
穿戴完畢,打扮停當,憶摩出門了,踩著輕快的步子,她的心思已經飛走了,飛到波爾的新家去了,急不可耐地要在那裡一展她的最佳姿容。她乘上通往目的地的雙層公車,在近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裡,從南到北,橫穿倫敦。她坐在頂層的第一排座位上,感覺像第一次遊覽倫敦,看什麼都新鮮,把沿街景緻看了個夠。劃過空中的每一陣風聲,像是為她吹奏一支悅耳的樂曲,從路樹枝椏裡不時傳出鳥兒的啁啾聲,彷彿在為她助興。有一陣,連陽光也鑽出來湊趣,夕陽輝映在一排排住宅的玻璃窗上,反射到憶摩的眼睛裡,橘紅色的光芒撩得眼也花了,心也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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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下車,憶摩朝著波爾新家的方向走去,走入要去的那條街後,憶摩開始挨著門牌號往下數:58、56、54……42!憶摩抬頭張望,從心底發出一陣歡快的叫聲,她看見波爾了,波爾正穿過住宅門前的花園,迎著她走來!可以想像波爾剛才一定是在張望窗外,激動不安地等候她。憶摩張開雙臂,像化成一隻小鳥,舞動著雙翅,翩翩然,欣欣然,直撲向波爾的懷抱。
波爾沒有給她一個親密的擁抱,他用手按住憶摩的雙臂,以免身體靠得太近。他好像接待一位熟悉的朋友那樣,伸過他的臉,彬彬有禮地在憶摩的雙頰上觸碰了一下,既有分寸,又顯距離,憶摩兩眼迷惑地望著他。「憶摩,你聽我說。」波爾壓低著嗓門,眼睛盯在別處,神色憂鬱,表情極不自然。憶摩的心猛然一沉說:「波爾,你怎麼了?」
「聽著!」波爾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等會兒我把你介紹給別人,就說你是我的學生,希望你別介意。」憶摩張張口剛要說什麼,波爾止住了她:「不要問為什麼,我會向你解釋,無論你看見什麼,你不滿也好,氣憤也好,請不要表現出來,你只要記住,我愛的是你!」
憶摩越聽越糊塗,越恐懼,嘴唇哆嗦著說:「你不是在捉弄我、開我的玩笑吧?你別嚇唬我好嗎?你到底想說什麼呀?」
波爾苦惱地呻吟了一聲說:「我該怎麼對你說才好呢?晚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唉唉,命該如此。」
「達令,是誰來了,怎麼還不進屋?」隨著一串清脆的叫聲,一個跟憶摩年齡相仿、身材也相仿的中國女人拉開門走出來,剛跨出門就站住了,滿臉的微笑刹那間像被凍結了。她用一種疑心很重的目光看看憶摩,再看看波爾。
憶摩四肢發軟,腦子裡一片空茫,像一個智力遲鈍的學生讀不懂簡單算術題,一切都不甚清晰,不甚明瞭,卻又好像什麼都明白無誤地擺放在那裡。
「亞晶,你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波爾迅速掩飾處境的尷尬,故作熱情地招呼說。「這是憶摩,我帶的博士生,你的中國老鄉。」
「噢,是嗎?你可是沒告訴過我。」亞晶臉上的笑意又重新蕩漾開來,她走到波爾身旁,挽住波爾胳膊,把頭親熱地靠在波爾肩上。憶摩的頭暈眩起來,感覺像站在劇烈顛簸的船甲板上,她竭力想保持身體的平衡,以免跌倒。亞晶!不就是波爾在四川大學教書時相戀的那個成都女孩亞晶?那個鬧出一段緋聞後來又失蹤的亞晶!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是的,是波爾邀請的,來幹什麼?來跟亞晶見面?怎麼可能呢!如果波爾身邊有其他女人,還能夠對她那麼溫柔體貼,那麼情深意濃,那麼真誠自然?莫非是一場夢,甚至不是夢,只是荒誕無稽的幻覺,只消拍拍腦門,抖擻一下,便清醒過來,什麼都沒發生過?
亞晶眼裡帶著明顯的敵意,把憶摩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用中文連串地發問:「你從哪兒來?來了多長時間?住在倫敦嗎?生活習慣嗎?」憶摩局促地應答著,她感覺自己活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學生,在老師的逼問下抬不起頭來。忽然她聽見亞晶又問:「你是單身還是已婚?有男朋友嗎?」憶摩不想再回答,她感到難堪,深受屈辱。這不是在挑釁嗎?她必須反擊,說出事情的原委,但她的嘴只是蠕動了幾下,什麼也沒說,空氣卻已明顯發燙。
波爾雖然聽不大懂她們的對話,但能覺察到兩人之間正劍拔弩張,他急於想化解對立的氣氛,便故意大驚小怪地說:「哎喲,你們是怎麼搞的,第一次見面就說個沒完,卻把最不應該忘記的話題,給漏掉了!」波爾指指天空。「瞧,多糟糕的天氣,又颳大風了,你們居然沒有譴責它!」
無論是亞晶,還是憶摩,都毫無反應,或許壓根就沒聽見。不免失望的波爾只好吆喝著說:「走吧!再不進屋去,客人們肯定要逃走了。」他示意憶摩先走,用一種乞求的目光。
憶摩一步也沒移動,她死死盯著波爾,眼神是憂傷的,表情很堅決。她一字一頓地說:「波爾,我想單獨和你談。」
「那我們就只好站立在風中談了。」波爾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不過我要提醒你,這樣做有害健康。」
多麼熟悉的俏皮話,憶摩卻再也笑不出來了,連那雙曾無數次令憶摩臉熱心跳的淡褐色眼睛,看上去如同塑膠花似的平淡無奇。
「請你幫我照應一下客人。」波爾側過頭對亞晶說。
亞晶很不情願,但又不得不照辦。「你可別耽誤太長時間!」亞晶把嘴唇觸到波爾的耳朵跟前說。她目光銳利地瞅了憶摩一眼,像是一個警告信號,然後轉身走進住宅裡去了。
門在波爾身後咚一聲關上了,他好像鬆了口氣,雙手下意識地伸開,似乎想擁抱憶摩。憶摩並不躲避,但無動於衷。波爾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放下胳臂說:「憶摩,請聽我解釋。」
憶摩沒有作聲,低著頭,眼睛看著腳尖,竭力擺出和保持一副安靜鎮定的樣子,心裡卻在狂喊怒叫:「你最好什麼都別說,我什麼也不要聽,我寧可你瞞著我,為什麼不瞞著我?」
「我知道你把我看成一個玩感情遊戲的騙子,一個詭計多端的無賴。」波爾沮喪地說:「如果你這樣想,那就大錯特錯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曾對我說過,」憶摩聲音顫抖地說:「你沒有女朋友。」
「這不可能,」波爾堅決地說:「我絕對沒有說過!就在那家咖啡店裡,當你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時,我是怎麼回答的,你再想想看!」
憶摩的心一陣抽搐,想起了波爾曾重複說過的話:「我徘徊在良心與愛情之間。」難怪蘇純一聽這話心裡會隱隱不安。怪只怪自己興奮過了頭,哪怕向波爾問一句也好,就問一句:為什麼?一切不都清楚了!
「你別以為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波爾彷彿看透了憶摩的心思,「即使你當時問我為什麼,我也不可能說,雖然我不會騙你,但我寧願含糊其辭,設法蒙混過關。我害怕一旦我坦率地向你吐露我的處境,你會立刻離我而去,毫不留情,甚至連頭也不回。我會承受不了的,因為當我再一次見到你時,我發現我比以前更愛你了!」
憶摩正要插話,波爾做了一個手勢止住了她:「你聽我說完,憶摩,其實我早已注意到你。我發現,當你見到生人時,你的神情往往是羞怯靦腆的。一旦你熟悉了環境,你的臉上就洋溢出渴望和活力,顯露出光明和快樂,我和你的每次交談都是愉快的享受。你往往用敏銳、大膽的目光看著我的臉,當你對著我笑時,笑得很認真、很專注。你的眼睛是我最想看又怕看的地方,我立刻就被它征服了!」
波爾略略停頓了一下又說:「《太陽報》的記者曾窮追猛打,問我為什麼專找中國女人,奇怪,連我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我害了場中國病,對中國文化中魔了。我從不諱言,我只對中國女人有興趣。你的性格和容貌,可以出現在任何女人身上,但因為你來自中國,格外吸引了我。當時我已離婚,亞晶也棄我而去,我的個人生活正處於一片混亂,情緒低落,感情空虛。是你的出現拯救了我,你進入了我生命的中心,讓我的感情圍繞著你。我強忍著內心的渴望,畢竟我是你的導師,一旦挑明心跡,如果被你拒絕,反倒弄巧成拙,不僅對你造成壓力,影響你的學習,更使我處境尷尬,這個導師恐怕也做不下去了。那天在驢大腿門前分別時,你突然吻了我,這是我們相識後的首次。這一吻使我浮想聯翩,揮之不去的是對你的思念。你走後,我在地鐵站前的大街上一直徘徊到深夜,我決心已下,只等你回來,就向你求愛,即使你有男朋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然而,你卻像亞晶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再提那些日子了。」憶摩傷感地說,一邊偷偷從眼睛裡抹掉幾滴淚,「我說過,我沒有失蹤,只是,只是……」
「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波爾的聲音和手都在發抖。「假如能聽見你的聲音,何至於走到這一步?」隨著一陣短暫的沉默,波爾又說:「就在三個月前的一天,亞晶突然出現了,我們開始重新交往。她住的地方離她工作的公司很近,但離我家很遠,我們大都在週末見面。亞晶離開我以後,匆忙結了婚,但很快又離了。她說她繞了一圈再回頭看,發覺我才是唯一值得她愛的男人。她向我求婚。這是第二次。十年前我曾拒絕過她,狠狠地刺傷了她,而她當年因為和我的關係,吃了不少苦。這一次我不想再傷她的心,我對她的虧欠太多,不能再拒絕了,我不能沒有良心。直到你的出現。」
憶摩這才明白波爾為什麼會反覆說:你的出現,使得我徘徊在良心與愛情之間。
「我為什麼請你來,就是想把你留下,和你好好談一談。」波爾聲音低沉地說:「半個月前亞晶回中國探望父母去了,上午突然接到她的電話,說她提前回來了,還說下午過來參加慶祝喬遷之喜。我被搞得措手不及,計畫被完全打亂了,整個上午發瘋似的到處打電話找你,太令人尷尬了,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才好。」
「那有多難,你現在就可以說呀!」憶摩激動地幾乎喊起來:「告訴我,你是選擇愛情,還是選擇良心?」
波爾聳了聳肩,帶著一臉的無奈說:「還在徘徊,還在徘徊……」
憶摩內心突然湧出一股想罵人的衝動,但她什麼也沒說,把她為慶祝喬遷之喜買的一大束鮮花,狠命扔到地上,扭頭就要走,被波爾一把拉住。只見他漲紅了臉,大聲說:「跟我到客廳去,我要當眾宣佈,我愛的是你!」
憶摩渾身一震,眼裡閃爍著欣喜,挑戰地問:「你敢嗎?」
波爾毫不猶豫,轉身就往屋裡走。
「你別胡來!」憶摩叫了一聲,急步上前攔住了他。這時傳來開門聲,亞晶端著酒杯走出來說:「達令,有話難道不能進屋裡說?大家都在等你!」
憶摩強忍住淚水,匆匆地對波爾說:「我走了,我還有事。」她把頭扭向一邊,迅速穿過前花園的門,像踩著一朵浮雲,悠悠蕩蕩遠去。一路上她把頭垂得低低的,似乎在躲避行人的目光,其實她也明白,除了她自己以外,沒誰把她的存在、遭遇、感覺、情緒放在心上,對人們來說,她只是一個匆忙而過的路人,轉瞬即逝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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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純要憶摩上午給她打電話,「匯報」最新發展,眼瞅快中午了,還沒個音信,覺著不對勁,她沒有波爾家的電話號碼,就把電話打到憶摩住處。接電話的是波蘭姑娘,她在樓下叫了兩聲,又上樓去敲門,沒人應。蘇純著急地問:「昨晚憶摩回來了嗎?」波蘭姑娘說:「大約十點回來的,當時我去上廁所,聽見開關門的聲音。」蘇純情知不妙,放下電話就趕去了。
蘇純向為她開住宅門的波蘭姑娘說了聲謝謝,便火急火燎直往樓上衝。她使勁拍打憶摩的房門,見沒動靜,回頭朝波蘭姑娘喊:「你有門鑰匙嗎?」姑娘說:「你得找房東。」蘇純說:「快給我電話號碼!」姑娘站在門廊裡念,蘇純邊聽邊摁手機按鈕。接通房東後,蘇純把情況講了,房東說別急,他就在附近,很快就到。不一會,就見房東提溜著一大串鑰匙趕來。臨開門時,房東卻忘了該用哪把鑰匙,只能一把一把挨著去試,急得蘇純在一旁亂跺腳。終於聽見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響,當門一開,蘇純首先闖進去。只聽她一聲尖叫:「憶摩……」
憶摩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嚇得蘇純魂飛天外!她扶起憶摩的上半個身子,又是摸脈,又是掐人中。憶摩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像害了什麼要命的急症似的。忽然,蘇純發現了憶摩身邊的空酒杯,以及殘剩的小半瓶白葡萄酒,再聞聞憶摩的嘴,心裡豁然明瞭。她對著跟進來的房東和波蘭姑娘連聲說:「沒事!」把兩人推出門去。然後闔上門,把沉醉不醒的憶摩拖到床上,蓋上被子。又忙不顛兒進廚房燒了一碗用來醒酒的醋湯,擱在桌上晾著。
憶摩昏睡到下午才醒來,一睜眼就叫頭疼,到處找水喝。蘇純先讓她把醋湯灌下,接著又給她按摩頭部,邊說:「瞧你這個狼狽勁兒,女人家的,什麼時候學會了借酒澆愁?」憶摩的眼淚跟著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下了。蘇純說:「吹了,對吧?」憶摩無聲地點點頭。蘇純說:「怎麼搞的,不都挺順利嗎?」憶摩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淚,簡略地講述了所發生的一切。蘇純邊聽邊皺眉頭,口裡直罵:「這個波爾,真不是個玩意兒,怎麼能瞞著不說,早知如此,根本就不該見他!唉,空歡喜一場──不過,依我看,波爾對你的愛還是真心的,你的突然出現使他重新陷入徘徊,應該符合實情。」蘇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怪只怪你運氣不好。剛才我進來時,見你躺在地上,我還以為你想不開自殺了!」
「自殺?」憶摩淡淡一笑說:「從來沒想過,要是真想了,那誰也攔不住!」
「反正活著比什麼都強──」蘇純話沒說完就停住了,她發現再談論下去,搞不好生命反倒成了多餘。於是把話題一轉說:「我這裡有好消息等著告訴你,你就要有新工作了!亞歷克斯的父親來電話,他有一位朋友在倫敦大學學院工作,幫你聯繫了外國語培訓部,正好需要教中文的老師,要你趕快跟培訓部聯繫,以免夜長夢多!」蘇純摸出一張紙條說:「這上面是電話號碼和連絡人名字。」
憶摩接過紙條,只晃了一眼,沒表現出太多的興奮。「你說,」憶摩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自言自語:「他還會來電話嗎?」
蘇純帶著嘲笑的口氣加以否定:「你指波爾?別做夢了。」
話音未落,樓下電話鈴響了,隨後就聽房客喊憶摩接電話。這一瞬間,憶摩臉上露出笑容,她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蘇純想攔住她,憶摩已經翻身下床,拉開門下樓去了。
蘇純在房間裡沒等多久,憶摩就悄沒聲兒地進了房間,她的步態有些歪斜,表情木然。不等蘇純開口問,憶摩已經喃喃地說起來:「是他打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我原諒他,說都是他的錯。還說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在想我。然後要跟我約時間吃飯,說這是中國人的辦法,再多的麻煩,到最後就是大家坐下來吃一頓飯解決問題。」
「可笑之至!」蘇純叫了起來,接著關心地問:「那個叫亞晶的女人,有沒有問他和你是什麼關係?」
憶摩表情平靜地說:「肯定要問的嘛,波爾的回答你不用問都能猜到:我們只是朋友。」
「朋友!」蘇純又叫起來。「他不是要當眾宣佈你們的愛嗎?怎麼露怯了?」
「波爾說他想來想去,決定不去刺激亞晶,怕她承受不了。」憶摩臉上浮現出一絲悵惘。「我說我想知道你的打算,我們怎麼辦?我怎麼辦?他立刻說,像目前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挖苦他說,你打算在良心和愛情之間繼續徘徊多久,十年?二十年?或者像《廊橋遺夢》那樣,只好等將來把你和我的骨灰撒在一起了。可惜的是,倫敦沒有廊橋,只有威士敏士橋,滑鐵盧橋,你說往哪兒撒吧!波爾要我多點耐心。我說即使我有心等待,但時間也不允許,現實更不允許。波爾顯然聽不明白,沒吭聲。我就問他:你愛我嗎?他發誓說:永不變心地愛你。於是我說:那你就帶我走吧!天涯海角,遠走高飛,我跟著你!」
蘇純聽得興起,插話說:「問得好,看他怎麼回答!」
憶摩神色淒涼地說:「他把電話掛了。」
「你聽我說,憶摩。」蘇純思索了一下,以開導的語氣說:「不就失去一個波爾嗎?有什麼了不起,重打鑼鼓另開張,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是在見過二十個男人以後,才碰上亞歷克斯的。」
「行啦行啦,就別再說二十個了,」憶摩沒情沒緒地說:「我誰也不想見了,再也不要見了。」她往床上一躺,拉起被子,連身子帶腦袋全蓋住,忽然又伸出頭來,語氣中帶著煩躁說:「你走吧,我想再睡一會兒。」蘇純只好離開。
幾天以後,憶摩到底忍不住,還是主動給波爾去了電話。當她聽見熟悉的聲音時,彷彿有誰衝著她的腦門一巴掌拍過來,她渾身打了個激靈,什麼話也沒說,把話筒放下了。從此她再也沒給波爾打過電話,也沒接到過波爾的電話,在倫敦的茫茫人海中,兩人再也沒有見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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