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走在前頭領路,黑色軍靴碾壓在碎石上,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眾人隨著他的步伐穿過碑林甬道,直到兩旁的墓碑逐漸變得稀疏,視野豁然開朗,一座由灰石砌成的小教堂赫然出現在眼前,為這趟短暫的步行畫上句點。
他踏上石階,用固定的節奏叩響橡木門。魔力漣漪隨即從木紋間消散,門閂自行退讓,厚實的門板向內敞開,一股令人安心的草藥氣息隨之迎面撲來。
梅爾女士正站在工作台前,一手輕壓著攤開的書頁,另一隻手握著羽毛筆,任由沾滿墨水的筆尖在紙上勾勒出流暢的字跡。直到腳步聲漸近,她才不慌不忙地擱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迎向他們。當視線捕捉到戴維娜的身影時,她眼底浮現出幾分寬慰。
「看來那本手札幫上忙了。」梅爾女士端詳著她的面容,滿意地微微點頭。
「我按照裡面的指引,完整地做了一次心靈湖泊的構築。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在混亂中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真的非常感謝您。」戴維娜由衷地回答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感激。
「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精神狀態是魔法的基石,只要妳的意志不垮,我們就還有勝算。」梅爾女士將目光從戴維娜臉上挪開,側身讓開半步。只見她身後是一處小巧的待客空間——幾張鋪著厚實深色坐墊的木椅圍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一個黑色的陶瓷茶壺。「各位來這邊坐吧,不必拘謹。」
眾人在道謝後各自落座。梅爾女士替他們倒了一杯茶,溫熱的液體散發著薄荷與洋甘菊交織的清香,讓人聞到已覺得心神安寧。
「梅爾女士,恕我冒昧一問。」科林的目光不經意地打量著教堂的內部結構,片刻後才收起視線,落回她身上,態度頗為謙遜,「只要踏進這座墓園,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裡的能量場。那股力量是那麼深厚而穩定,即便是我所知道那些歷史悠久的巫師聖地,也鮮少能達到這種程度。我很好奇,您與這股力量之間,是屬於掌控的關係,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不是掌控,是守護。」梅爾女士輕輕搖頭,語氣中充滿了對這片土地的尊崇,「這座墓園的魔力遠比淨光團的歷史還要悠久,它在我們到來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我的先人並非征服了這片土地,而是被它接納。我們歷代傳承下來的職責只有一個——維持平衡。說得再簡單一點,我們是守門人,不是主人。這片土地的力量是屬於它自己的,而我們只是被允許借用它的人。」
科林若有所悟地點頭,眼神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是守護者而非掌控者⋯⋯這種理念,可以說是非常罕見了。」
「因為大多數人都忘記了,力量從來不應該被擁有,而是應該被尊重。」梅爾女士意味深長地回應道。她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隨即將杯子擱回桌面,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像是在斟酌著該從哪裡說起。
「淨光團的成立,並非出於某個人的決定,而是源自巫師始祖的指引。」她的目光微微放遠,彷彿透過這座小教堂斑駁的石牆,看見了數百年前的某個場景。「據我們最早的文獻記載,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先人曾遊走於各個巫團之間。她親眼目睹了不少巫師——有些出於對力量的貪婪,有些則是被仇恨蒙蔽雙眼——紛紛投入黑暗的懷抱,放棄了始祖賜予他們的光明。而那些主動選擇墮落的巫師,始祖會永遠關閉那扇通往他們的大門,再無回頭之路。」
她稍作停頓,聲音染上了幾分沉重。「但並非所有走上歧途的巫師都是出於自願的。有些人是被黑魔法所侵蝕、身不由己地陷入泥沼中,他們的靈魂深處仍殘存著微弱的光芒,只是失去了自救的能力。我的先人為此感到痛心疾首——她無法接受那些無辜的靈魂被遺棄在黑暗中,僅僅因為他們的身體已被污染,就被判定為不可挽回。」
「於是,她向始祖們祈求指引。」梅爾女士緩緩續道,「而始祖們也回應了她。他們將她引領到這片土地——聖桑德拉。這裡的靈脈純淨且充沛,是天然的淨化之地。始祖們告訴她,這片土地蘊藏著足以將黑暗從巫師體內抽離的力量,而她的使命,就是紮根於此,守護這股力量,讓它成為那些被迫墮落之人最後的救贖。」
「所以淨光團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拯救那些不該被放棄的靈魂而存在的。」戴維娜的語氣裡盈滿深深的敬佩。
「正是如此。」梅爾女士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對先人的敬意,「我的先人在這裡建立了淨光團,將始祖們傳授的淨化儀式一代一代地延續下來。這個儀式能夠將黑魔法從巫師的體內剝離,同時重新喚醒他們與始祖之間斷裂的聯繫,讓光明的力量再次流回他們的血脈之中。數百年來,我們救回了許多險些被黑暗永遠吞噬的巫師。」
她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杯草藥茶上,神情不禁嚴謹了幾分。「但我們從不敢把這份力量視為理所當然。始祖之所以將我們安放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們比其他巫師更強大,而是因為他們相信,我們能夠謙卑地對待這份力量——不將它據為己有,不用它來彰顯權威,只在它被真正需要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借用。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說,我們是守門人,不是主人。忘記這一點的那一天,就是淨光團不再配存在的那一天。」
戴維娜聽得相當入迷,對淨光團那份不求掌控、只為救贖的初衷感到動容,同時也激起了她更深的好奇心。她不禁回想起第一天踏進烏木街書店時,馬庫斯先生對超自然世界表現出的坦然與從容,腦海中冒出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那馬庫斯先生與您們的關係是?」戴維娜試探性地開口,「他似乎對巫師世界瞭如指掌,但我沒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半點魔力。他在淨光團裡又是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嚴格來說,他是我們的供應鏈,也是我們與外界聯繫的橋樑。」談及馬庫斯,梅爾女士嘴角微微上揚,語氣裡帶著不言而喻的信賴,「馬庫斯不僅清楚超自然世界的存在,也擁有相當廣闊的人際網絡——他在古物收藏界深耕了幾十年,認識的人遍佈歐洲各地。只要我們能說得出那件物品的名字或描述它的樣貌,他都能透過那張龐大的人脈網,從世界各個角落替我們找出來。淨光團能夠順利運作至今,他功不可沒。」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不過當然,那些只記載在遠古傳說、從未有人親眼見過的魔法物品,他是無能為力的。畢竟他再神通廣大,也不過只是個凡人。」
「明明是個沒有魔力的普通人,卻不介意與超自然世界打交道⋯⋯」薇拉若有所思地感嘆道,「他必定對您們有著非常深厚的信任。」
「信任是雙向的。」梅爾女士對她微微一笑,「馬庫斯一家世居於此,就算不會施展魔法,他們對聖桑德拉的感情卻比誰都深。他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小鎮,而我們則守護著他和他所珍視的一切。這種默契,並不需要魔力來維繫,甚至比魔力更穩固。」
戴維娜的嘴唇微張又閉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梅爾女士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猶豫,眉梢微微一挑。「孩子,妳是有什麼想問嗎?直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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