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由六匹純白駿馬拉著的巨大花冠馬車,停在被洗刷得泛白的青石板上。 馬車旁,妳弟弟一直傻傻地像根木樁一樣杵在那裡。當看到妳們奔跑而來,狼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出一步,緩緩彎下了自己的右膝。
然而,松卻沒有發現這個異常。他的腳步根本沒有停頓,快接近馬車的時候,雙手猛地一抄,極其熟練且極具霸道地將妳整個人騰空抱了起來。
於是妳就這樣在平原式「抱禮」中被放進了花冠馬車上,忘記了一腳踩住山城,一腳蹬上弟弟膝蓋的「上馬禮」。
「啊——」 周圍的平原少男少女們立刻爆發出一陣極其熱烈的歡呼與尖叫,而妳的伴娘們更是羡慕得紅了眼圈。
狼的身體僵住了。站起來也不是,跪下去也不是,他的右膝彎曲,停在了極其尷尬的半空中。他抬起頭,盯著把妳抱上馬車的松,眼神裡有震驚、疑惑,還有一絲憤怒。
松將妳穩穩地放進車廂後,注意到了狼。他轉過身,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托住了狼的手臂: 「狼,」松看著弟弟,嘴角掛著完美的微笑,「明年開春你就十八了。我親自來接你進通天塔,你給我好好修學!」
說罷,松朝著狼極其隨和地眨了一下眼睛,轉身上了馬車。 狼站在原地,一句「好好修學」惹得他臉色發青。
在這場極致的喧鬧中,狼顯得格格不入,直到一隻手從沸騰的人群縫隙裡伸出來,拽住了發呆的狼的胳膊。 是飛鴿。那個牽羊的少年,像沸騰的清水中的一滴冷墨,將狼拉出了那片充斥這平原心的狂熱中心。
飛鴿把手搭在狼的肩膀上,渾身發抖,黑著臉盯著馬車裡那位新郎的身影。 「駕——!」 車伕一甩響鞭,馬車啟動。巨大的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沈悶的聲響,朝著平原奔去。厚重的絲絨車簾垂下,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
車廂安靜,薰香在發酵。 極致的狂歡之後,妳終於繃不住了。虛浮的懸空感,離別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妳縮在角落裡,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肆意地衝刷著臉頰。
松挪了過來。他溫柔地將妳擁入懷抱中:「別哭了,努。」 他的手指輕輕撫上妳的臉龐,拇指溫柔地抹去妳眼角的淚水;他的指腹順著妳的鼻梁向上,撫開了妳眉心的「黑點」。
松的手指沒有停。他沾著妳的淚水,極其耐心地摳掉了父親抹在妳臉頰和眉心的血痂。 「今生今世,我將永遠呵護你。」松把妳抱得很緊。
妳在他的胸膛的溫熱中淪陷,脫口而出: 「今生今世,我將只屬於你。」
「我是你的。」
「我也是你的……」妳說道。
而載著妳的馬車出了城門,沿著山城人親手炸開大山後鋪成的友誼大道一路下行,奔向繁華昌盛的平原城。此時的弟弟和飛鴿早已退出了人群。弟弟看了一眼泛著金光的平原王黃銅鑄像,徑直走到殘破的老火神像前。
他抬起雙手,面無表情,眼神如鐵。 他粗糙的拇指重重地壓在指頭的骨節上,按一下,他的喉結便微不可察地滾動一次。 他在心裡極其虔誠、極其用力地默念著。 一遍、兩遍,十遍,百遍,一百一十遍。
兩天來,山城為妳念誦了九千九百九十遍「火神庇佑」。 狼將右臂抵在心口:「姐,願火神佑你永生幸福。」
一切似乎都圓滿了。 而妳此刻正眩暈在幸福中,狂歡後的片刻安靜,讓妳沈沈睡去。那最後需要妳自己默念的、補齊圓滿的九句「火神庇佑!」,連一個字,都沒有在妳的心裡響起。
祝福,殘缺了。
飛鴿牽著瘦馬,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他停在狼的身側,順著狼的目光看了一眼平原的方向。 「狼哥,」飛鴿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執拗,「你真的要去通天塔嗎?真的要像昨晚你說的,你要去學習他們的理嗎?」
狼轉過頭,看著飛鴿。狼極其緩慢,卻又無比沈重地,點了一下頭。 飛鴿咬緊牙關,眼底燃起一團火:「狼哥,我跟我那死去的爹一樣笨,學不會他們那些彎彎繞繞。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永遠不會忘記夜神部落的血債,也不會忘記圖騰谷的大火。」
狼轉過身,直面飛鴿,兩人同時伸出右手,「啪」的一聲,在半空中擊打在一起,緊緊相握。緊接著,狼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揪住飛鴿的後脖頸,用力往面前一拉,將飛鴿的額頭和自己的額頭狠狠地頂在一起。
「我走了,狼哥!」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白水——永不為奴!」
狼也從牙縫裡擠出那句誓言:「火神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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