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來了，我也要去上班 - 【第6章】未能癒合的傷口，以及未能說出口的話

　　傍晚。

　　我到HnZ旗下的大型超級市場內，與一眾師奶搶購特價食物後，便到中區圍牆門口的巴士站等車。

在下班時間，擠上了回程的裝甲巴士。車廂內混雜著汗水和鐵鏽的氣味。我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

　　「嗡－－」

　　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一封來自影片頻道的系統通知：

　　【您的《喪記電視》頻道受到太多舉報，影片已下架。如有疑問，可聯絡客戶服務中心。】

　　失去這個詐騙頻道，意味著我失去了唯一的收入來源。

　　唉。

我收起電話，視線落在前方座椅的椅背上。那裡鑲著一塊金屬標誌：「HnZ集團」。

　　媽的，連這輛破爛的裝甲巴士也是 HnZ的財產。

　　回到偷來的家。

　　電腦音響裡，出門前調大的重金屬音樂依然在響。

　　我打開上方那個搖搖欲墜的廚櫃，裡面只剩下三包廉價即食麵。我拿出一包，撕開包裝，將麵餅掰成兩半。

　　一半丟進滾水里，另一半裝回包裝袋，放回廚櫃。

　　我一邊吃麵，一邊將剛才在超市搶回來的生肉放在砧板上，切成小塊。

　　處理好食材後，我關掉音樂。

　　隨著刺耳的結他聲消失，緊閉的房門後立刻傳來「砰砰」的碰撞聲，伴隨著刮擦木板的摩擦音。

　　我走到房門前，敲了兩下。

　　「晚餐弄好了，」我平靜地說，「但你要安靜，我才會開門。」

　　這是一種限制反應訓練。幾秒後，門後的碰撞聲果然停止，剩下低沉的喘息聲。

　　我從腰間摸出鑰匙，解開三把金屬掛鎖。

　　門剛推開一條縫，呯！

一隻女喪屍猛地從黑暗中衝向我。她張開灰白色的嘴唇，發出粗糙的嘶吼，雙手向我的方向胡亂揮舞。

　　我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她的腳踝綁著一條粗繩。根據我計算過的長度，繩子的極限距離房門還有五厘米。這是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她頸上還留著當年被咬傷時的淡淡疤痕。

　　「我今天遲了，」我陳述著事實，「下班時間巴士滿座，等了好幾班。」

　　是的，她就是我的Jenny。

　　我將那碟切好的生豬肉遞過去。Jenny一把搶過碟子，退回床角，快速咀嚼吞嚥生肉。經過長時間的訓練，Jenny已經不需要再吃人肉，用生肉來減緩細胞衰竭的速度。

　　進食後的 Jenny進入了休眠狀態般的平靜。她坐在床邊，雙手握著一個「大笑公仔」──那是以前我夾給她的。

　　可愛吧？從前就是這樣，她肚子一餓就會變得不耐煩，超難搞的，但只要吃飽，又會變得溫馴。

　　「吃飽喇？」我問：「我們到客廳聊一下。」

　　她沒有反應，只是呆滯地望著前方。

　　我走進房間，彎下腰幫她解開腳踝上的繩子，順便檢查她的體表。皮膚的屍斑範圍沒有擴大，瞳孔的白膜厚度也沒有增加。數據穩定，沒有進一步變異。

　　我牽起她僵硬的手，帶到客廳的沙發坐下，開始每天的對話練習。

　　「我今天又趕不上1點半的巴士。」我對著空氣說。

　　我模仿着 Jenny以前的聲音與語氣：「那你豈不是又要跑進喪屍區？有沒有受傷啊？」

　　「沒受傷，」我回答那個虛構的聲音，「不過西裝報廢了。」

　　再次模仿她的聲音：「人沒事就好，那面試結果怎麼樣？」

　　「這次應該是失敗了。」

　　我向她講述今天在 HnZ面試遭遇的所有荒謬對話。在這個沒有人願意聆聽的世界裡，幻想她還能給予回應，是我的堅持，深信她腦中還有一部分沒有崩壞，一直聽到我，看見我。

　　但眼前的 Jenny只是看著我，毫無波瀾。

　　這時，我留意到她的手背多了幾道新添的抓痕。再仔細看，顴骨處也有撞擊造成的舊傷。傷口邊緣的皮肉已經發黑，完全沒有結痂的跡象。

　　「肚子餓的時候不要撞門。」

　　我指著她的傷口說：「你的細胞已經失去再生能力，傷口不會自然癒合了。」

　　喪屍病毒只能驅動神經與肌肉，無法修復肉體。

　　我起身拉開抽屜，翻出一支地下黑市買來的「喪屍用組織修復膏」。用力擠壓軟管，只擠出黃豆大小的一點點藥膏。管子已經徹底空了。

　　我將那點微不足道的藥膏塗抹在她的傷口上。

　　看著那幾道發黑的裂痕，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逆向運轉，將時間軸拉回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前。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sH5d7yVg

　　那是三年前，一個完美的秋日。大學畢業典禮。

　　我和 Jenny穿著不同學系顏色的畢業袍，手裡抱著鮮花，在校園的各個角落按下快門，記錄著那些現在看來毫無意義的畢業照。

　　我們並肩站在大學的某個觀景平台上。夕陽的光譜在雲層中折射出一片絢麗的橘紅色，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即將燃盡的錯覺中。

　　「就兼職而已呀，掉了也沒大不了。」我望著遠方，試著用輕鬆的語氣安撫她。

　　「你不知道喔，記者有多難找工作。」Jenny穿著新聞系的畢業袍，眉頭微蹙。

　　「才剛畢業，先休息一下嘛。」

　　「錢呢？你養我喔？」她轉過頭，半開玩笑地看著我。

　　「好呀。」我幾乎沒有經過大腦的邏輯過濾，直接輸出了這兩個字。

　　話音剛落，空氣中的分子彷彿瞬間凝固了。我的話讓 Jenny感到不知所措，她的視線微微閃躲，臉頰泛起了紅暈。

　　「呀，不是，」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試圖進行補救：「我意思是⋯⋯在你找不到工作的這段時間⋯⋯不用不開心⋯⋯我作為你最好的朋友⋯⋯我⋯⋯會提供經濟援助…」

　　「餵，你不是做翻譯的嗎？幹嘛這麼詞不達意？」Jenny失笑，直接截斷了我那毫無邏輯可言的解釋。

　　「我⋯⋯」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放棄所有修辭學的掩飾。我鼓起勇氣，直視著她：「其實我只有一個意思，就是我想做你男朋友！」

　　Jenny愣住了。顯然，她的大腦沒有預測到我會以這種毫無鋪墊的方式表白。

　　我緊張得閉上了眼睛，但幾秒後，我又忍不住睜開眼，偷偷地觀察她的反應。

　　Jenny看著我這副委屈又緊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笑著搖了搖頭：「不接受。」

　　「蛤？」我發出了一個代表著極度不解的單音節。

　　「你再想清楚該怎麼向我告白吧，翻、譯、系。」她說著，輕巧地轉身離去。

　　我愣了半秒，隨即邁開腳步追上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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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天起，我一直想找機會向Jenny認真表白。這天，我鼓起勇氣，約她出來，打算一擊即中。

　　我手裡捏著一封手寫信，走在 Jenny身後不遠處，神經質地反復進行著語言測試。

　　「⋯⋯我很喜歡你，你可以當我女朋友嗎？」我低聲念著，隨即否定了這個句法。太平淡了。

　　我換了另一個方式：「你可以當我女朋友嗎？我真的很喜歡你。」

　　還是不對。我煩躁地搖搖頭，再次重組語句：「我可以喜歡你嗎？我好喜歡你做我女朋友…靠！我在說什麼啦！？」

　　語言的邏輯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就在這時，有人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一轉身，發現原來走在前面的 Jenny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我身後。

　　「喂。」她看著我。

　　「喔？」我腦袋一片空白。

　　Jenny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我手上那張寫滿了字的信，她偷偷地笑了起來。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難堪，一臉靦腆地迅速將那信塞進口袋裡，試圖銷毀證據。

　　「在幹嘛？一直碎碎念。」Jenny忍著笑問。

　　「呀⋯⋯」我結巴了一下，決定轉移話題，「不如我們先去吃飯？」

　　Jenny眉眼彎彎地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準備邁開腳步。

　　那是我人生中做得最後悔的決定。

　　突然間，兩個體型龐大的大漢突然從人群中衝出，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類正常步態的速度，猛地將 Jenny推倒在地。

　　「呀——！」Jenny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慘叫。

　　我還來不及反應，那兩個大漢已經像野獸一樣撲了上去，張開嘴，死死地咬住了 Jenny的頸部大動脈！

　　「幹什麼！？」

　　我腦的腎上腺素瞬間飆升，本能驅使我馬上衝上前，用力抓住那兩個大漢的衣服，試圖將他們拉開。

　　豈料，當其中一個大漢被我扯得轉過頭時，我赫然看見了一張完全脫離了人類生物特徵的臉——面目猙獰，眼球渾濁，滿嘴都是從 Jenny頸部湧出的鮮血。

　　那不是人類。是喪屍。

　　恐懼在零點零一秒內切斷了我的運動神經。我雙腿一軟，整個人嚇得跌坐在地上。

　　同時，周圍的街道開始爆發出零星的尖叫聲。越來越多的市民被咬，越來越多滿身是血的喪屍從四面八方跑過來。

　　這是一種連鎖的指數級感染。我看著眼前的地獄景象，害怕得雙腿發軟，胸腔裡的氧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幾乎無法呼吸。

　　Jenny倒在血泊中，痛苦地掙扎著。她微微轉過頭，視線與我對接。

　　「走⋯⋯」鮮血從她的嘴角湧出，她的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不要理我…」

　　我的大腦當機了。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一秒。兩秒。三秒。

　　生存的本能與理智在劇烈交戰後，某種原始的力量由我的身體發出。我猛地從地上爬起，一把抄起街邊散落的一根建築物用鐵管。

　　我沒有逃跑。我揮舞著鐵通，猛地砸向那兩隻咬著 Jenny的喪屍的頭部，硬生生將它們打退。

　　我丟下鐵通，一把將倒在血泊中的 Jenny抱起，用盡全身的力氣，衝進了一條暫時沒有人的幽暗小巷。

　　「Jenny！Jenny！」我靠在小巷的牆邊，緊緊抱著她，雙手被她頸部湧出的動脈血染得鮮紅。

　　但我懷裡的軀體已經不再給予任何的反應。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雙眼迅速上翻，露出大片渾濁的眼白；原本紅潤的臉色在幾秒鐘內褪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那是神經系統被病毒全面接管的表現。

　　我已經失去她了。

　　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將我整個人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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