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細節,都毫不掩飾地彰顯著資本的傲慢。牆壁、地毯、甚至連天花板的照明燈罩上,都印著金光閃閃的 HnZ公司名字和商標。會議廳正前方的大型電子屏幕上,以冰冷的藍色字體顯示著:「HnZ大型招聘日」以及「筆試進行中」。
偌大的空間裡,密密麻麻地坐滿了求職者。有人眉頭緊鎖,低著頭,在考卷上奮筆疾書;也有人已經自信滿滿地完成測試,正起身向穿著制服的職員提交答案紙。
「砰!」
我推門衝進來的動靜太大,打破了考場的寧靜。
當所有人抬起頭,看到一個臉上、頸部和雙手都沾滿了粘稠黑血,西裝破爛不堪的男人闖入時,整個會議廳瞬間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前排幾個女生甚至嚇得跌坐在地上。
在末世,這副尊容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感染者。
我沒有時間解釋,只能氣喘吁籲地高高舉起手中那張剛剛在門口拿到的快速測試證明,像舉著免死金牌一樣,向著眾人瘋狂揮舞。
「陰性!陰性!」我大聲喊道。
聽到這兩個字,加上看清我手中那張蓋著 HnZ官方印章的化驗單,求職者們這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恐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夾雜著嫌惡與好奇的眼神。隨後,他們又重新低下頭,專注於眼前的考卷——畢竟在這裡,一份高分試卷比別人的死活重要得多。
在重新安靜下來的人群中,我感覺到有一道銳利的目光正盯著我。
我轉過頭,看見一名與我年紀相若、梳著一絲不苟飛機頭的男子。在這個連水都快喝不起的年代,還能把頭髮用髮蠟固定成這種形狀,本身就是一種階級的象徵。他定睛望著我,眼神中透著一絲驚訝,似是認出了我。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難堪,只能不好意思地向眾人點點頭,試圖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一名胸前掛著 HnZ職員證的男人皺著眉頭走向我,刻意與我保持了半米的距離。
「還有五分鐘就完喇,」職員冷冷地打量了我一眼,「你直接去面試房前等吧。」
「喔⋯⋯好⋯⋯」我連忙點頭。
走到小型會議室外的等候走廊,我找了個最角落的位子坐下。我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包珍貴的濕紙巾,用力地擦拭著臉上和手上的血跡。低頭一看,我那件唯一的西裝外套背後,被喪屍抓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裡面翻出了廉價的內襯。我無力地嘆了口氣。
走廊的椅子上還坐著其他等待面試的求職者。他們全都衣著光鮮,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而我,一身血腥味加上破爛的西裝,就像是混入天鵝群裡的癩蛤蟆。每當有新的求職者進來找座位時,寧願站著,也不想坐近我。
這時,那個梳著飛機頭的男子走了過來,無視了其他人詬異的目光,徑直主動坐到我旁邊的空位上。
「你剛剛的進場,應該全公司都會記住你啦。」他開口說道,語氣裡沒有嘲笑,只有一絲熟稔的調侃。
我定睛一看,頓時一臉驚喜:「阿琦!你怎樣也來了?」
這張臉喚醒了我在舊時代的記憶。阿琦是我大學翻譯系的同班同學。
「我記得你在翻譯公司工作。」我說。
「那家公司半年前倒了。」阿琦平靜地回答。
「喔⋯⋯Sorry⋯⋯」我一時語塞。
「沒事。」
「你來應徵肯定沒問題的,履歷這麼好!」我由衷地說道,腦海中浮現出當年他在學術界的輝煌,「大學時每個教授都特別喜歡你,畢業最後一年還保送你去聯合國當翻譯實習生,那時我們都特別羨慕你。」
阿琦苦笑了一聲,眼神黯淡下來:「唉⋯⋯有什麼用呢?那些熟識的教授都變成喪屍了,所以剛畢業時找工作也沒有推薦信。你看,Pat和Rita真聰明,早早進了政府工作,既不用擔心被解僱,也不怕公司倒閉。」
「這倒是真的⋯⋯」我回想起舊日時光,忍不住笑了笑,「我記得快畢業時,我們幾個說希望以後多累積幾年經驗,之後一起做即時傳譯,到處飛,國際影展、世界盃、奧運都想去。」
「現在保住性命就很好了。」阿琦唏噓地嘆了口氣。
我望瞭望不遠處那些西裝革履、眼神卻充滿算計的求職者們,壓低聲音說:「這裡競爭很大。」
「當然了,」阿琦的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面試室大門。
「HnZ公司給員工家屬提供免費喪屍療養院的名額,大家都在盯著那份長期合約。我有個朋友,她姑媽是個喪屍,幾個月前終於輪到她進了HnZ的喪屍療養院,服務很好咧,還幫她修復了那個破損的胃。現在她吃得好住得好,只等HnZ的疫苗研發成功,就能恢復成人類了。」
我聞言不語,只是默默地點頭。阿琦不知道,門後那個名額,同樣是我今天拼了命也要活著走到這裡的唯一理由
ns216.73.217.1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