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九章玻璃上的带领（上）

出院第三天。他回到了自己租的房间。

墙上的福尔摩斯海报有点歪，桌上的速溶咖啡还是那一罐，电脑屏幕蒙了一层薄灰。他站在窗前，窗外是马来西亚的夜，闷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纱布拆了，掌心的“关”字完整地露了出来。不是刺青，不是伤疤，是像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笔画是暗红色的，摸上去平滑，不痛不痒。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已经不想去解释了。

手机放在桌上，TimeWatcher的头像还是灰的。他没有再发消息。他坐在床边，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它从医院跟到了这里，像一个人站在门外面，不敲门，不进来，只是站着。

他看了一眼窗户。

玻璃是黑的。屋里亮着灯，窗外的夜反在玻璃上，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他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的、瘦了的、眼睛下面有阴影的脸。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的脸旁边，还有另一个轮廓。

矮。胖。圆形的头。

他这次没有跑。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转身就跑。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玻璃里的那个影子。影子没有动，像一张贴在玻璃另一面的旧照片。边缘微微发蓝，像老电视机的雪花点，又像他六岁那年见过的那道蓝光。

“我知道你是陈默。”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影子动了。不是平移，是歪了一下头。像一个人在听。

“你为什么在玻璃里？”吴狄问。

停顿了几秒。那个声音从玻璃的方向传过来——比他想象的低，比他想象的暖，带着一点外国人说中文的口音，字与字之间轻轻断开。

“因为我进不来。”

和医院里一样的回答。

吴狄站起来，走近窗户。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玻璃的时候，影子往后退了一点。不是害怕，是像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他不能越过。

“你怕我碰到你？”吴狄问。

“不是怕。”声音说，“是你还不能。”

吴狄把手放下来。他看着玻璃里的影子。这次比反光镜里清楚一点——他看到了圆脸，卷曲的黑发，深色的皮肤，一双很深很黑的眼睛。不是恐怖片里的鬼，是一个矮矮胖胖的、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结的人。

像赫丘勒·波洛。但黝黑。像一个从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里走出来的、却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混血儿。

“你为什么选这个穿着？”吴狄问。

“因为你信任他。”

“我没那么信任波洛。他只是一个虚构人物。”

“你信任的是他代表的东西。”声音说，“秩序。逻辑。推理。你想成为那样的人。但你觉得自己不是。”

吴狄沉默了。这句话，他在哪里听过。

虚空里。那个黑暗中的虚空。陈默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是那个在黑暗里的人吗？”吴狄问，“那个蹲着的、说‘救我’的人？”

玻璃里的影子没有动。但声音小了一点，像是在斟酌。

“那不是‘我’。那是你。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吴狄愣住了。他自己？那个蹲在黑暗里、向关锦华伸出手的人，是他自己？

“别想太多。你现在还不到想这个的时候。”声音说。

“那我要想什么？”

停顿。玻璃上的影子往旁边移了一点，像是在让出一个位置，让吴狄能看到玻璃里更多的内容——不是房间的倒影，是一片模糊的光，像一个没有对焦好的镜头。

“蓝X儿。”声音说。

吴狄的心跳了一下。

“你要告诉我真相了？”

“不。你要自己想。”

吴狄盯着玻璃。那片模糊的光慢慢变了——不是变清晰，是变成了一种颜色。灰白色，带着噪点，像是老旧的监控视频。

那是塞西E酒店的走廊。

“这不是我在看。”吴狄说，“这是你在放给我看。”

“是。因为我进不去你的世界，但我可以让你看到我的记忆。”

吴狄的呼吸变轻了。玻璃里的画面在移动——不是他操作，是陈默在操作。他看到那个女孩，穿着红色卫衣，从电梯里走出来。她做了那些手势。数手指，从无名指开始，四、五、二、一。

“你当时在吗？”吴狄问。

“在。”

“你在哪里？”

“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吴狄的手握紧了。

“你是那个‘带领’她的人？”

玻璃里的画面停了。灰白色的走廊冻结在某一帧。影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声音说：“不是我。是像我们这样的人。”

“像你？”

“像你。”

吴狄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他坐了下去。像他这样的人？他什么时候成了“像陈默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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