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顧清冽於深宵步入這間荒廢酒家。此地冷清得如同無人留宿的賓館,唯有她坐慣的那個角落,幽幽地留下一股散不去的冷香。她一身素黑,落座時沉寂得如同一場無聲的送葬。
她伸出白皙卻因白日拼命而微顫的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冰冷的酒壺口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回憶便她沉迷,然後痴迷的笑了笑。
故人離去已屆三載,雖未見其屍,亦無音訊傳回,可自去歲起,她便日日沉溺於此。眼眶中翻湧的熱淚被她生生壓下,她始終深信秦毅承終將歸來,兌現那句此生只娶她一人的盟約。
當初他許諾時,她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在漫長的靜默後,緩緩吐出一個「好」字。
那時她面上不帶半分波瀾,心底卻早已燒起了經年不滅的期待。
「老闆,再來一壺。」她輕聲喚道。
「姑娘,再傷心,也不該這麼個喝法。」老闆接過那幾枚帶著體溫、甚至透著淡淡香氣的碎銀,發出一聲輕長的嘆息。
這間酒家本已走到了盡頭,深夜裡客量更是寥寥無幾。屏風破爛,杯口瓦崩,連破舊的椅子也僅剩餘幾張算是完善,荒涼得一如無人留宿的客棧。可誰也沒想到,這破敗的屋簷,竟全靠著顧清冽那每一夜的守候,而殘存下來。
唯有她使用的杯子,被老闆悉心照料著。那杯緣早已沾染上她的女性香味,經年累月,已深得沒法消去。
她沒有應聲,指尖依舊在壺口畫著圈,像是在安撫一段易碎的夢。
她擡頭看一眼月亮道:「雖陳設殘破,但人情尚在。」
過了好半晌,她擡頭看一眼月亮,像是和老闆說話,卻又更像是在對著另一個維度的虛空輕聲低喃:「雖陳設殘破,但人情尚在。」
兩人明明站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是隔著生與死的距離,在同一個荒涼的世界裡,守著各自的殘夢。
而老闆悄悄看著茶櫃裡的那隻茶色杯子,杯中的茶色浸染已久,沒法洗掉。那杯子雖也殘舊,卻在那堆瓦崩的破瓷中顯得完整無缺——他在等一個信守諾言的客人,正如她在等一個永遠不回頭的歸人。
誰也不曾戳破,那茶色杯子的主人,正是顧清冽日夜苦等的未來夫君——秦毅承。這狹小的破落酒家,竟成了他們三人之間,唯一還在跳動的脈搏。
曾經,老闆也只是個寒酸的小書僮,愛上了鄰家的千金,為了那份高攀不起的愛,他拼死拼活才開了這間「悅情酒館」。他曾親眼見證過顧清冽與秦毅承的琴瑟和鳴,可最後,這對愛侶卻因事生離。老闆守著這間店,立定決心要在這廢墟中等下去,等店做大時,再次迎接他的妻兒,也迎接那個不曾歸來的故友。
他朝著門口望去,那對破而殘的揮春,是當年開店時妻子親手所寫,字跡依舊秀麗如初。而內室的牆面上,佈滿了歪歪斜斜、甚至稱不上是字的痕跡,那是他女兒當年牙牙學語時,學習寫下的文字。這滿牆的斑駁,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守望。
雖然妻子已不在身邊,但他始終相信,終有一日會再次迎接他們。他要光明正大地迎接妻兒,在那位曾看輕他的岳父面前出人頭地,讓這世上再沒有人瞧不起他。
這間酒館再殘破,也是他為那份尊嚴留下的最後一塊陣地。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DiZQmoD9


